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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裴怀贞弯下腰,身体投下沉沉阴影,将面前妇人的柔弱身躯全然笼罩。

      他垂下手臂,捡起了地上的匕首。

      匕首是从薛青青袖口中滑出的,就在她弯腰看他腿伤时。

      裴怀贞看着手里的匕首,只见匕首粗糙朴素,一看便知是出自没什么品位的猎户之手。

      他心想:好丑。

      “就如此害怕么?”

      裴怀贞抬首,于昏暗中注视瑟瑟发抖的妇人,音色温柔,似在安抚受惊的幼兽。

      薛青青盯着匕首,身体不自觉地打着颤,强装镇定道:“我想着,万一他们发现了你,因此要把我抓走,把我和孩子分开,我……我就和他们拼了。”

      话未说完,泪如雨下。

      她真的太害怕了。

      若只有自己一个也就算了,她横竖也活够了,可还有个吃奶的孩子,她的处境就如同悬挂于枯枝上的蛛丝,经不得一点风吹草动,随便来个什么人,都能给她带来灭顶之灾。

      薛青青的泪水越来越多,迷茫与恐惧几乎要将她淹没,可她还想最后给自己留点颜面,便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狼狈的脸。

      裴怀贞早已恢复淡漠的神情,静静看着面前哭泣的妇人。

      他这一生见过许多女子。

      大家闺秀,名门淑女,艳丽的,华贵的,喜欢用绸缎和宝石装点自己,通体上下无懈可击,行为举止无可挑剔。

      这是他第一次,经历一个女子在他面前流泪,直白地将脆弱袒露。

      裴怀贞讨厌弱者,但意外的,他似乎,并不那么讨厌面前的女子。

      “不会有人把你和孩子分开。”

      裴怀贞柔声道:“夜深了,薛姑娘该睡了,一觉醒来,明日会是个好天气。”

      薛青青渐渐恢复了平静,她将眼泪抹干净,又成了平时的温软模样,只是嗓音有些发哑,轻声询问道:“你说,他们还会回来么?”

      裴怀贞:“不会了。”

      官兵进门这个场面,是他早就预料到的。

      白玉扳指流向市面,既有可能被他的人发现,另有一半的可能,便是被他的仇家发现。

      可他是个很善于权衡的人,仇家不见得会觉得他如此胆大,堂而皇之地就能将贴身之物流出,自己人却格外清楚他秉性,知道最先从何处下手。

      裴怀贞赌性大,但他也不做没把握的事情。

      正如当初藏在草木丛里观察三日,看过来往许多人,看腻了一张张或市侩或贪婪的面相,他抱着血流而亡的风险,没有向任何一个人求救。

      他躲着,可能只是失去腿,轻信了人,却极大可能送命。

      直到薛青青出现。

      裴怀贞第一眼便知道,这女人会救他。

      寡淡温软,善良无趣。

      薛青青就像天底下任何一名贤妻良母,只要对她展示伤口,她就会怜悯地奉上一切,哪怕对面是只暂时收敛爪牙的豺狼。

      慈悲得像尊菩萨,愚蠢得无可救药。

      “没事,他们若下次再来,我就不出声,假装家中无人。”薛青青擦干净泪水,动了动脑子,想出了一个自以为高明的方法。

      裴怀贞并未言语,将手中匕首递还给她。

      薛青青接过匕首,顺手将匕首塞到了枕头下面,再将裴怀贞搀扶到外间,帮助他卧于榻上,替他盖好被子,温声道:“沈公子早睡。”

      裴怀贞点头,自下而上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她被泪水浸湿的眼睫,像两把小扇子,让人不禁想要上手摸一摸。

      薛青青转身回到内间,裴怀贞也闭上了眼。

      复盘今夜种种,他断定登门的官差大可排除仇家派来,毕竟办事太过潦草无脑,更像是哪里半吊子衙门临时赶工的。

      未对此浪费太多心神,裴怀贞很快转移注意。

      这一转移,他的全部思绪便集中在脑海中,薛青青那张泪水盈盈的脸上。

      裴怀贞一生下便是太子,九岁监国,十三岁于朝堂舌战群儒,推进削藩进程。

      他什么样的老狐狸都见识过了。

      薛青青在他面前,与透明无异。

      了解薛青青的想法,于他而言,犹如探囊取物。

      但裴怀贞后知后觉地回味过来,他好像遗漏了一点重要的东西。

      单纯的妇人可不会未卜先知,料到会有人深夜造访,那只匕首能被她下榻时揣入袖中,必定事先便已藏于枕下,一伸手便能够得到的地方。

      所以在那之前,她在用匕首防谁?

      裴怀贞的思绪微微一顿,竟猝然笑出声音。

      这屋子里总共就三个人,总不可能是防那个吃奶娃娃的。

      怪他大意了,光顾着菩萨低眉,忘记金刚怒目了。

      ……

      翌日,旭日东升,朦胧雾气笼罩村落,山林苍翠,鸡鸣起伏。

      薛青青起了个大早,喂鸡喂驴,扫地生火。

      雨后遍地野菜,薛青青连门都没出,便在墙角薅了大把的野苋菜。

      她将苋菜洗净切碎,混上面粉,撒了点盐,上锅蒸成了苋菜团子。

      苋菜团子上锅便熟,薛青青揭开锅盖,滚滚白烟自锅中涌出,香气扑鼻。

      她正要将团子捡到箩筐里,屋里便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应当是哼唧了有一会儿了,没得到回应,此刻哭得格外嘹亮。

      薛青青只得放下手头活计,小跑回屋。

      夏日晨光照入屋内,照见一袭干净布衫。

      年轻男子怀抱婴儿,坐在竹榻,头低着,正在轻轻摇晃臂弯。

      布衫是浅天蓝的颜色,针脚很新,是薛青青在亡夫生前为他新做的,一次还没穿过。

      她不愿给捡来的男人穿沾有丈夫气息的旧衣,几天以来,沈公子一直穿着这件新衣。

      薛青青早该看习惯了的。

      可就在这寻常日子的瞬间,她仍是有些恍惚,启唇脱口而出——“陆郎?”

      裴怀贞抬眸看她,没听清似的,轻轻笑道:“薛姑娘唤我什么?”

      薛青青这才回过神来,心口胀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不是她的丈夫。

      她抬脸看了眼亡夫的牌位,有些疲惫地道:“没什么。”

      继而低头,看向在男人怀中渐渐安静的儿子:“沈公子是被哭声扰醒的?”

      裴怀贞:“算不得,我本就已经睡够,听到声音,便进去抱了出来。”

      他刚醒不久,眉目间还带着丝丝乏意,清俊的长相便更加显得文弱,愈发像个读书人。

      “襁褓是干的,”裴怀贞看向怀中的小婴儿,目光柔和,打了个响指逗弄,声音淡淡,“应当是饿了。”

      薛青青走上前,伸手便要抱过儿子。

      二人离得极近,薛青青能嗅到男人身上的淡淡药味,因动作使然,将孩子抱入怀中时,她的掌心不经意地,擦过了对方的手背。

      薛青青毕竟当过一辈子的现代人,对于这种级别的“肌肤之亲”,她是放不到眼里去的。

      她只想赶紧让孩子吃上饭。

      因是在自己的家里,家门又紧闭,抱过小老虎以后,薛青青柔声哄了两嘴,接着习惯使然,下意识将手扯向衣襟。

      指尖触到衣料,她反应过来,动作顿时僵滞,慌忙转身,快步进了里屋。

      裴怀贞注视着薛青青落荒而逃的背影,垂下眼眸,看向自己的手背。

      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汗津津,香颤颤。

      ……

      待等薛青青喂完奶出来,她便忙着给裴怀贞换药。

      他腿上的伤药每日都要更换,往返于镇上不现实,薛青青特地拿了半个月的药量,自己动手换药。

      以往陆放上山打猎,有个小磕小碰,也都是她来处理,也因此,对于换药,薛青青算是得心应手。

      唯一让她感到棘手的,便是因昨夜上房梁躲避官差,沈公子的伤口明显又裂开不少,新鲜的血液渗出,愈合的时间又要延长。

      想到自家高耸的房梁,薛青青嘴上没说,内心却对面前这位又多了几分警惕。

      身上的配饰随便就能当五十两,又身手了得,能拖着条断腿上下房梁,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人。

      起码也得是地主家的少爷。

      薛青青当了十八年的小村姑,现实里对于有钱的古代人,想象力最多也就到这了。

      许是思绪沉重,薛青青下手也发沉。

      裴怀贞轻嘶了口凉气。

      薛青青抬头看他,眼眸里满是无措:“疼?”

      裴怀贞点了下头。

      “那我下手轻些。”薛青青道。

      她专注神情,将手放轻,蜻蜓点水一样去给伤口上药,手腕转动时,秀丽的眉头微微蹙紧。

      全然不知,头顶男人直白的目光,正明晃晃地落在她身上。

      裴怀贞好整以暇,瞧着小寡妇认真的表情,又将目光缓慢延伸,落到她的耳垂,脖颈,指尖,手腕……

      “薛姑娘,家中可有红花油?”裴怀贞忽然发问。

      薛青青道:“有。”

      虽不知他用来干什么,但她径直起身,到里屋找来红花油,递给了裴怀贞。

      裴怀贞接过,反手却又递给她。

      薛青青懵了,不懂他是何意思。

      裴怀贞看向她明显红肿的手腕:“很疼吧?”

      薛青青低头望去,这才想起来,方才洒扫院子,好像是不小心扭伤了手,只不过家务太多,疼一会儿疼习惯了,她扭头就给忘了。

      “不碍事的,过两天便好了,”薛青青低下头,摩挲了下红肿的腕子,长睫低低垂下,轻声嘀咕,“这东西怪贵的……”

      裴怀贞抿了唇,没有再说话,动手拔开药瓶的活塞,将药油倒入掌心一点,而后耐心搓热,伸出手去,直接包在了妇人纤细的手腕上。

      肌肤相贴,温热陌生。

      薛青青像只炸起刺的刺猬,下意识便要躲开手。

      可男子模样文弱,手却有力,青筋只在皮肤下隐隐浮动。

      “此时不消肿,明日手便抬不起来了。”

      裴怀贞轻轻拉住她的手,用搓热的掌心反复按摩红肿之处,轻声细语,循循善诱:“若只有你自己,便也罢了,可你若负了伤,又由谁来照顾孩子,照顾我呢?”

      他声音很低,很好听,但听到薛青青耳朵里,怎么都觉得别扭。

      她顶着张逐渐升温红透的脸,忍着强烈的不适,结结巴巴道:“我……我自己来。”

      “嘘,别动。”

      裴怀贞并未停止动作,专注为她按摩,确保每一滴药油都渗入皮肤肌理当中。

      顺着薛青青的角度看过去,恰好能看到青年纤长的睫,微抿的唇,神情分外认真。

      薛青青只好按捺住逃跑的冲动,在心里告诉自己:上个药而已,人家又不是故意要占你便宜,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再说了,她不也动手给他上过药吗?

      如此想完,薛青青心里好受许多,只是脸上的红热依旧没消。

      不知按摩了多久,总算完毕。

      裴怀贞刚收回手,薛青青便后退三步,别开脸不看他,磕磕绊绊道:“你先把伤口晾晾,回头再包扎,我……我去把早饭端来。”

      裴怀贞轻笑:“好。”

      薛青青三步并两步地走了。

      被药油充分浸润的手腕,火辣辣,麻酥酥的。

      ……

      此后的一天,无论薛青青是在洗衣做饭,还是刷碗扫地,她都感觉背后有道视线盯着自己。

      但是一转头,又什么都看不见。

      薛青青被盯得发毛,只当是死去的丈夫吃醋了,亡魂在院里飘着与她生气。

      她特地把过年的腊肉切下来一点,蒸熟供在亡夫的牌位前,于心中默默念叨:好了好了,不要那么小家子气,人家就是帮我抹个药油而已,又不会少块肉。但你能回来看我,我还是很开心的。

      此后再感受到视线注视,薛青青也心安理得,该做什么做什么,毕竟丈夫又不会害自己。

      转眼,夜幕降临,梅花村万籁俱寂。

      薛青青累得厉害,早早便抱孩子上榻歇息,睡前仔细交代男人:“沈公子,你如今伤口正是恢复的紧要关头,尽量减少走动,夜间若是渴了,尽管叫我给你倒水,切莫自己动手。”

      裴怀贞温声答应。

      薛青青就此放心,搂着小老虎沉沉睡去,睡前柔声哼着现代儿歌:“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燕子说……”

      声音渐渐微弱,最后化为绵长的呼吸。

      隔绝内外的布帘轻轻晃动,昏黄的烛影悄然起伏。

      院中一片静寂,唯有落叶拂地的轻细声响。

      睡着的小娃娃不知怎的,忽然轻轻哼唧起来,眼看就要放声大哭。

      外间的裴怀贞微微抬眸,桃花眼里睡意尽褪,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撑着手臂,极轻极稳地起身,悄无声息地踱进里屋。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侧脸,削尖了下颌线,褪去了白日里那副文弱书生的温吞,只剩一身浑然天成的贵气与冷寂。

      他弯腰,长臂一伸,便将襁褓中的婴儿稳稳抱进了怀里。

      动作轻得像细羽拂过,连孩子都没惊着。

      裴怀贞抱着小小的奶娃娃,站在床边,垂眸看着怀中软乎乎的一团。

      他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孩子软嫩的脸颊,薄唇微启,声音压得极低:

      “别哭。”

      “你娘亲已经很累了,你要懂事,让她好好歇息。”

      奇异的是,方才还不安分的小娃娃,竟真的在他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小嘴巴咂了咂,重新陷入熟睡。

      裴怀贞就那样抱着孩子,立在月光里,背影孤峭,清冷若仙。

      他微掀眼皮,打量着熟睡中的年轻妇人,眼底已没有半分伪装的温和,只剩深潭般的幽暗。

      目光触及到薛青青颈下的一小片雪腻,他眯了眼眸,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并不以此刻的觊觎为耻。

      直到看足了,裴怀贞方转过身,抱着孩子走向外间。

      他拖着条断腿,步伐实在算不上美观,瘦削的身体在地面拉扯出极细长的影子,随颠簸的步伐轻晃,方才屹立月光下的仙气,瞬时便又变成森森鬼气。

      “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

      裴怀贞坐在竹榻,低声哼唱着童谣,嗓音温柔,微微沙哑,声线透露少许疲倦,屋外是窸窣起伏的清脆虫鸣。

      不知情者看到这幅画面,只会以为这是名初为人父的年轻人,在深夜里哄睡闹觉的孩子。

      “爹娘每日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蓝色细布衬出冷白修长的手指,裴怀贞低声吟唱,手轻轻拍着襁褓。

      就在这时,平稳的烛火忽然猛地跳跃一下,屋顶极轻地响了一声,几不可闻。

      裴怀贞抱着孩子的手臂纹丝不动,慢条斯理地将童谣吟唱完。

      万籁俱寂,了无人声,屋外的虫鸣将屋内衬得寂静发寒。

      裴怀贞淡淡开口:

      “出来。”

      门外风动,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落地:

      “属下惊蛰,救驾来迟,求殿下恕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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