《古语有螭》文明是福

34、匹夫之怒 过了几

　　过了几天，这家家主依旧热情邀请两人前去参加宴会。
　　戚霭时：没完没了了，是吗？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祈看着她月见黑的脸，不敢说话。过了许久，默默来了一句：“去吗？”
　　戚霭时气得眼睛都在喷火，像条暴躁龙一样大喊：“去，我去看看是什么牛马蛇神！”
　　牛马蛇神他是见不到了，但她见到了笑面相迎的李家家主和他一脸尴尬的妻子。然后李家家主就看到了面色不善的神明夫人。差点连笑都维持不出来了，也不知道今天这步棋走的是对还是不对。
　　朱漆大门在侍从的躬身中缓缓推开，暖意与香气一同扑面而来。
　　堂中灯火通明，鎏金灯架上点着数十盏宫灯，光线透过描金纱罩，洒在宾客们的衣袂上，织锦与绸缎流光溢彩。堂中央铺着大红地毯，两侧是一张张紫檀圆桌，桌心嵌着白玉纹盘，盘中摆着时令鲜果，翠色的葡萄、鲜红的石榴、黄澄澄的秋梨，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几人刚入堂，便有身着青衣的侍女上前，屈膝行礼，引他们入座。主位之后悬着一幅《百鸟朝凤》的织锦屏风，金线绣出的凤凰展翅欲飞，周围祥云缭绕，与堂中氤氲的香气交织在一起。
　　家主躬身而立，伸出一臂向前道：“请。”
　　戚霭时就这样和祈走到了主位。她坐在软座上，表情依旧不虞。
　　旁边的族老看得直擦冷汗 ，一时面面相觑，心想做错之处。
　　戚霭时一整个魔童来的，旁人与她搭话，她就搭上一副笑脸，笑意相迎，一转头就又恢复了怒气汹汹的冷脸。一时间也没有几个人敢继续朝她搭话了。
　　不多时，上菜的侍从鱼贯而入。
　　第一道菜是“金盏玉露”。只见一只白玉浅盘上，整齐码放着数十只一寸见方的小“金盏”——那是用鸡蛋黄与鸡茸细细打制，摊成薄皮，卷成小盏，入笼蒸透，外皮金黄微亮，宛如一只只精致的小金杯。杯中盛着用蟹肉、虾肉、瑶柱、香菇丁熬成的浓汤，汤面上点缀着几粒鲜红的蟹籽，轻轻一晃，便如碎红宝石在金盏中跳跃。热气升腾，鲜香四溢，光是看着便叫人食指大动。
　　戚霭时尝了一口，内心点评道：哦，海鲜浓汤pro max。
　　这怎么能一样？这道菜耗费的工艺，岂是海鲜浓汤能比的。
　　众人看她脸色还没有缓和，不知自己何处得罪了这位祖宗，但又怕直言，人家真的说你哪里做的错了，所以都默默不作声。只能说这帮人鬼精着呢。
　　第二道菜唤作“琉璃三鲜”。一只通体通透的水晶盘里，三色食材错落有致：翠绿的是焯过水的嫩菠菜叶，卷成小巧的卷儿；雪白的是切得极薄的笋片，层层叠叠，如白玉片；鲜红的则是切成花瓣状的番茄，围在盘边，仿佛一朵盛开的花。盘中淋着琥珀色的酱汁，是用鸡骨、猪骨、瑶柱慢火熬出的高汤收浓，再调入少许蜂蜜与香醋，酸甜适口，既提鲜又解腻。
　　紧接着上来的是“龙肝凤髓”——当然并非真龙真凤，而是用鹿肉与鹅掌精心烹制而成。鹿肉切成长条，先用黄酒、姜片、葱段腌去腥味，再入油锅滑炒至变色，盛出后与切好的鹅掌一同放入砂锅中，加入老母鸡、火腿、干贝熬成的高汤，文火焖足两个时辰。端上桌时，砂锅盖一掀，热气裹着醇厚的肉香扑面而来，鹿肉色泽红亮，入口鲜嫩不柴，鹅掌软糯脱骨，汤汁浓而不腻，只觉满口留香。
　　戚霭时看着这一桌子菜啧啧称奇，世家大族的作风真是极尽奢靡。这一道菜所要消耗的人力物力非常人所能及。只可惜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所享乐的时代是朝代末期，随后就是几十年的诸侯割据。
　　历史前进的车轮中，哪怕掀起一粒尘埃，压在每个人身上也是万钧之重。随后又有十几道菜被上了上来，无一不是让人惊叹。这些菜色注定是吃不完的。就是不知道最后会被扔掉，还是赏赐给下人。
　　最后上桌的是“锦绣拼盘”。一只大漆托盘上，摆满了各色冷菜：酱色油亮的酱牛肉切得极薄，纹理清晰，透着诱人的光泽；乳白的白切鸡皮紧肉嫩，旁边摆着一小碟姜葱油，香气扑鼻；琥珀色的醉虾浸在黄酒与冰糖调成的卤汁中，虾身微微蜷曲，仿佛仍在水中游动；还有切成薄片的熏鱼、色泽红润的腊肠、晶莹的皮冻，以及几样清口的小菜——拍黄瓜、凉拌木耳、酱萝卜条，颜色搭配得如同打翻了的调色盘，既好看又开胃。
　　不得不说，每一道菜其实都是寻常菜色，只不过所耗工序极多，既奢华又低调。
　　戚霭时暗叹：能把吃想得如此复杂的，也是不愧勋贵之名了。
　　就是不知道这些菜色里面有多少是从民间刮搜而来的民脂民膏，戚霭时可不信这庞大的基业家安业是当清官，清廉出来的。戚霭时越想越有趣，最后把自己逗笑了。
　　像是对这世间规则的一种无奈，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周围人听他一声轻笑，汗毛都要竖起来了，个个坐立不安，甚至有的在用袖子暗暗擦冷汗。
　　祈有些好奇地看她一眼：“你笑什么？”
　　戚霭时不语，转头看着他假笑，意图蒙混过关。然而她不出声，祈就一直看着她，那架势大有：你不出声，老子就盯到你天荒地老的感觉。戚霭时没招儿了，拿公筷给他夹了一筷子“金银玉露”，皮笑肉不笑道：“我看这菜色奇特，所以感觉有趣。”
　　戚家家主两股战战的毛病，终于被这一句话治好了，举杯陪笑道：“我们这凡人吃食，能得仙人赏识，是我们的荣幸……还望二位不嫌弃，多饮多食……”
　　戚霭时微笑应好。
　　菜品一一上齐，堂中香气愈发浓郁，但是却鲜少有人酒酣耳热，大家都在默默等神明示意。眼见着空气，有那么一瞬间凝固了，家主不得不掏出杀手锏，他拍了拍手道：“上歌舞。”堂中乐声骤起。
　　四名身着水袖长裙的舞姬缓步走上红毯，她们的衣裙是淡粉色的纱罗，裙摆层层叠叠，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绸带，上面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随着她们轻盈的步伐，裙摆微微摆动，仿佛一朵朵盛开的莲花在水中摇曳。
　　乐师们坐在堂侧，丝竹管弦齐鸣。琵琶声清脆如珠落玉盘，古筝声悠扬似流水潺潺，笛子则吹出清亮婉转的曲调，与鼓点的节奏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欢快而不失典雅的乐章。
　　舞姬们随着音乐翩翩起舞。她们双臂轻舒，水袖翻飞，时而如行云流水，时而如彩蝶蹁跹。身形旋转间，裙摆散开，如同粉色的云朵在空中绽放。她们的脚步轻盈，每一次落地都恰到好处，与鼓点的节奏丝丝入扣。
　　其中一位舞姬走到堂侧，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绘着红梅的团扇。她轻抖手腕，团扇开合间，一把剑从中而现，毕露锋芒，直指面前的三公子，一时间周围人大惊，一片哗然。三公子堪堪躲开了这一剑，但是眼睛还是被划伤，大吼：“你这贱人！”
　　戚霭时蹙眉道：“这是什么节目？”
　　家主大呵：“放肆，仙人面前，成何体统！”
　　那舞姬却不管不顾，大喊：“恶贼，还我妹妹命来！”
　　遂挥出第二剑，三公子见势不妙，绕柱而逃，舞姬紧随其后。眼见场面一度混乱，气的家主脸成猪肝色，大喊：“侍卫呢，快请侍卫入殿！”
　　众人多数惊起，一时间喊叫声，逃跑救命声不绝于耳，好不热闹。
　　戚霭时：？
　　祈毫不在意下面的乱象，拿起清酒又饮一杯。
　　终于侍卫将这位舞姬压倒在地。家主发令：“还不快速速退下处决了这恶徒……”
　　戚霭时这个时候发声：“祈，定住他们……”
　　下一瞬，所有人在原地一动不能动。家主感到事情不对，连忙出声道：“仙人，这其中是否有误会啊，我等打杀家奴……”
　　戚霭时掏了掏耳朵道：“好吵，祈，让他们闭嘴……” 世界瞬间清静了。
　　戚霭时走下主位，停在舞姬面前：“说说吧，堂下何人状告啊？你可有什么冤屈？”
　　舞姬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自己能说话了，她眼含热泪道：“禀夫人，我养妹本是良家女，养父母更是十里八乡的好人，却不想那日三公子这畜生上街，看中我养妹妹，强掳她进府，又告诉我们养妹投河而死，给了几两银子打发了……”
　　“我们不要那银子，前去官府要个说法，却不想被官府打出门外，后来我四下打听，这才从一个家仆口中得知，我养妹根本不是投湖而死，而是被这畜生与一堆宵小活生生活剖了”
　　“鄙者乃宁安六年秀才甯雪，愿以下辈子为畜生道做赌，我所言句句属实！”
　　戚霭时看着口不能言的三少爷目眦欲裂，不慌不忙地问：“你可有证据？”
　　甯雪道：“有家妹死前血书一封，为府中小厮所赠。”
　　戚霭时接过血书，看了起来，不多时，怜悯的闭眼合上。她问祈：“你看过命盘了吗？她所言属实吗？”
　　祈似乎对这场闹剧毫不在意，竟然还在悠哉悠哉的吃着戚霭时刚刚给他夹的“金银玉露”。
　　戚霭时气不打一处来，上前几步道：“命盘啊，命盘，亲爱的。”
　　祈合上双手，再摊开，命盘的轨迹在他面前袒露：“属实。”
　　戚霭时冷漠的看着主位底下跪着的那群人，这些人中又有几人是这幕后的推手呢？但她也管不了这么多，她向祈伸出手：“刀。”
　　祈变幻出一把刀，递给她。戚霭时对着舞姬道：“我很同情你，但是也没办法帮你更多，这世道就是这样的，匹夫一怒，只能血溅五尺……”
　　她拿刀指着那些正在跪着的战战兢兢的人，笑着问她：“你又怎么知道他们之中没有帮助那畜生的从犯呢？”
　　舞姬双眼赤红，恶狠狠地盯着那群低头不敢看向她的人。是啊，这群人中又有几人能得清白。世家大族藏污纳垢，世间浊态，大抵如斯，同流合污罢了。
　　“但是……”戚霭时话锋一转，“你只能杀一个，因为世间匹夫一怒，就只有这样了而已，这是给你的惩罚，你只查到了杀害你妹妹的其中一位凶手，就选择动手，你选择用匹夫的身份动手，就要承担匹夫之怒带给自身的后果……”
　　“我保不了你，你看到这殿上的人了吗？他们看你的眼神就像饿狼一样，恨不得从你身上撕下一块肉来，你杀了他，你一样会死……”
　　“所以来吧，选吧，你会怎么选呢？”凄美的声音回响在耳畔，仿佛诱惑着人直抵深渊。“你……只能带走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