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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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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吃完饭,启程回梅花村,一路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赶在天黑之前到家。
回到村子里,薛青青顾不上把藏车里的男人放出来,先直奔邻居大娘家,把儿子抱到了怀里。
小老虎嗓子都哑了,一听便知哭了一天,直到重回娘亲怀抱,都还哭个不停。
薛青青先去摸儿子身上的温度,感觉没有发热,先是松了口气,接着便去摸他的肚子,摸到绷紧滚圆的一片,她便知道,这是喝完奶没拍嗝,胀气了。
她将孩子竖抱在怀里,一路抱回了家,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在院子里来回走动,直走到孩子打出好几个响嗝,哭声也弱了下去,这才彻底放了心。
她将睡着的小老虎安放在床上,正要松松肩膀,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
“沈公子!”
小院内,月朗星稀,虫鸣窸窣。
裴怀贞察觉到薛青青应是将自己忘了,便揭开盖在身上的兽皮,坐起来,对着满天星辰叹了口气,双臂撑在木排车的两边,肌肉发力,支起身体。
他先将那条完好的腿放下排车,沾地以后,再将那条断腿往下挪放。
刚要放稳,一股馨香气便扑面袭来,一双白皙柔软的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仔细伤口挣开。”薛青青显然是小跑过来的,眸子泛着绯红,喘息微微发急。
裴怀贞刻意吃痛一声,轻嘶了口凉气,却对薛青青温和一笑:“不碍事的,我自己也可以。”
薛青青见他如此,心里便更加愧疚难受,唇瓣抿紧,说不出话。
裴怀贞道:“孩子如何了?”
薛青青:“肠胀气,刚刚打了几个嗝,眼下已经睡着了。”
裴怀贞点头,似是安心:“那便好。”
将他扶到屋中坐好,薛青青准备到厨房做晚饭。
围裙挂在屋门后的木钉上,薛青青出门时,顺手便将围裙摘下,围住了腰肢,纤白的手指绕了两圈系带,在腰后利索地系了个蝴蝶扣。
裴怀贞凝眸,看着那截细腰,眼神随蝴蝶扣而晃动,烛火投下阴影,走动间,腰肢婀娜摇曳,如迎风弱柳。
冷不丁地,他转过头,扫了黑漆漆的牌位一眼。
……
因为时辰太晚,薛青青太累,她便只煮了点米汤,奢侈一把,又煮了两颗鸡蛋,就着点腌菜,便算是两个人的晚饭。
吃完饭,薛青青连收拾桌子的力气都没有,简单洗漱过,便和衣爬上榻,搂着儿子睡觉去了,眨眼之间便陷入了沉睡。
梦里,她回到了和陆放成亲的那日。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八抬大轿,青年扯了一块红布充当盖头,亲自盖在她头上,笨拙地对她承诺:“小青姑娘……我,我这辈子都对你好。”
薛青青的脸埋在红盖头下面,不知道陆放说话时是什么表情,但她始终记得,他那日握住她手的掌心,那般炙热,那般温暖。
睡梦中,薛青青的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这时,急促的砸门声隔着梦境,大张旗鼓地传入薛青青的耳朵。
“哐哐哐!”
薛青青睡得迷迷糊糊,下意识去推枕边人:“陆郎,去开门,宾客来了——”
手却推了个空。
薛青青睁开眼,只看到冰冷的枕头。
清醒过来以后,两行泪珠便顺着她的眼角滑落下来,她却顾不得伤感,快速将眼泪抹去,警惕地朝外喊道:“谁啊?”
“是我!村长!”村长刘大宝回答她,声音着急。
薛青青下意识看了眼儿子,见小家伙依旧睡得安稳,便定了定心神,接着问道:“刘叔,这么晚了,您有什么事吗?”
刘大宝道:“官府的人来查流民,正在挨家挨户排查,现在就剩你一家了,快点来开门,官爷们进去查完就走了。”
薛青青一万个不情愿,很想反驳回去: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有半夜闯寡妇门的道理。
可她这人性格向来温吞,从不会与人起争执,这样的话只敢在心里想想,说是说不出口的。
“嗯,我这就来。”薛青青回应一句,下榻趿上鞋,往外间小跑。
外间内,竹榻上的男子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神态宁静,一张俊脸精致如画,恍若谪仙。
薛青青顾不上其他,抓住裴怀贞的手臂便用力摇晃。
裴怀贞睁眼见是她,迷蒙的眼眸里浮现丝困惑:“薛姑娘?”
薛青青忙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外面,接着便揭开被子扶他起身,要将他往里间藏。
“被子。”裴怀贞出声。
家里只有孤儿寡母,竹榻上却大喇喇放了床被子,是个人都能看出有问题。
薛青青也意识到这一点,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又去抱被子。
没等她弯腰,男人便长臂展开,将薄被捞入手中,扛到了肩上。
他人看着清瘦,肩膀却很宽,对薛青青来说要抱个满怀的被子,到了他身上,不过一个挂件儿。
“快点开门!墨迹什么呢!”官差粗鲁的声音传来,同时砸门的动静更大了些,脆弱的柴门哐哐作响,随时能散架就义一般。
薛青青急了,怕他们破门而入,扬声回应:“再等等!我穿衣服呢!”
裴怀贞抬眼,打量了一遍她的穿着,见通体齐整,便将视线收回,任由自己的手臂被那双温软的柔荑紧握,搀扶到了里间。
薛青青将裴怀贞藏进了床底下,又把那床薄被刻意铺得凌乱,半张被子几乎耷拉到地面,恰好盖住了床底下的缝隙。
忙完这些,薛青青不再耽误,跑入院中,卸下门栓,将门打开。
月光下,女子一袭白衣素服,乌发如云,容色清丽,通体似有一层细腻的光晕笼罩,活似水仙花修成人形。
门外的两名官差看直了眼,方才还嚣张的气焰,此刻消失得比叼到肉包子的狗还快。
直到刘大宝咳嗽一声,俩官差才愣愣收回神,迈开大步,耀武扬威地进了院子。
夜间的小院静谧安详,鸡在笼中睡觉,驴在棚下打盹儿,响起的唯有窸窣的虫鸣,还有偶尔划过的两声倦鸟啼鸣。
刘大宝殷勤地打着灯笼,走到两名官差的前面。
薛青青跟在两名官差身后,眼睛紧盯着他们的脚步,心里不断复盘还有何处可能出现蛛丝马迹。
人藏好了,被子挪进去了,晾衣杆上的衣服早在昨天便收起来了……可她为何还是不安,总觉得忘了点什么?
“你一个人吃饭,用两双筷子?”
官差扭脸看向薛青青,指着饭桌。
薛青青的脸色瞬间惨白,怔怔看着木桌上的两只碗,两双筷子。
她现在无比后悔自己刚才犯的那下子懒,吃完饭就该早早收拾干净的!
薛青青的心止不住发抖,脑海中开始不断预测自己即将面对的各种境况。
“她男人前阵子从山上滚下来了,如今头七刚过。”刘大宝忽然道。
两名官差一愣,意味深长地扫了薛青青一眼,看到她身上的素服,鬓边的白花,脸上的狐疑减轻了些。
丈夫刚死,做妻子的睹物思人,吃饭多添一副碗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何况小寡妇柔柔弱弱的,瞧着实在不像有胆子窝藏流民的。
两名官差在外间绕了两圈,抬腿便要进入里屋。
薛青青刚放松的心顿时又提起来,下意识想要上前拦住,又被理智克制,只能软声央求:“孩子刚睡着,求官爷脚步轻些。”
那两个人丝毫不知收敛,依旧大马金刀地进了里屋,虽称不上翻箱倒柜,但也是事无巨细,就差把地上砖头都翻出来找一遍。所谓光明正大的搜查,也早就变了味道,成了别有用心的窥视,毕竟充满女人香气的屋子,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进来的。
薛青青从最开始的恐慌,渐渐转化为了愤怒,但却无可奈何,没有丝毫办法。
她只能将视线转到儿子身上,看着儿子肉乎乎的小脸,提醒自己要忍耐。
就在这时,其中一名官差留意到拖到地面的被子,一把便给掀了起来。
另一名官差顺势蹲下,头伸到床底看了起来。
薛青青呼吸骤停。
在此刻的她眼里,全世界的声音都安静了下来,唯独自己的心脏在扑通跳动,一下一下,震耳欲聋。
然而下一刻,那官差探到床底的头,竟是很快抬了起来,似乎床底下根本没有人。
薛青青紧张地手心都冒出了汗,目光直勾勾往床底下扫,心下既狐疑,又害怕,又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又搜了两圈没发现异常,那俩官差终是被刘大宝带了出去。
“我们就先走了,你早点歇下吧。”
刘大宝对着薛青青说道,眼神圈在她的脸上,又往她身上扫去,老眼里闪过一丝贪婪。
天太黑,薛青青并未留意到对方神色,应声称是,客气地道过别,将院门合拢。
门闩放好那刻,薛青青转头便冲入房中。
“沈公子?”
薛青青先是检查床底,亲眼看见底下是空的,才又去找其他地方,小声地呼唤:“沈公子?你在哪儿?”
卧房昏暗无光,唯有月光穿过窗户,清辉如水,幽幽萦绕。
薛青青倍感费解,正打算点上蜡烛,仔细寻找,转身便冷不丁撞到一道黑影身上。
她惊呼一声,腿脚下意识酸软,身体不自觉地往后踉跄。
黑影伸出手,手掌稳稳包住她的后腰,将后倾的身体扶正。
薛青青都没看清人脸,闻到清冽的草药气息,便知是她正在寻找的沈公子。
“你刚才藏哪儿了?”
薛青青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口地喘起粗气,一副噩梦初醒的模样。
全然没有意识到,此刻她与这认识没几天的男人,贴得有多近。
昏暗中,裴怀贞眸色平和,抬脸看了眼房梁,包在女子后腰的手,缓慢又轻柔地松开,仿佛从未有过逾矩。
直至薛青青喘匀了气息,抬头再想说话,额头却轻轻擦过裴怀贞的下巴,她才反应了过来,步伐往后退去。
也是此刻,薛青青才发现,这沈公子虽然人生得清瘦,身量却实在高大,站在他面前,他身体稍微投下点阴影,便将她全然覆盖住了。
“房梁这般高,你怎么上去的?”薛青青问。
“弹腿一跃,便上去了。”裴怀贞避重就轻。
薛青青有些无语凝噎,很想问他是否在拿她当傻子。
但等下一瞬,她便跟想起什么似的,懊恼地“呀”了一声,连忙俯身,去查看他的腿伤。
只见原本干净的裤腿,再度渗出鲜红血色,格外扎眼。
薛青青头疼道:“伤口裂开了。”
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挽裤腿,想看伤口的开裂程度。
在她看不到的头顶高处,裴怀贞垂眸,目光幽幽沉沉地打量着她。
应是刚才太过紧张,妇人身上出了一层薄汗,乌黑的发丝黏在脖颈,发尾卷曲成旋儿,顺着微敞的领口探入,勾勒出丰盈的起伏。
白,软,香。
裴怀贞眸色一暗,音色低哑下去,悄然启唇:
“看到了。”
薛青青抬头望他,湿热的眸子眨动一下,迷茫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