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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以前还“一 ...

  •   如今看来,镇子上医者不太管用,白霄尘也不敢再领着长溯轻易在镇子上现身了。为今之计,只有去更繁华的州府寻访名医。

      白霄尘笑着对佝偻着腰的王伯解释:“我这徒儿当初在荒滩边摔坏了脑子,醒来后便记不起以前所有的事了……”

      他说得煞有介事,一旁的长溯默默垂眸,任由他在这信口编排。

      偏生白霄尘浑然不觉,仍连说带比划,自顾自道,“他若是单单失忆了倒也无妨,可我就怕他神识有暗伤,到时候过着过着,万一哪天把眼下同我一道生活的这段日子也给忘掉,那就糟糕了!还是寻个高明医者好生瞧瞧比较妥当。”

      王伯颤巍巍点头附和:“是,道长思虑得是,是该仔细诊治。”

      他缓慢转身,几位年轻后生瞧见他示意,立即捧着竹篮上前。篮中堆满新焙的干粮、秋日初熟的瓜果,清香在晨雾中弥漫。

      白霄尘鼻尖微动,迟疑道:“王伯,您这是……”

      王伯:“道长此去山高水长,路途艰辛,这是咱们槐花村大家的一点心意,您就带上吧。”王伯枯瘦的手在空中比划着,“路上解个渴也是好的。”

      白霄尘最怕这般场面。他同长溯特意选在天亮前偷偷赶路离开,正是不愿惊动乡邻。白霄尘哭笑不得:“王伯您着实客气了,我早已辟谷,无需这些,还是大伙儿留着自己吃吧。”

      王伯见他不愿收,急得拄杖上前:“道长不收,莫不是嫌弃这些粗陋之物?就算您用不上,小道长总需果腹……”

      白霄尘闻言一怔,继而,覆目的白布微微转向长溯的方向。沉吟片刻,他缓步上前:“好,那这样吧……”他手摸索着在篮子里取了一小袋粟米,两只秋梨,仔细收进他肩头那只洗得发白的破布袋子中。手再伸出时,掌中已多了一叠朱砂绘就的符篆。

      他挨个分发给众人,指尖在符纸上轻叩三下:“我此去还不知归期,大家回去将这些符篆贴在自家门楣上,可保邪祟无侵,家宅平安。”

      村民们捧着符纸,激动得就要跪拜,白霄尘又连忙阻拦,好一通忙活,一时间山道上人影纷乱。

      王伯老眼含泪,声音哽咽:“这……我们平日里就受道长庇护,才可正常生息,此番本是给道长践行,谁知竟反倒又得厚赠,这,这叫我们如何过意得去?……”

      白霄尘笑着摇摇头:“无需介怀。我师徒二人近年在玉绡山,也多蒙大家照拂。”

      如此一耽搁,朝阳已跃上山巅。

      长溯看自家师尊若是再磨蹭一会儿,那根儿好不容易端起来的脊梁骨就又要软下去、原形毕露了,便轻轻拽了拽他宽大的袍袖,低声道:“时候不早了。”

      白霄尘如梦初醒,连连称是。临行前又特意嘱咐:“若有人寻来玉绡山求助,还望告知贫道远游未归不在观内。”

      众村民皆连声应下。

      山道在脚下蜿蜒,两道身影再次渐渐走远。

      翻过一个山头,行到人迹罕至处,山道狭窄而长,古木参天,落叶没踝,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响。两侧树叶经风簌簌而响,鸟雀声越发嘹亮,一派天高气爽景象。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走,小的身影伶仃在前引路,大的步履散漫在后跟随,一路竟相对无言。

      徒儿不肯与他说话,白霄尘闲得发慌,开始想东想西,结果越想越后悔得不行——

      早知如此,他绝不会把长溯领去赤脚郎中那里看脑子,这小崽子非但病没看好,还添了一桩心病。

      讲道理,他刚捡到长溯那阵子,这小崽子还是挺活泼的。

      最开始从死人滩里把他抱回,小孩儿瘦得皮包骨头,抱在怀里轻飘飘的,拢共没有几两肉。一救醒后,那脆弱的小脊梁骨就开始抖啊抖啊,也不知道在被他捡到之前受了多少罪,当真惹人心疼。那时候的小崽子还认生,常常一声不吭,乖到不行,除了他谁都不给抱。

      可谁知,这才捡回来没多久,小兔崽子就开始暴露本性了。

      明明在这玉绡山上吃他的,睡他的,用他的,却反客为主,宛如玉绡山成了自己的地盘,反而哪哪都看他这师尊的不顺眼。

      嫌他馋,嫌他懒,嫌他饮酒宿醉,嫌他夜里打呼噜,嫌他睡到日上三竿,嫌他好几天不洗澡……时不时就给他耍个脸色看。

      以前是抱在怀里随便蹂|躏,后来想捏一下脸蛋都费老大劲。

      尤其在最开始,那时候小崽子养好伤能下床,把玉绡山这前前后后摸索混熟,终于可以确认,他这稀里糊涂拜下的师尊当真是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一贫如洗、家徒四壁之后,那张小脸上便写满了难以置信:“你不是有些道行的修仙者吗?为何住这般破的地方?”

      那时的白霄尘,正慵懒地瘫在池边藤椅里摇啊摇啊摇,袖袂沾染着山间氤氲的薄薄的水汽,手边散了一地喂鱼的饵料。

      日光透过扶疏的叶影,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他浑身似无半根骨头般,只摆了摆手,口中含糊地哼唧道:“有瓦遮头便是家,能住就行,讲究那么多干嘛?钱财这东西,乃身外之物,都是虚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小崽子站在高高的门槛上远望着他,小小眉头蹙起:“可是你也太穷了吧,这地方要什么没什么,根本没法住啊。还有,你不是经常下山除祟吗?你的酬金都花到何处去了?”

      白霄尘身下藤椅一顿,顶着覆目布条坐起身来,双手一摊,莫名道:“谁说我除祟要收酬金了?”

      于是小崽子登时更加震惊了。

      而白霄尘突然想到什么,冲对方努努嘴,揶揄笑道:“呦!看来我们溯儿以前还是个锦衣玉食的富家小公子呢,对起居用度要求甚高。”

      而这话也顿时转移了长溯的注意力,勾起了他的思索。

      是啊,如果他出身寒微,是寻常农户之子的话,怎会本能地认为这地方没法住?可见他潜意识里,是无法接受这般清贫的生活的。那么,他究竟是谁?又来自何处?为何会失去记忆?……

      念头纷至沓来,长溯神识愈发混乱,脑中如针扎般刺痛。他忍不住紧紧捂住自己的头,痛苦地低吟出声。

      那边白霄尘一凛,猛地坐起:“溯儿!”他闻声而动,下瞬身形如清风拂至,俯身凑近,“我的乖乖,怎么了这是?”

      小孩儿下意识揪住他衣襟,面色发白:“我……我想不起来,我好难受……”

      白霄尘“哎呦呦”地忙把小孩儿抱进自己怀里,捉住他捂脑袋的小手放下,指尖轻柔地抚平他紧皱的小眉头,哄道:“多大点儿事儿,想不起来我们就不想了嘛!”

      柔和醇厚的真气自他掌心渡入,如暖流熨帖着长溯紊乱的神识,没过一会儿,怀中小孩儿就平静下来。许是方才情绪激荡消耗太大,竟靠在他胸前沉沉睡去。

      白霄尘便把他抱去藤椅那边摇着哄。

      “望”着孩子恬静的睡颜,白霄尘心中暗叹:这小家伙刚被捡到时就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果然是失了忆。

      不禁再次长叹,口中喃喃:“你这小破孩儿还当真麻烦,换做其他事情,你师尊我大抵都能解决,偏偏这医术一道,为师七窍通了六窍——乃是一窍不通。其实当年也不是没学过,但在药死了一堆需要救活的长毛耗子之后,我师尊、也就是你的师祖,就断言我以后倘若有所成就,那必然不会是在医学领域。劝我干脆还是别学医了……”

      往事不堪回首,白霄尘一边手贱给怀里的小孩儿编辫子,一边回想旧事,想着想着,也一块儿窝在藤椅里伴着山风睡着了。

      翌日醒来,除了小崽子对自己顶了满脑袋小姑娘一样的小辫子表示愤怒之外,一切照旧。

      而长溯,作为一个除了白霄尘之外所有人都认为他过分早熟且带着几分怪异的小孩儿,对周遭经历的一切,也表现出了惊人的适应力。

      长溯对白霄尘乱摆乱放的行径深恶痛绝,院子被其造得杂乱无章,宛如垃圾填埋现场。他便拿起小扫帚,一个人默默把院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个干干净净,顺带扔了一堆白霄尘攒的破烂儿。

      白霄尘早已辟谷,家里不存粮,根本没得吃。长溯便去山下村子里讨要了些种子,回来照着书上写的步骤,开垦出了块小小的地,种植了些果蔬,拿白霄尘屋子里早已吃灰的奇奇怪怪的药水来催生,竟意外地硕果累累。

      又养了些家禽,同样采用过期丹药科学喂养,肉质鲜美,长得膘肥体壮。烹熟后香气四溢,经常把白霄尘口涎三尺地吸引过来,涎着脸希望可以分到一只腿子。

      除此之外,长溯在手工制造方面也稳步前进,主要是白霄尘这院子里要啥没啥,小破屋子还动不动就漏风渗雨,长溯不得不下山找了些工具,开始学会敲敲补补,给自己搞个小板凳小桌子啥的不在话下。这叫白霄尘瞧见后十分欣慰。因为,就算长溯以后在修仙一途没有造诣,那他至少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木匠。

      至此,玉绡山上的小破院子终于叫长溯可以勉强接受了。虽然依旧艰苦朴素,但井然有序,还显出几分烟火人间的温馨之感。

      而在此期间,他的好师尊多半时间是在院中躺椅里度过的。且没有觉得丝毫不妥。

      另一半时间,便是答应他下山给他找种子或者小鸡幼崽,但直到日落西山,夜半三更,仍不见人归,长溯磨着后槽牙,轻车熟路地去村里把又一次与乡民饮酒至酩酊、喝得醉醺醺的白霄尘给拎了回来。

      于是,长溯对他这位师尊的不靠谱程度也不得不展现出了惊人的适应能力。

      再后来,白霄尘自己也终于渐渐反应过来,他这白捡回来的徒儿,是多么可靠的一个崽子!

      小小年纪,就如此能干,长大了那还得了?!

      虽说距离他想象之中养个会扬起小脑袋瓜前后追着他甜糯唤“师尊”的贴心小棉袄徒儿相去甚远——他这款养歪的徒儿不但不肯轻易唤师尊,还每天总对他诸多行径横挑鼻子竖挑眼,活脱脱一只脾气不小的臭脸猫。

      但介于这臭脸猫个头儿都还没灶台高,便已能踩着板凳,对照食谱为他洗手作羹汤的份上,白霄尘深感慰藉。

      故而,以前还经常挂在嘴边的“一身反骨的小兔崽子”,如今直接一口一个“为师的乖乖徒儿”。

      每每闻到饭香,白霄尘便从他那藤椅里一咕噜坐起,瞬间移动至桌边,拿起筷子笑眯眯道:“溯儿你可知,为师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情,就是把你捡回来做徒弟!”

      长溯无语半晌,然后一声不吭,默默盛了碗饭放在白霄尘面前。

      白霄尘叮叮当当敲着碗,兴奋道:“溯儿,这个时候你难道不应该也说,你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就是认我做师尊?”

      长溯:“……”

      天知道他拿出多大的力气,才压抑住翻白眼的冲动!

      然后终于认清现实,他这位好师尊的脑袋里,是压根儿没有“自知之明”四个字的。

      不过所幸和白霄尘同一个屋檐下生活这么久,他修炼已至臻化境。于是长溯面无表情地给对方夹了一筷子菜,并撕了条这人最爱的鸡腿,希望能堵住他的嘴,自己低头默默扒饭:“嗯。你说得对。”

      再到后来,长溯终于身子骨长得结实了些,不再是以前面黄肌瘦的小瘦猫儿了,起码绕着山头跑二里地没有问题。白霄尘也终于自觉时机成熟,千算万算,挑了个他口中的黄道吉日,师徒二人正式出山求医。

      可谁知,去赤脚大夫那里走了一趟,回来直接把他一个天真烂漫活泼开朗的徒儿给弄没了。

      小崽子虽嘴上说着没事、不害怕,但自回来以后,就开始心事重重,变得话少,问啥却又都不肯说一个字,宛如孩子到了叛逆期,把白霄尘心焦到不行。

      眼下,白霄尘走在这段人迹罕至的山路上,百思不得其解——这小小年纪,吃饱穿暖有人疼,他究竟能有什么心事?难不成是早恋嘛?

      他正神游天外,猛地一抬头,却惊觉前方长溯的气息,竟凭空消失了。

      “……”白霄尘人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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