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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饮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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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地上安静了,因为他们赢来了短暂的胜利,惨烈的胜利。
深夜,尤绩趴在没有人的战壕里,他还在一手端着枪做着警戒,另一只手拿着配发的口粮小口咀嚼。他很饿,可是不能大口,压缩饼干实在太干了。
秦司雄从掩体里走出来站在战壕上面看着他,用戏谑的语气说:“不错啊你,胜利了,还在守班呢?他们都拿着饷钱回去玩了,你不去?”
秦司雄还在强撑着玩笑,真是不好笑。
尤绩完全笑不出来,说:“没有,我坐在这想他们。”
想他们,想战死的他们,想在这壕坑里战死的他们,这让秦司雄沉默。
秦司雄把一瓶写满洋文的酒故意扔到尤绩带着头盔的脑袋上,酒瓶和钢盔发出“咣”的一声的碰撞,然后砸进尤绩的怀里,尤绩扶正了自己被砸歪而遮挡了视线的头盔,终于放下了枪,然后翻了个身,把自己靠在土堆上,他摘下头盔,揉了揉自己并没有痛感的脑袋,拿着酒瓶翻看着。
秦司雄也从战壕上跳下来,坐在尤绩身边。
尤绩晃了晃他手里的酒:“哪来的?”
“顺来的,从那美国佬那。”
“哦。”尤绩点点头,把酒放在秦司雄的身上。
秦司雄拿起酒看着尤绩手里的饼干:“喝点儿呀,干噎饼干?”
尤绩摇了摇头,又咬了一口饼干,舔了舔唇边的饼干屑:“我不会喝酒,没喝过。”
秦司雄眼里闪着揶揄的光,问:“读书人不喝点儿酒?应该有这个雅兴呀?”
尤绩显然不想回答他,闷闷的应着一个带着鼻音的回答:“嗯。”
秦司雄也不再笑了,他说:“没喝过……那就更要尝点儿了……”他拧开了瓶盖,给自己灌了一口,看得出来他也并不习惯这洋酒的味道,但他挤眉弄眼的咽了下去,还煞有介事的咂咂嘴,叹道:“好喝!”
他又喝了一口,那样子倒好像喝了什么琼浆玉露,闭着眼睛头靠在土上,一脸享受。
尤绩注视着秦司雄闭着眼睛的样子,不禁舔舔嘴唇:“真的?”
“嗯。”秦司雄睁开眼睛,把酒递给尤绩。
尤绩接过来先把瓶口放在鼻子底下闻闻,那味道着实让自己受不了,他皱了皱眉头还是喝了一口,刚喝到嘴里他就后悔了,忙不迭的想吐掉。
秦司雄接着就指着他的鼻子:“浪费!”
尤绩犹豫了一会儿便咽了下去,然后一脸被骗的样子把酒还给了秦司雄。
秦司雄哈哈大笑着,又喝了一大口,又想给尤绩喝一口,尤绩本来没打算要接,但秦司雄一直举着酒瓶子,似乎永远举到他接过去为止,尤绩只好接过来,这次他长了记性只勉强的抿了一小口。
秦司雄余光看到尤绩想把酒还给他的动作,眼睛看着前方,却说着:“别还给我,喝吧,我想找人喝酒,我找了你,别让我失望。”
尤绩被这突如其来的伤感弄得无所适从,他转头看了看秦司雄因哀累交加食不下咽而渐渐凹下去的脸颊,尤绩便又强灌了自己一口酒。
尤绩绝对是不胜酒力的,他这一口灌得猛,立刻就上了头。
秦司雄还在迷茫着,没注意到尤绩被辣的表情扭曲起来,他抓起手边的饼干狂塞了几口,连包装纸也一并咽了下去,于是饼干用光了他嘴里的唾液,他又噎的咳嗽,又拿起酒来冲,又辣的难受,又吃了几口饼干。
终于他不再进行这种傻气冲天的死循环了,他仰着脖子对天空深呼吸。
秦司雄平时一定会狠狠嘲笑尤绩一通的,他总是能逮到尤绩各种各样的窘迫的样子,即使在尤绩渐渐成长为成熟的特务营营长后,他还是能逗得尤绩面红耳赤。这时他就会用食指在尤绩泛红的面颊上轻轻滑过,看着尤绩躲闪的眼睛说:“傻样。”
而秦司雄现在却只是低着头玩弄自己的枪带,而一旁的尤绩似乎对酒的味道适应并迷恋上了,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打了一个巨大的嗝。
尤绩已经开始撒起酒疯,一反他沉着镇静的少校形象,像是回到了自己总是犯蠢的新兵时代。
他先像猴子找虱子那样玩弄了秦司雄的头发一会儿,又大力的拍着他的肩,拍了没几下就头一歪,靠在秦司雄肩上呼呼睡去。
秦司雄任由身边的那个人“以下犯上”,直到那人的头靠在了自己的肩上,他终于抬起头,站起了身,踹了一脚身边那个人事不省的男人,尤绩马上瘫倒到另一边,秦司雄踢了踢他的手脚,确定他几乎是醉死了的状态,本不想搭理他,只重新坐了下来。
秦司雄看了尤绩一会儿,以这样扭曲的姿势睡去八成要落枕,摇摇头又起身把他扶正,让他的头靠在土堆上。
秦司雄捡起那个空掉的酒瓶有些愣神,他晃了晃酒瓶,使劲仰着脖子倒出了几滴酒液,他一扔空瓶,再次坐下。
秦司雄和尤绩一样的姿势躺在那里,把胳膊垫在头底下,静静地看着今夜的星空。
平时无暇去看,真正去看的时候倒不得不赞叹这样的夜色——宁谧,无穷无尽,远古的星辰注视着现在的他们,而现在的星辰也会去注视将来的人们。
秦司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星空,看到自己眼睛酸涩的开始流泪,他相信在未来,陌生的人们将从星辰里看到今时今地的他们,用种种不同的方式演绎着与他们相同却又截然不同的人生。
悲喜欢痛激昂奋起相同,离乱战败落后受辱不同,这是秦司雄对后人最大的愿望。
秦司雄开始说话,用起他几乎忘却的那种胡侃乱谈的语气:“这个时候哇,说打仗有点儿烦人了,是不?这时候就该谈点讨老婆养儿子的事儿……”
尤绩仍在呼呼大睡,没给他任何回应。
“尤绩……尤绩?哦,对,睡着了……”秦司雄偏过头去看了尤绩一眼,又继续说他的。
“我也困啊,我也想睡,可我不敢睡。死人就在我眼前晃,在我耳边那个絮叨啊——以前这儿丢了,他们哭,现在这儿回来了,我寻思着,好,能消停了,能睡觉了,可这帮□□的混球还跟我哭。那天抱着你哭……我跟你说啊,其实我真没想哭,但是那帮孙子一个劲儿跟老子哭,老子也让他们哭委屈了,也就哭了……”
秦司雄顿了顿,换了一种安静但不敢放松的语气:“然后我就突然想明白一件事……等中国是中国了,他们才能高兴,唉,不,他们是高兴不起来喽……起码能好好的睡了……”
“睡喽,睡喽……”秦司雄翻身侧躺着,看着睡的安详的尤绩,伸出手拍打着他的肚子,“给你唱个催眠曲吧,咳咳,听好了啊……蝴蝶儿飞去心已不在,凄清长夜谁来……”
秦司雄没能唱完,因为他刚唱两句就把自己给逗笑了,“这歌不适合我啊。”
他的手仍然在拍着尤绩的肚子,他拍的真不算轻,如果真有哪个妈妈这么哄孩子,那孩子恐怕早已哭嚎起来,看上去秦司雄像是恶意的揍着尤绩。
然而尤绩只是哼哼着挠了挠自己的肋巴骨,翻了一个身,躲去了秦司雄了在他身上的一通乱拍,又接着睡去。
秦司雄有些悻悻,他继续把手伸过去,继续想要打尤绩的肚子,终于他意识到这个姿势是多么怪异,他就好像是从后面揽着尤绩睡觉一样,他也终于想起来这样的行为是多么的幼稚,他撤开身平躺着,闭上眼嘟囔:“会好的。对吗?尤绩,你说对吗?”
他继续哼哼起那首歌的调子,声音渐渐弱下来,他也睡着了,终于得了一夜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