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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0、#include “370th.h” (十) ...

  •   (十)

      盛夏的天空湛蓝到晃眼,38°C高温下,汗水将短袖衫贴在身上,张航坐在天台的边缘,望着脚下的城。

      这里是,2015年的天津。

      张航感觉精神有些恍惚,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斜,直到被人抱住。

      “突然怎么了?是不是太热中暑了。”抱住他的人用手帮他遮住阳光,“快去凉快的地方歇会儿吧,等天气不热的时候再来这里看风景。”

      张航靠在对方身上,闻着被阳光照耀过后的暖洋洋的味道,怀念得让他忍不住一头扎进对方怀里。

      “哈哈,怎么还撒起娇了。”对方没有推开他,甚至还摸了摸他的头,温柔地说,“这么抱着不热吗?”

      张航没说话,只是一味地抱紧再抱紧,在听清对方的心跳声后,闭上眼睛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时光。

      既然宇宙根本没有时间概念,到底为什么不能让人重复那段最幸福的经历呢。为什么不能剔除痛苦,为什么不能只有快乐。张航不明白的这些,泉也都给过他答案,那些哲学相关的解答张航确实听懂了,可听懂了和能接受是两码事。

      他始终无法接受的,就是张弦的死亡。

      所以当甄远峰问他如果能回到过去之类的问题时,张航第一反应就是回到此时此刻,回到和张弦相遇的这一天,回到一切还没有走向张弦死亡的时候。

      “是挺热。”张航闷闷地说,“去个凉快地方吧。”

      他离开他的怀抱,动作利落地从天台边缘跳下来,伸了个懒腰转过身:“我知道一家刨冰店,就在这附近居民楼里,走么?”

      张弦怔了一下,笑着拒绝:“你去吧,我在这儿再坐会儿,刚光跟你聊天了都还没构思小说呢。”

      “不差这一天吧。”张航耸了耸肩,朝张弦伸出手,“走,你请客。”

      张弦又愣了会儿:“我请客?”

      “开导小孩儿得负责到底吧,我可是未成年。”张航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本意是想给对方看看自己没带钱,结果打开一看,里面塞满钞票。仅仅一瞬间,他就把钱包从楼上直接扔下去了。

      “喂你干什么啊!高空抛物违法的啊!”张弦慌张地朝楼下看去,可能是太着急了,差点儿没保持好平衡。

      不过张航动作很快,单手拉住他的衬衣,直接给他拽了下来:“没事,都没听见骂声那就是没出事。走了,快,你还得再请我吃顿午饭,有点儿饿了。”

      张弦一头雾水地被张航拉扯着离开了天台,莫名其妙就被带去了楼下的麻辣烫小店,眼睁睁看着张航一个人要了几十块的麻辣烫,又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吃得盆干碗净。

      “你不吃啊?”张航指了指张弦那一碗。

      张弦“哦”了一声,回过神:“太热了没什么胃口。”

      “那给我。”张航二话不说就把人家那一份也抢过来,狼吞虎咽地处理掉,又仰头灌了一瓶汽水。

      张弦就坐在对面“欣赏”着对方的吃相:“我怎么感觉你好像还没吃饱呢……”

      “嗯,不是还得去吃刨冰么。”张航用牙签剔了剔牙,“在那之前,楼上有家蛋挞也好吃,你请我。”

      “又我请?”张弦这次的语气是真的震惊了,“不是,我可能没和你说清楚,我已经失业很久,自己吃饭都是吃过期泡面来着。话说你刚刚钱包明明是鼓的,为什么要扔了,现在捡回来还来得及么。”

      “提钱多伤感情,你就是不想对我负责是吧,那你直说。”张航故意当着店家老板的面说,语气还可怜兮兮的,“你平时有什么要求我都满足你了,就找你要个零食你都不愿意。我朋友跟我说其他叔叔请客都是吃大鱼大肉的,那样身体才能长得更好。”

      “停停停,停一下,祖宗,我到底怎么你了,为什么要说这么容易让人误会的话!”张弦被吓得额头冒冷汗,尤其是看到店老板对自己露出的鄙夷的视线,“行,蛋挞是吧,我请你,你可别瞎说了。”

      好在蛋挞还算便宜,张弦看着钱包里那孤零零的五十块钱,又看向身旁一口一个狂炫蛋挞的张航,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这下饱了么?”

      “没有。”张航特意剩下一个蛋挞,抓起来就往张弦嘴里塞,“你也尝尝。”

      “都说了没唔……”张弦的嘴只是稍微一张,蛋挞就从缝隙被塞进去,香酥甜腻的味道让他甚至生不起气。

      “好吃吧。”张航拍掉手上的碎屑,然后又拉着张弦到下一个地点。

      两碗巨大的刨冰上堆满了小料,张航吃两口自己的,又吃两口对方的,不亦乐乎。

      张弦已经彻底麻木,大概是觉得抵抗不如享受,最终还是放弃了坚持,开始放开了吃。

      “你那个太甜。”张弦指着张航那碗牛奶冰,“还得是老味儿的好吃。”

      “你那个太酸。”张航指着张弦那碗老味刨冰,“太消食了,一会儿又要饿。”

      “我靠,我可没钱请你了。”

      “不是还剩十块么。”

      “那是我回家的路费!”

      “你要怎么回家啊,打车?地铁?”

      “还打车,你是真阔少啊。当然是地铁。”

      “那你没地铁卡么,用我的吧。”

      “你地铁卡不是跟着钱包一块儿被扔了?”

      “哦对,扔了。嗐,我家近,要不今晚就住我家。”

      “怎么回事儿你这小孩儿,套路都是从哪儿学的。”

      “看小说看的,你写小说你还不知道么,网上净是些带坏小孩儿的。”

      “那也应该是我来跟你说,今晚要不要住我家,而不是你反过来邀请我吧?明明你才是那个在天台上一脸随时要跳下去的表情,结果现在跟特么抢劫一样,设陷阱宰我呢?”

      张航笑了一声:“就说来不来,别扯那些没用的。”

      “来哪儿?”张弦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是张航钩上的鱼了。

      “我家。”张航用正经的语气邀请着,“我会炖红烧牛肉,给你做饭吃。”

      张弦再次目瞪口呆,但是没能想到可以成功拒绝掉张航的理由,于是还真就这么跟着人家回了家。站在玄关的时候,他还在自言自语,说“被未成年拐回家可是闻所未闻”。

      “你该不会平时经常带人回家吧。”张弦看着张航家宽敞的客厅,有些拘谨,“父母都不在?”

      “好像是去德国那边出差,反正他俩满世界地飞,回来也不会来这儿,我一个人住。”张航招呼着张弦随便坐,然后拉开冰箱看着家里的库存,“没肉了,去趟超市,一起吧。”

      “我靠,你不会又要花我钱吧?那我……那我得去ATM取个钱了。”

      “不用。”张航去卧室拿了张备用的信用卡,朝张弦晃了晃,“走了。”

      “你能不能把下午那些钱都还给我。”张弦气冲冲地跟上,“凭什么你一富二代要宰我一穷逼。”

      “你这跟我说话的用词怎么越来越粗俗了,上午那个温文尔雅的大叔去哪儿了啊。”张航笑呵呵地走在前面。

      “我特么还想问,上午那个弱小可爱、委委屈屈的小孩儿去哪儿了!”张弦炸毛一样跟在后面。

      好像两个人谁都不记得,在这之前,他们分别是抱着从高层天台上一跃而下的念头相遇的。

      这之后他们一路上都在拌嘴,互怼着逛完了超市,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挑着肉。张弦故意拿了最贵的,还抱了一桶冰淇淋,回家路上就挖着吃了。

      “你就不能分我一口么。”张航看着他吃独食的样子,忍不住问。

      “你下午都吃那么多了。”

      “我长身体的年纪,多吃点儿怎么了。分我一口。”

      “就一口。”张弦挖了一勺,递过去。

      双手拎着购物袋的张航腾不出手,于是就凑过去直接用嘴接住。

      大马路上一个男的投喂另一个男的这种魔幻场景不常发生,周围路人看得上头,绿灯了都没人动弹。

      张弦意识到这一点后,尴尬地说:“少爷,口味如何?”

      “你见过哪儿的少爷是负责拎东西的。”完全不在乎旁人目光的张航,抱怨了一句,但还是考虑着张弦的心情,加快步伐回了家。

      张弦瘫在沙发上:“为什么感觉好累,跟你出门费神费力的。”

      “上岁数都这样,累了就睡一觉吧,饭好了叫你。”张航指着卧室,“床在那屋。”

      “我靠你能别扎心了么,我才三十二,正是闯的年纪。”

      “行吧,正是闯的年纪的叔儿,睡觉时您要是喜欢穿着衣服,那就麻烦您换上我睡衣。”张航单手拎起张弦,拽着他往卧室走。

      “你哪儿来的那么大力气啊,别拽了我会走!”张弦被推进卧室,脱下衬衣和牛仔裤,只剩一条裤衩子,就这么倒在张航的床上,裹上薄毯,没一会儿就响起了鼾声。

      张航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心里有一丝不解。就算说张弦是个神经大条的人,就算说他已经累到没有余力想其他事情,但真的有可能在一个认识还不到二十四小时的小孩儿家里脱了衣服睡觉,甚至还沾枕头就睡着吗?

      他想起龙之了,泉也曾和他说,龙之用几个月的时间才真的没了自杀的念头。一个真的打算去死的人,不会因为某个意料之外的人蹦出来聊聊天就放弃这个打算。所以张航不敢放松警惕,至少要搞明白对方到底为什么要自杀。

      晚饭出锅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张航犹豫着要不要叫醒睡得很沉的张弦,犹豫着犹豫着,他就坐在了床边盯着对方看。

      小时候的自己和如今的自己从审美上来说没太大区别,张航发现自己感兴趣的都是一类人,甚至和性别都没有太大关系。他喜欢长得干净、温柔、自带亲和力的人,女性更容易符合这个标准而已。不过就是十几岁的自己没有任何同性相爱方面的知识,以为这种好感只是崇拜。

      那么,现在呢?

      张航试图从张弦身上找到类似对泉也的那种感觉,衡量了半天,觉得只有真的上手了才能分辨,于是爬上床把张弦压在身下俯视着。

      然后张弦睁开了眼睛。

      一段时间的对视之后,张弦先开口了:“请问,你在干什么?”

      “叫醒你。”

      “我认为还有更平凡的叫醒方式,比如说,摇晃一下肩膀然后说嘿醒醒之类的。”

      “哦。”张航翻身坐起来,摇晃了一下张弦的肩膀,“嘿,醒醒。”

      张弦平静地坐起来:“醒了。”

      “晚饭好了。”

      “好的。”

      盛饭的时候,餐厅里蔓延着沉默的氛围。不过张航完全没觉得尴尬,他把饭端给张弦,顺便给他舀了一勺番茄牛肉浇在米饭上。

      “你都不问问我要不要浇上么,要是我不喜欢吃这种拌饭呢?”张弦终于又说话了。

      “你不喜欢吃么?”

      “……喜欢。”张弦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尝了一小口,顿时双眼放光,“你手艺可以啊!这不就是饭馆儿的味道么!”

      说着他就大口大口地开动了。张航坐在对面看着又一个折服于自己厨艺的人,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待到整锅牛肉都被消灭掉之后,两个人才放下碗,靠着椅子背摸着鼓起来的肚子,艰难地喘着气。

      休息了好一阵,张航才起身开始收拾餐具。张弦也默默行动,虽然仅仅是象征性地擦了个桌子。

      等到屋子里不再是一股番茄牛肉的香气时,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盯着没有开机的电视,中间隔开一个人的距离。

      “张航。”张弦冷不丁地喊对方的名字。

      张航扭过头,用眼神询问有什么事。

      “你多大了?”张弦没有看他,而是在看电视屏幕上的反射画面。

      “十七。”张航回答的时候,还在想对方为什么要问这个。

      谁知下一秒,张弦开口说出让张航头皮发麻的话:“不是,我不是问这个世界的张航。”

      张弦侧过头,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眼神深邃地注视着张航:“我是说你,多大了。”

      张航快速整理了一下思绪:“三十二。”

      “呵,怪不得。”张弦揉了揉前额,看起来很头疼的样子,“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我想想,是突然说要我请客的时候吧。你所在的世界发生了什么?”

      张航没有如实回答,而是试图夺回对话的主动权:“你为什么会这样问,你知道些什么?”

      “你还是老样子,以前我总觉得是我把你教坏了,结果不管是不是我教你,你也都是这样,强势、自我、自以为是。看来是本性如此。”张弦长叹了口气。

      这种超越张航的想象的说法,让他坐立不安,失控感让他焦虑得想要强制对方先回答自己的问题。但他还是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仅仅是再次重复道:“你知道些什么?”

      张弦把头稍稍一歪,伸手拨弄了一下张航的耳朵:“不知道什么,但知道这应该是你第一次跃迁到其他宇宙。你办事从来都有一个明确的目的,所以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来到我下定决心要去死的宇宙?”

      张航迅速在大脑中列举出多种可能性,同时回答:“你看起来不惊讶,是猜到了我会有穿越平行宇宙的方法?”

      “这有什么,对你来说毁灭世界也就是洒洒水的程度。所以我一直在想,你要是发明出来什么穿越时空的机器,也不稀奇。然后有一天,我说不定会遇到带有其他宇宙的记忆的你。”张弦说着,表情流露出控制不住的悲伤,“但是来到这儿?可真是太犯规了。”

      张航抓住张弦的手:“为什么要去死,为什么?为什么你决定去死,不是安安静静地死在角落,而是一定要死在我面前?”

      张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过来握住张航的手,没有任何暗示,但却十分亲密。“很多人说你没有心,说你有基因缺陷、大脑异于常人。他们说你永远不会理解什么是爱,不会感受到别人的爱,也不会去爱别人。但我知道,你不是像大家说的那样。我知道,因为我给过你的爱,你全都接受了。而同样,你给我的,我也能感受得到。可我不能,我不能……我是这个宇宙当中的一个漏洞,我的存在没有意义。

      “而我之所以尝试过和你建立关系,也只是因为我看到过无数次你毁灭世界的样子。我想要阻止你,但我搞砸了。所以我决定换一种方式,换一种……可以唤醒你的人性的方式。

      “好笑的是,我从来不知道当我死在你面前之后,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会是什么样子呢,你能告诉我么?”

      张航只感觉天旋地转,超纲的信息量攻击着他的大脑:“你是故意的?故意那样死在我面前?你选择去死,居然只是为了让我……”

      “很极端是吧,抱歉。”张弦捏了捏张航的肩膀,“我当然也尝试过很多其他办法,比如说让你尽快和泉也见面,又比如说让你把精力放在其他领域。但不知道为什么,无论怎么尝试,世界都终将毁灭。你总是会一次又一次喜欢上泉也,而泉也总是会一次又一次死于大义。

      “我无法劝动泉也,那是个把仁义放在最高位置的高尚者。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果真如此。所以我又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安静地崩溃,一步一步走向极端。

      “该怎么办呢?我想啊想……只要在你对世界的理解还不深的时候,给你留下足够的精神冲击。”

      张弦没有把话说完,他已经不需要把话说完了。

      张航感觉自己的心情逐渐恢复平静,他无法判断张弦是不是在说谎,毕竟这都是些没有证据的事。

      但他知道他自己的目的。

      张航攥紧张弦的手:“你说你想要阻止我,这就是你想要的么?阻止我搞破坏?阻止我走向极端?”

      “是,不过也不光是你,还有很多人……我一直在尝试着寻找一种阻止世界毁灭的方法。”张弦如实说。

      “阻止世界毁灭,这就是你想要的?”张航又问。

      张弦的表情明显闪过一丝惊慌,不过他还是凭借着无限的经历,压制住了内心的冲动:“当然是。”

      “你说谎了。”张航却揭穿了他。

      (十一)

      眼前的水槽里堆着爬满虫子的餐具和生活垃圾,商陆移动了一下视线,看着手中的杯面,感慨了一句:“牛逼,还真就来这儿了。”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他喝了一口泡面的汤,然后踩着遍地垃圾,回到了书房。桌子上那证明到一半的公式,在如今的他看来已经是十分熟悉的老朋友了。他坐在转椅上拿起笔,随手写完了后续证明,然后用笔当作筷子,把泡面吃光。

      填饱肚子后,商陆推开窗户感受了一下外面的天气。外面温度适宜,路上还有白人在跑步。他带上了一件脏得不是很突出的薄外套,以及挂在玄关的车钥匙,随后离开了房子。

      车库里停着一辆卡罗拉,这感觉还挺新鲜。他笑了一声,开锁上车,然后打开导航看了眼自己身处何方。

      居然是帕萨迪纳市,难道自己还真的在加州理工做研究吗。

      他没有想太多,随便找了家最近的生活用品超市,开车过去,买了一堆清洁工具,回家就开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扫除。

      不得不说房子还真是套不错的房子,垃圾收拾干净之后,原本的装修样貌也呈现在眼前,依旧是简约格调,不过风格偏美式。他将垃圾分类扔到院子里的垃圾箱,庆幸着没有从垃圾堆里找到什么腐烂的尸体。

      “Dr. Shang,我们知道你最近在家办公,但周五有一场聚餐还是希望你能够来参加,其他诺贝尔奖得主也会到场。”手机语音信箱里存着很多还未听过的消息,商陆一边播放,一边收拾着书房,在听到这一条之后,愣了一下,又重新拉开抽屉拿出那块诺贝尔奖的奖牌。

      “这特么居然是真的,”商陆自我感叹,“我居然还获得过诺奖?”

      看来在这个世界,自己的科研水平是被点满了。

      不过这么有分量的奖牌都被这个世界的自己随便放在了抽屉里,看来奖项对他来说没有意义。

      商陆坐在书桌前,环视了一下房间,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整个房子当中唯一的一张照片上。要是别人来看,恐怕都不会明白为什么自己要把这张照片摆得这么端正,毕竟照片上的自己眼神空洞、表情木讷,校服上虽然写满同学们的签名,但从表情上来看就一点儿都没有毕业的喜悦。但要让商陆来看,他一眼就能看到这张照片的深意——

      在画面中,背景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露出薤白的半张脸。

      “居然是同一所高中啊。”商陆举着相框,开心地转圈,但遗憾的是即便是同一所高中,这个世界的自己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就这么错过,甚至只有这么一张算不上合影的留念。

      那不行啊!要行动起来!

      商陆开始上网搜索回国的机票,翻腾出来信用卡,订好了单程的航班。之后他又给刚刚邀请他去聚会的人打去电话,解释道自己有急事需要回国,所以聚会无法出席实在抱歉。

      “这样啊,回国吗?机票需要帮你预定吗?这个时间回国的话……原本说好的月底要提交的论文是不是也要延期了?”

      “我要请假,请长假。”商陆坚定地说,“等我休息好了回来再告诉你之后的打算。”

      对方还想说什么,但商陆直接挂断了电话。

      离开加州之前,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把那些和“超弦武器”有关的研究材料收集起来,全都烧了,电脑当中的研究文档也全部删除。

      一切可能导致危险后果的文档都被他处理干净之后,他才终于放心踏上回国的征程。

      对他而言,寻找薤白如今的下落根本不是难事。他顺着身份信息就锁定了对方的职业,在看到薤白已经是刑侦大队的中队长,警衔三级警督之后,恍惚当中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得赶紧回去,抓紧时间。

      虽然不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但商陆又顺着薤白的警号摸到了单位车辆的调度记录,定位到了对方的大致位置,顺便找到公安网的“门”,看到薤白最近在查办的案子。犯罪嫌疑人已经被锁定,但苦于没有证据,所以整个办案组的人都在轮班去盯梢。

      而商陆落地北京的那天,正好是薤白出外勤的日子。

      “蒲头儿,你说,我们这成天到晚、起早贪黑地盯着一个反社会吃饭睡觉,是不是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挺变态的。”跟薤白搭档的郑勇,举着今天的第四杯美式,抬头看着天上白云,有气无力地问。

      “如果我们不够变态,要怎么才能把视角切换到杀人犯那边,摸清他们的行为逻辑。”薤白也顶着黑眼圈,语气毫无起伏地说。

      “我们就把他逮住,剩下的交给法院不行吗。证据,伪造一个呢?”

      “你在说什么啊,咖啡喝醉了是吗。你爸是局长,你也许还能脱身,但你别玩儿我啊。”

      “你爸不还是政委吗,怕什么啊。”

      “那又不是我亲爸。”

      “什么爸不是爸,现在市长过来我面前,我也能跪下磕头叫爸爸。爸爸,我好想睡觉,我想……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

      “郑勇,嘿,郑勇。醒醒,别睡,你看十二点方向。”薤白用胳膊肘怼着身旁的郑勇。

      郑勇看向正前方:“我靠,原来还真的有长得那么高的帅哥,诶,他是不是朝着我们走过来呢?”

      “我认识他……”薤白眯起眼睛,不敢相信地感慨着,“靠,不会吧,居然在这儿碰见。”

      “是谁啊?”

      “高中同一所学校的,他还是是物理竞赛国家队的。”

      两个人还在聊着,商陆就已经走到了薤白面前。

      这猝不及防的重逢让薤白有些无措,最重要的是他很有可能会影响到自己的任务:“啊,你是商陆吧?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你哈哈。但是抱歉我现在还在值班,我……”

      商陆甚至都没有开口打招呼,而是直接低头亲了一口薤白的嘴唇。他很好奇这种明显的骚扰举动会不会让薤白恼羞成怒,又或者说是其他反应。

      薤白没有反应,而是呆住了。反倒是旁边的郑勇被吓得咖啡都掉地上了,瞠目结舌地喊:“我睡着了,我一定是在做梦,快醒醒,快醒醒!”

      “哈哈,好巧,远处看到你就想着过来打声招呼。”商陆给自己的行为找了个合理的解释,“我刚从加州回来,没想到落地就能遇见熟人。”

      他说着,又转身面向旁边的郑勇,做出一副准备凑过去亲一口的架势,表示这是自己从老美那边学来的打招呼文化。

      “啊不阿巴!”郑勇被吓得直接钻进了车里,“对不起我承受不来这种热情!”

      而薤白也在这个时候回过神,像是反应迟钝一样看着商陆:“哦,哦你是刚从美国回来……哈哈,你们那边是真、真热情。咳,那个……我们……”

      “有空一起吃个饭吗?”商陆掏出手机,“你换号码了没有?”

      “可以啊,吃饭,啊但是我今天……我再联系你吧。你有我的号码吗?”

      “高中的时候找你要的,你可能不记得了。”其实是最近查到的,但商陆当然不会这么说,而是糊弄着拨号过去。

      薤白的手机很快就响起铃声:“哦,这样啊,那行,那我们再约。”

      商陆看着对方那不太情愿的样子,心里虽然失落,但丝毫没有介意。毕竟以这个世界的薤白视角看来,自己纯粹是个当街骚扰的神经病,没揍一顿就是给面子了。“你忙吧,我先走了。”

      等商陆走远之后,郑勇才贱嗖嗖地从车里探出脑袋,坏笑着问薤白:“怎么样啊,跟帅哥接吻是什么感受?”

      薤白低头白了他一眼:“吓我一跳,还感受呢……”

      “你俩高中很熟吗?”

      “不熟啊,那可是个学神,高不可攀。”

      “那他还能一眼认出你?”

      “谁知道……哦不过,我们有次圣诞节搞了一场互换礼物的活动,全校范围的那种。”薤白回忆起儿时的事,忍不住笑了一声,“当时我俩互相抽中了对方的礼物。”

      “是什么?”

      “他准备的是一本费曼讲义。”

      “那是什么?”

      “物理学的书。”

      “……太硬核了。那你呢?”

      “围巾。”薤白说完,突然愣住,回过头望向刚刚商陆离开的方向,“好像就是他刚才戴着的那条。”

      难得下班后回了一趟家的薤白,这次回的是父亲家里。他无视了两位父亲轮番问他晚上有没有吃过饭的声音,径直冲进自己小时候的房间,从书架上找到那本费曼讲义。薤白坐在书桌前,久违地翻看了那本书。果然还是一行都看不进去,但为什么要翻开看呢?

      在所有人眼中看来都很不好惹的商陆,高一的时候却是和薤白所在的班级在同一节课上体育。薤白报名的是篮球组,而个子很高的商陆自然也被强行分到了篮球组。可即便如此,商陆也只会在体育课上看书。

      有次薤白在球场上投篮被扣,落地的时候重心不稳而扭到脚,那之后有段时间他也只能在场外旁观。也就是那阵子吧,他闲得无聊,就凑到商陆跟前去看对方在看什么书。

      “这怎么还全英文的!?”薤白震惊地说,“我天,太强了,你将来是要当科学家吗?”

      商陆只是瞥了他一眼,神情冷漠。

      薤白自讨了个没趣,也就不再搭讪。

      谁想到那之后的体育课上,商陆把全英文的书换成了中文的。

      薤白觉得好玩儿,又凑过去搭讪:“哇这次全是中文了,但还是看不懂哈哈。我肯定不是科学家的料了。”

      商陆又是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然后翻到了某一页。

      薤白觉得商陆那样做似乎是有目的的,就认真看了看,发现上面写着非常简单的公式:“这个我知道!F等于ma,牛顿第二定律!原来也有我知道的,哈哈。”

      商陆愣了一下,又翻到另外一页。

      “哦!这不是那个那个,E等于mc方?”

      紧接着又翻到下一页。

      “这是什么啊,嗯……”薤白憋了半天都没想到。

      “微分方程。”商陆突然开口了。

      薤白睁开了眼,茫然地从桌面上爬起来,看着被他压住的费曼讲义。没想到就梦到以前的事了。他看向窗外,天空泛起鱼肚白,又到了该去盯梢的时间。

      手机在这时接连响起几声消息提示音,他揉着偏头痛的脑袋,打开微聊软件,看到办案组的群消息:“根据热心群众提供的线索,本案已收获重要物证,嫌疑人在昨晚已被逮捕。”

      “啊?”薤白感到难以置信,又翻了翻其他人发给他的消息,从众多同事的消息当中,看到了一条很突兀的加好友邀请。

      “我是商陆。”邀请信息只有短短四个字,却让薤白心跳加速。

      “我是真缺觉了。”薤白并没有把这种生理现象跟商陆联系到一起,而是通过了对方的好友申请,接受了当天的晚饭邀请。

      商陆在看到薤白回给他一个“OK”的时候,心花怒放,开始用尽全力地捯饬自己。晚上,他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约会地点,餐厅都还没开门,他就坐在店门口期待上了,尤其是在看到薤白也是提前一刻钟到场的时候,他更是觉得这把稳了。

      “这家餐厅很贵吧……”薤白看着店内环境以及窗外街景,有些忐忑地问。

      “可是气氛很好啊。”商陆搪塞过去,然后让服务员开始上餐。

      “我还以为顶多就是个街边烧烤来着。”薤白看着前菜精致的摆盘,感觉自己似乎和这氛围格格不入了。

      “给你点了无酒精的气泡水。”商陆体贴地提醒着,“所以可以放心喝。”

      “谢谢……”薤白依旧很纳闷儿,“不过你为什么突然想起来找我吃饭?”

      “嗯,前段时间收拾房间的时候翻到了高中时的照片,看到你。”商陆就知道对方会这么问。

      “啊?咱俩都不是一个班的,你怎么有我的毕业照呢?”

      “应该是我们班的人到处拍的时候,拍到了你。”商陆掏出手机,给薤白看了一眼。

      “哈哈,只有半张脸!”薤白笑出声,“这样你都认得出来?”

      “认得出来。”商陆认真地说,“你什么样子我都认得出来。”

      薤白愣了一下,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立刻转移话题:“对了,我昨天也找到了以前你准备的圣诞礼物,那本费曼讲义,哈哈,你还记得吗。”

      商陆记不清了,但是他能猜到自己这个行为的底层逻辑。“你看过了吗?”

      “根本读不下去好吗!我记得当时我们班的人都笑炸了,说不愧是陆神选的礼物哈哈。不过我记得你体育课的时候也看过那本书,还挺巧的,居然被我抽到了。就体育课上,你还给我讲了好多公式呢,你记得吗?”薤白说起曾经,终于放松下来。

      商陆安静地听着这些虽然不属于自己,但是属于这个世界的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薤白的共同回忆。“你还记得是什么公式吗?”

      “有个微分方程,还有好多,反正我当时就觉得你可神了,大脑的结构肯定跟我们不一样了。”薤白笑得很灿烂,“这些年怎么样啊?你肯定是科学家了吧?”

      “嗯,加州理工的物理学家,主攻M理论。”

      “哇!听着就牛啊!结婚了吗?”薤白下意识地问。

      商陆摸着空荡荡的无名指:“没有。你呢?”

      “早就离了,哈哈。”

      “……为什么?”

      “她说受不了我一直出任务,怕我死了她成寡妇哈哈。”薤白似乎毫不心酸,“所以算是及时止损吧。”

      “那你现在呢?单着?”商陆目的明确地问。

      “单着呢,嗐,一个人自由。你呢?”

      “我也是单着,但一个人是不是自由就很难说了。”

      “可是你要找对象不是很容易吗?顶级学府的科学家,又帅又有钱,简直是婚恋市场的顶流。”薤白大口吃着牛排,越说越嗨,丝毫没注意到商陆的表情变化。

      商陆喝了口气泡水,给自己壮了壮胆子:“但我是gay啊。”

      薤白差点儿被噎死,连忙用水送了送,然后抬头看着商陆:“哦……那你在美国不是很方便吗,找男朋友,也挺好啊。”

      “难说。我一直有喜欢的人来着,暗恋了二十多年。”商陆观察着薤白的反应。

      薤白眨了眨眼:“二十多年?二十多年前咱不才十几岁……”

      “是啊,高中的时候。”

      “我靠?是谁啊,我认识吗?”

      商陆笑出了声:“真的假的,都这样了你还没反应过来?”

      “啊?”薤白的脸有些红了。

      商陆伸出手碰了碰薤白的指尖:“没事,你可以不接受,但我不想留遗憾。”

      “是……我吗?”薤白半信半疑地问,“为啥?我?我那么普通,又那么笨。”

      “你要听理由的话,我能给你说出很多理由。但说到底,感情这种事往往没有一个确切的理由。也许就只是一个眼神,一个表情,一次没有任何暗示的触碰。”商陆叹了口气,“如果让你感受到压力,那我很抱歉。不过我还是希望今后我们能常联系。”

      薤白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人:“你……变化好大。”

      “有吗?”

      “以前我跟你搭讪的时候,你对我都是爱答不理的。”薤白不好意思地说。

      “那应该是受宠若惊吧。”

      “真的假的,不太像啊,亏我……”薤白停顿了一下,用手抓了抓脑袋,小声说,“其实那次交换礼物,你不是随机抽到我的。我叫学生会的人帮忙,故意让你拿到我的礼物。”

      这次换做商陆愣住了。

      “我本来想着,如果没抽到你的礼物,就去找抽到你的礼物的人,然后买下来。”薤白说着,脸越来越红,“不过还好抽到了。”

      “你的意思是……”商陆不敢相信,“你……也?”

      薤白晃着腿,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为什么?”商陆也下意识地问。

      薤白揉着脖子,难为情地说:“你不说了吗,没有一个确切的理由。反正我就觉得你挺帅的。”

      “如果我不来找你,我们是不是永远都不知道彼此的心意了。”商陆喃喃道。

      薤白笑着点头:“大概会当作青春期的悸动,一辈子不和任何人说吧。”

      两个人面对面,笑着对视,丝毫没有察觉到窗外有人在注视着他们。

      停在对面街边的一辆梅赛德斯里,副驾驶的张弦,正神情凝重地注视着餐厅中的商陆和薤白。“居然见面了,发生了什么……”

      “那个大高个子就是你前阵子去美国想见一见的诺奖得主?”驾驶席上,张航有些兴致不高地扫了眼商陆,再把视线放回到张弦身上,“是有什么要紧事?”

      “最近让你帮忙调查的案子,昨晚已经破了?”张弦没理会张航的问题,而是又问。

      “嗯,就是那个大高个子,他绕过了嫌疑人所有的反侦察手段,直接拿到了对方的指纹。效率真高啊,该说不愧是拿过诺奖的人么。”张航似乎是在不服。

      张弦突然就想通了什么:“原来如此,恐怕他也知道……蒲薤白本来会在这场行动里牺牲。”

      “怎么,你是想说他也有你这种穿越世界的超能力?”张航趴在方向盘上,打了个哈欠。

      “可能性不高,但我最近……”张弦转过头,看着张航,“慢慢想起来其他宇宙的一些事情。”

      张航皱了皱眉:“别用力想,又要头疼了,我可懒得伺候你。”

      “你都不好奇是什么事情么?”

      张航摇了摇头:“如果想那些你会头疼,那我不想知道,知道也没用啊,我也改变不了什么。”

      张弦轻声笑了一下:“你这个别扭的性格到底是谁教你的。”

      “肯定是你呗。”张航启动车子,“行了么,还要继续观察人家搞对象么?”

      “走吧。”张弦话音还没落,张航就开车上路了。

      在餐厅里的商陆留意到了那辆车,等那辆车起步掉头开上主路的时候,他感觉好像看到了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很眼熟的人。

      “看到熟人了?”薤白注意到商陆的眼神,然后跟着看向窗外,“诶,那是航哥的车。”

      “谁?”

      “啊,抱歉,是一个叫张航的人,是我二爸的发小的养子。”

      这句话让商陆的脑子打了个结:“你二爸的发小,叫什么名字?”

      “张弦,啊,说起来他是个专门写科学方面的新闻撰稿人来着,说不定你们在什么新闻发布会上见过面哈哈。不过他俩来这儿干什么啊,我还以为弦叔去美国了,说要去见一个诺奖得主呢!”薤白炫耀着。

      商陆想起那场被自己推掉的聚会,突然想通了些什么:“你说的那个弦叔,是个怎么样的人?”

      “嗯,挺好的人啊,不过就是一直单身,大家都在担心他的养老问题。哦,不过航哥说将来要是弦叔需要人照顾,就把他接去东京。他和他对象商量过来着,不介意给弦叔养老。”薤白滔滔不绝地说着家里的事,“对了,我跟你说,航哥他对象啊,是个政治家。长得可帅了,要不要看照片?”

      商陆看着薤白兴致勃勃地把泉也的照片翻出来给自己看的样子,一时之间都开始羡慕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了。他伸手握住薤白的手,想到昨晚自己追踪那个反社会杀人犯时,发现对方正在筹划杀掉所有参与立案调查的刑警,不由得一阵后怕。

      “怎么了?”薤白还不太习惯这些肢体接触。

      “没事,”商陆调整了一下心情,“就觉得你身边的人都是gay,那出柜应该是毫无压力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0章 #include “370t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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