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名分 没有名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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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玉陷入了沉默。
抛却过往，她做不到。
那个春夜依然历历在目——她眼睁睁看着亲人们一个接着一个地倒在她的身前，面色青白，再无生息。她看着高楼倾颓，花枝枯败，粘稠腥腻的血色铺满了视线中的一切。她站在那样喧嚣而又死寂的夜里踌躇不前，往前是风雨如晦的孤途，往后是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那些悲愤，苦痛，时至今日依然在胸腔中翻涌，难道她当真能闭上眼，蒙住耳，假装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剪断双翅，磨平利爪，将自己捏成合适的形状，强行塞入乾京这座华美的笼子吗？
她不愿意在这样一方窄窄的天地中度过一生。
她身负祖传的刀法，自幼时起，便畅想着浪迹天涯，行侠仗义。她有这样的抱负，亦有实现抱负的天赋，她绝不甘心从此收敛锋芒，做一位规矩，贤良，囿于深宅大院的福安侯夫人诸葛氏。
可她却也舍不下小侯爷。
情窦初开的年纪，第一回的心动总归是珍视的，总归是希冀着能够携子之手，与子偕老。若不然，明明当初回京之时便可顺理成章地断了，她又为何最终决定回头，要与小侯爷言明自己的心意？
终究还是败给心悦罢了。
他们之间，就没有可以两全的办法吗？
“殿下，您看这样如何？”
诸葛玉道：“家仇未报，我心难安，但此事盘根错节，我不欲牵扯侯爷，便与他暂且别过。”
“但此别并非永别，在此期间，我会寻回散落在外的屠莲残部，率领他们重返武林，重塑屠莲镖局之荣光。”
“若我能做到，若我变得强大，强大到足以庇护侯爷的安危——”
她虽知此事甚难，却仍心存侥幸地恳求道：“您能不能，放侯爷跟我走？”
“……”
长公主眉梢一扬。
她没有立即答复，只是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轻啜一口：“此话真是大胆。”
“殿下恕罪。”
诸葛玉垂下头，却听长公主轻笑一声：“我并无怪罪你的意思。”
“世人汲汲营营一生，所求多是加官进爵，功名利禄，你又凭何觉得能反其道而行之，让我，兰廷同意此事？”
“诸葛姑娘，我想知晓你的理由。”
理由吗？
诸葛玉顿了顿：“殿下，理由您应当心知肚明才是。”
“嗯？”
“若您真想让侯爷去争功名，他不该是如今这个天真烂漫的性子，亦不会南下虞城，与我相识。”
长公主微微一笑：“这便是你的理由？兰廷难道没有和你提过，他此前是何等身份，又为何远离乾京，南下虞城吗？”
“提过，但若真有心钻营，即便南下虞城也不该松懈才是，您又怎会纵容他游山玩水，日日玩乐？”
诸葛玉缓缓抬眼：“您位高权重，功名利禄已尽握掌中。对您而言，更进一步未必是好，反倒招致猜忌，引来祸患。”
“因此我认为，您本也不希望侯爷建功立业，功高盖主，送他入宫读书只为明理，不为名利。”
“您希望他能够做一个德行端正的闲人，潇洒自在，无忧无虑地度过一生。”
“殿下，我说的可对？”
随着话音落下，屋内重归寂静。
但诸葛玉却并不觉慌乱，她微微弯唇，坦然迎上长公主探究的目光。
片刻之后，长公主放下了茶盏。
“不错，很不错。”
她面露欣赏：“诸葛姑娘，你很聪敏，也很特别，无怪乎兰廷会心悦你。”
“这番话说得很好，世人多是贪婪不知足，却不知有些时候，退亦是进。”
“然而，”她轻叹一声，“你终究年少，对这个世间还有所期待，却不知有些事，不是仅凭一腔孤勇便可以解决的。”
她话锋一转：“你追查仇家数月，有一事想必已然明了——行恶者并非江湖人士，而是朝堂中人。”
“……您如何得知？”诸葛玉迟疑。
“这并不是一个秘密，”长公主道，“老练之人一眼便知，能公然造出如此阵仗者，即便不在朝堂，也定与朝堂脱不了干系。我虽不曾看过虞城的卷宗，但可以料到此事于纸面之上，定然有一个合理合规的由头。”
“诸葛姑娘，你家业不算小，却还是在朝夕之间覆灭了。”
“你该明白的，江湖路纵使闯到了头，也依旧只是民。民与官斗，那是无论如何都斗不过的。”
“兰廷是我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是兰戈在这世间留给我的唯一念想。我绝不容许他放着刀俎不做，去做那等任人宰割的鱼肉。”
“诸葛姑娘，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1），希望你能谅解。”
长公主拎起茶壶，为诸葛玉将茶添上。
在涓涓水声之中，她缓缓道：“但我亦明白你的犹疑，那毕竟是你生长了十余年的家，以这样惨烈决绝的方式收场，心生恨意再正常不过。”
她沉吟片刻，道：“不如这样，我们约定一个期限。”
“期限之内，我不管你，复仇也好寻人也罢，你尽管去做，若有需要，我亦可助你；但当期限结束，你需得和过去做个了断，从此世间再无诸葛玉，只有驸马的远房侄女兰瑜。”
“诸葛姑娘，你以为如何？”
诸葛玉沉默。
长公主也不催她，只是捧着茶杯，悠悠啜饮。
许久之后，诸葛玉艰涩地开口。
“殿下，容我想想。”
……
繁星高悬，天朗气清。
夏末转凉的晚风轻轻吹拂，是十分惬意，适合酣眠的夜晚。
但小侯爷却失眠了。
白日里的种种在他脑海中走马灯似地掠过，最终定格在长公主与诸葛玉相携踏入房中的背影上。
娘到底和诸葛玉谈了什么？
这个疑问在他的脑海中兴风作浪，百般念头骤然而起，直压得那点零星睡意仓皇出逃，再也找不见踪影。
“唉。”
小侯爷翻过身，四肢摊平，如条扁扁的鱼干一般嵌在柔软的被褥之中。
如果真没他的事儿，为什么不能告诉他呢？
还是说……
那些情绪浪一般涌来，企图将他吞入新一轮的纠结当中。
可小侯爷却是眼神一凝，猛地翻身坐起。
“多寿，伺候本侯更衣！”
纠结什么呢？
于其自困于此，不如去找诸葛玉问个清楚明白。
他因她心绪难宁，辗转反侧，她又凭何置身事外，酣然好眠？
他睡不着，那她也别想睡！
这半夜突然的一声如闷雷乍起，惊得多寿一个激灵，“砰咚”一声滚下软榻。
“嘶……侯爷？”
他揉了揉惺忪睡眼，一脸茫然地向他那随心所欲到不可理喻的主子再次确认：“您要更衣？去哪？”
“我要去找诸葛玉。”
啥？
多寿也是睡懵了，竟是直愣愣地讲出了心里话：“这夜深人静的，您又去找诸葛侍卫做什么？”
“家中可不比虞城别院，能由着您胡来。”
小侯爷顿住。
是哦，夜深了。
他此时去找诸葛玉，并不合规矩。
但他随即又恼怒起来。
为何不合规矩？还不是因为诸葛玉今日不肯给他名分。
若她今日不曾拒绝他，与他一同在府上众人与母亲面前过个明路，那他今夜便是名正言顺，无人敢置喙什么。
都怪诸葛玉。
她必须给他一个交代。
她不能次次都这般敷衍他！
“什么胡来？本侯找诸葛玉是有正事相商。”
“啥事？”
“本侯要去找她要名分！”
“？？？”
多寿瞪大了眼，这下是彻底醒了。
什么名分？定亲吗？
“呃……侯爷，您且听奴说。”
他忙出言规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等大事还是白日里细细商议为好，您这样夜半私会女郎不合规矩，若是被殿下知晓了，定然又是一通好骂……”
但小侯爷却是充耳不闻：“我悄悄去，娘如何会知晓？除非——”
他眉心一蹙，怀疑地盯住多寿：“多寿，难道你想告状？”
……这简直是天大的冤枉！
“绝对没有！”多寿赶紧为自己辩解，“奴忠心耿耿，绝不做叛徒！”
可小侯爷却是不理会多寿的伸冤。
他抬起手，指着桌案上那一摞厚厚的字帖，沉声威胁道：“若我发现你背着我偷偷找娘告状，那摞字帖便是你的下场！”
“别啊侯爷，奴不想练字……”
“哼，更衣还是练字，你自己选。”
“……更衣，更衣。”
多寿苦着个脸，一边伺候小侯爷更衣，一边在心中暗自懊悔自己方才的举动。
他真傻，真的，拦侯爷做什么？
他哪回听过他的话？
不合规矩，他俩差这一回吗？
此前在虞城便经常如此，侯爷还以为自己瞒天过海十分了得……哼，他瞒住了个谁？不过是他多寿又装睡又尾随一路保驾护航，还要找机会敲打撞破此事的仆从，不许他们乱传此事，在背后默默地负重前行罢了！
就这，侯爷居然还怀疑他的忠心，拿练字威胁他！
多寿撇撇嘴，颇具报复心地暗暗腹诽。
没有名分，摆什么大房做派？
装腔作势。
诸葛侍卫怎么就看上了这样一个爱拿字帖威胁人的善妒小心眼儿？
……
一室灯火幽微。
诸葛玉端坐案前，凝眉细思，持笔于纸上细细勾画。
墨迹在纸上缓缓铺陈，字迹交错，线条杂乱，诸葛玉越写越心浮气躁，最终索性撂下笔，颓然靠倒在椅背上。
无论如何算计，如何谋划，此事都绝无可能两全。
诸葛玉苦笑出声。
身份有如一道天堑横隔在他们之间，她知晓此事已然陷入僵局，知晓无论如何努力，都注定徒劳无功。
她明明早就知晓的。
可为何却还是心存妄念，机关算尽，希冀着能有回转的余地？
有轻快的脚步声自屋外响起，由远及近，向她而来。
诸葛玉揉了揉眉心的疲惫，撑起身子望向门口。
嘭！
房门被重重推开。
她心中所念之人，此时正立于门前。
朦胧烛光映照在那张清绝秀逸的面容上，愈发凸显其唇珠饱满圆润，鼻骨直翘高挺，侧脸利落分明。那缕纤细灯火在他眸中活泼地跃动着，宛如两枚明亮炽烈的日轮。
小侯爷长身玉立，神气地一昂头：
“诸葛玉，我来找你讨要个说法！”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名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