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梦鮰

7、第七章

　　苏雨桐在阳台上又站了片刻，夜风裹着以后湿润的泥土气息拂过面颊，楼下大爷的抱怨声早已停歇。

　　退回客厅，那把雨伞还斜靠在玄关墙边，像个沉默的访客。

　　“别想了。”她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洗了澡，苏雨桐躺在床上刷着手机。朋友圈里同事在晒周末聚餐，表妹发了新的自拍。她挨个点了赞，手指划过屏幕时在某条动态上停住。

　　是大学同学的婚礼请柬，大红色电子请帖上印着两个人的名字，烫金的“吾婚”二字刺得她眼睛微微发酸。

　　她关掉手机，盯着天花板。

　　那些年少的记忆像被雨水泡发的种子，毫无征兆地破土而出。

　　他说，等毕业了咱们就结婚。

　　他说，以后我们在同一个城市工作，定居，每天早晨我早起给你做早餐，晚上我们一起做饭，一起散步，我想和你白头偕老。

　　他还说，苏雨桐，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你别想跑。

　　年轻时的诺言说得那样热烈、那样笃定，她那时候信了，完完全全地信了，甚至已经开始偷偷幻想婚纱选什么款式，想在哪里办婚礼，想请哪些朋友。

　　可是后来呢？

　　苏雨桐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用力闭上眼睛。

　　不要再想了。

　　她对自己说。

　　他是来蛊惑人心的。

　　不要再想了，分手了，已经分手了，我有自己的新生活，忘了都忘了。

　　苏雨桐盘腿而坐，双手合十，嘴里念叨静心咒。

　　——

　　从她家到自己新买的公寓，步行不过十分钟，他走过好几次，唯独今晚走的心不在焉。

　　陆泽闫。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思绪的某个角落。她压低声音接电话的样子、含糊其辞岔开话题的样子，都在告诉他——那个叫泽闫的人，不是一个可以轻描淡写带过的存在。

　　周天见。都听你安排。

　　唐宥谦回到家时，脑子里还在转着这两句话。

　　他走到落地窗前，望着苏雨桐的那幢公寓楼。

　　六年，这已经是他拼命争取最快的时间回到她身边。

　　自重逢以来，她像一只竖起全身刺的刺猬，每一句话都带着刻意的疏离。

　　他明白，那一晚，他什么也没向她解释，也没为自己辩解。

　　但不是因为不爱。

　　恰恰相反，是因为太爱了，爱到不敢让她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那年他二十二岁，马上就要毕业了，父亲的公司在一夜之间破产。父亲住院了，母亲也憔悴了许多，那时他觉得自己需要撑起这个家。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一整晚，在想以后，在想怎么赚钱，在想怎么和她开口……

　　他什么都拿不出来。

　　所以他做了这辈子最混蛋的决定——他提了分手。

　　错就是错。

　　后来的几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他拼命往上爬，不是因为他多爱钱，是因为他有一个倒计时的闹钟在心里面响——她不会等他太久，他必须在她被别人牵走之前，把自己变成配得上她的人。

　　这像在跑一场没有尽头的马拉松，终点线不是奖金，是她—苏雨桐。

　　就这样，一天一天地熬，一年一年地爬。

　　终于，将这一切都平息，他能再次站在她面前，回到她的城市，而这一次仿佛上天也在帮他。

　　而他只有这一次机会，他不会再松手了。

　　——

　　周天早晨，苏雨桐被阳光晃醒。

　　原来忘拉窗帘了，她摸手机看了眼时间，才九点多，和陆泽闫约好了中午的时间见面。

　　手机频幕上躺着两条新消息，都是唐宥谦发的。

　　一条八点二十：早安，今天天气很好。

　　另一条是八点二十五，一张风景照，就是这环境看着和她公寓附近环境好像…

　　难不成他一大早跑到自家楼下拍张照？想想献什么殷勤……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苏雨桐关闭手机，重新躺回去，拉回被子捂住脑袋。

　　静心…苏雨桐静心…已经分手了…什么也不是…他现在只是我上司…我要举报他…

　　分…手…了…

　　对啊！已经分手了，干什么这么扭扭捏捏，苏雨桐大大方方的！我和陆泽闫也还没见过面，也没什么好对不起他的…

　　像是下定决心般，苏雨桐重新打开手机，给他发了一句早安过去。

　　对面几乎秒回：【吃过早饭了吗？】

　　【刚醒。唐总监您这是在我家附近吗？】

　　【我给你送一份早餐过去？】

　　【不用，你还没回答我上一个问题呢，唐总监】

　　唐宥谦盯着屏幕微微皱眉，对这个称呼表示很不满。

　　【我在家，桐桐，现在不是在公司，私下不用这么称呼我，很生疏。】

　　苏雨桐盯着手机屏幕。

　　“桐桐……”她无声的重复一遍，浑身的鸡皮疙瘩从脚底板一路窜到天灵盖，脚趾不自觉在被子底下扣紧。

　　什么毛病！

　　这人什么毛病！

　　【桐桐，今天你有什么安排？】

　　明知故问，苏雨桐冷哼一声。

　　【去约会。】苏雨桐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是个约会的好天气。

　　她现在是单身。

　　单身，懂吗？就是可以自由相亲、自由恋爱、自由选择要不要和某个男人共度余生的那种单身。

　　【好，需要我送你吗？】

　　苏雨桐盯着屏幕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确认自己没有出现幻觉。

　　送？

　　送哪去？

　　送去相亲现场吗？！

　　这人是不是对“前任”有什么误解。

　　苏雨桐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唐先生，我去约会，你送我？你不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过于精彩了吗？】

　　对面沉默了几秒。

　　唐宥谦：【我只是觉得今天太阳有点大，怕你晒着。】

　　苏雨桐差点被这句话噎死。

　　【所以你觉得送我去约会就能解决我被晒着的问题？你这是什么逻辑？】

　　唐宥谦：【我的逻辑是——你坐我的车，就不会被晒。至于你去见谁，那是你的事，我不干涉。】

　　苏雨桐眼睛转了一骨碌，想到自己在公司被他为难的时候，顿时心里敲定主意。

　　不送白不送，省一笔费用，免费劳动力，到时候叫他离得远点停车。

　　【行啊。】顺手再发了餐厅的大概位置过去。

　　苏雨桐站在衣柜前，手里拎着两件衣服，眉头紧皱。左边是一件酒红色连衣裙，显气质；右边是一件米白色针织衫配卡其色半身裙，显得温柔、乖巧。

　　她对着镜子比划了五分钟，最后选了第三套——一条暖黄色的法式茶歇裙，领口不高不低，腰线收得恰到好处，给人很明媚的感觉。

　　苏雨桐对着镜子转了一圈，裙摆荡开一个好看的弧度，她满意地点点头，心想：今天这个状态，别说相亲了，去竞选“阳光小姐”都能进前三。

　　苏雨桐拿着粉扑仔细对着镜子化妆。

　　脸型是温软的鹅蛋脸，一双杏仁眼生的大而明亮，鼻子小巧，唇色天然粉润。

　　收拾完，差不多十一点了，和陆泽闫发了条消息，苏雨桐便拎着包下楼。

　　阳光正好，那辆黑色轿车就停在马路边，车窗半开，唐宥谦坐在主驾驶位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她从公寓出来的那一刻，他看向她。

　　阳光落了她一身。那条暖黄色的裙子在日光下像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白皙的皮肤泛着莹润的光泽。

　　她朝他走过来，面上挂着浅浅的笑容，鞋跟叩在地面上，声音很轻。

　　唐宥谦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几不可见地收紧了半寸。

　　苏雨桐拉开后座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不是副驾。

　　他没有说什么，他清楚，现在不能太着急。

　　车内很安静，苏雨桐专心致志的看着车窗外的风景，并不打算主动寻找话题。

　　唐宥谦似乎也没这个打算，只是在某个红路灯，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车内后视镜。

　　只一瞬。

　　后视镜里，她正侧着头看着窗外，阳光落在她脸庞。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绿灯再次亮起。

　　他的视线落回路面，继续开车。

　　距离目的地还有一小段距离的时候，苏雨桐打破沉默开口说道：：“你就在前面路口停下，我从那走过去。”

　　“好。”简洁的回答。

　　苏雨桐挠挠头，这样好像倒搞得他像是见不得人的乖巧懂事的小三似的，好诡异…

　　不管不管，只当他是被使唤的工具人，为自己出口恶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