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本纪》云葳

2、第 2 章

　　尚虞第一次见太子妃，是在同春台上。
　　她是在春光和煦中见到的这位传奇女子，那时风筝随风而起，太子妃好似随时乘风而去。
　　——风云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同春台。
　　今年四月方才竣工，耗时六载，在这座权力堆砌起的宫阙之中，能被称为“同春”，自是不同凡响的。
　　过丛正门，单是牡丹便已见到三十七种，梅花少说十种，叫不上的奇花异木更是数不胜数，不知道是用什么法子叫梅兰竹菊同期而绽，却当真是四时同春。
　　太子妃便站在繁花中，梳倭坠髻，只簪了一支银鎏金制凤凰游搔头，上着艾青色对襟窄袖短衫，下着乳白间杏色的齐腰襦裙，应该是为了活动方便，没有穿冗杂的大袖长衫，也没有挽披帛，少见的是衣服上并没有图样，不过纯色的抚南绫。
　　殿下雪肤花貌，这样的穿着反而教人把注意力集中到太子妃本人身上，事实上绮绣绫罗也好，满墙春色也罢，根本掩不住美人颜色，若非尚家百年皇商，做的便是丝绸生意，她又哪里会在意太子妃的穿着？
　　太子妃深居浅出，为了能入东宫，求见太子妃一面，去岁冬月她便借送货之名，买通内直局的一位姑姑入了东宫，可还不待她近少阳宫，太子妃便寒疾发作的消息传遍东宫，只得再做计议。
　　入了东宫的拜帖自是杳无音讯的，她绞尽脑汁，用尽人脉，然则这位殿下无论衣食住行，没有过半点命令，喜好全然打探不出，她只好另辟蹊径，以“故乡”为题，织故梅锦，奋力一搏。
　　时下多做经锦，纬锦难织，中土七国，只有灵州谢和丹阳尚可织此锦，饶是如此，这匹锦亦由数十织女苦作三月，尚虞主此事，更是没有一个整觉。
　　好在这匹锦入了殿下的眼，无论是何种途径，她今日终于如愿以偿地见到殿下。
　　百闻不如一见，用尽了人脉与财力都问不出的贵人喜好，亲眼得见，便得见一二。
　　着素衣非是因为肌肤娇嫩，因为带过兵的人不会如此金贵，那么，要么是殿下不喜繁杂，要么是心疼绣户——前者超脱世俗，后者仁善温和——当然不排除其他可能，不过只要证明前两点，她就有了七成胜算。
　　她屈膝行了个半礼，太子妃当即叫她起来，持线的手微微用力，风筝便没有了束缚，登高而去，风声入竹，筝鸣泠泠。
　　太子妃似乎并不在意那只风筝，将牵线递给仕女，同她道：“陪孤走走吧。”
　　尚虞领命称是。
　　四时同春，天空似是浸了染料，兰色仿佛能沁出水来，同春园深绿晕着嫩黄，艳紫衬着淡粉，纵使再高明的画师，也画不出这样的层层叠叠。
　　太子妃忽而开了口——“好久没看到这样的风景了吧？”
　　尚虞不大明白太子妃这样问的缘由，只好试探着开口——“这样的奇景，民间自然是不得见的。”
　　太子妃只是笑：“梅花香自凌寒，芙蕖艳于盛夏，而今不过谷雨，便有百花齐放，不过是有人逼良为娼罢了。”
　　这话便有深意了，周边的宫人正要跪地，太子妃已经开口阻人：“孤久不出门，未能一览春色，飒影为此苦心孤诣，令百花齐放，他的心意孤自然知晓，今日天朗气清，心情好些，你们莫要跪了扫兴，，”
　　曲径通幽，不知是刻意还是偶然，她们最终在几株枯梅边坐下，到底是片梅园，连风都带着些凉意，几位宫女为太子妃和尚虞送上披风，又有人为太子妃塞了个葡萄花鸟纹金丝手炉，太子妃带着几分歉意——“孤体虚些，格外怕冷，虞娘海涵。”
　　该有的礼数要有，只是这位殿下看上去不喜欢繁文缛节，她大着胆子在坐上回了句“民女不敢……”又尝试性地提议，“民女方才看牡丹园等‘碧天一色’便很好，殿下不妨去看看。”那边更暖和些。
　　“来时见过，堪称国色。”太子妃婉拒了她，“这枯梅自业州来，当地其实随处可见，不少人家伐了烧，原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后来母后却照料它开了花，世人才算知道这并非枯木。”
　　如何四时春作雨，不及堂下入时无。
　　“……是以孤爱梅花，非是苍山负雪，亦非彻骨凌寒，不过是母后的文华殿前总有几簇梅蕊罢了……那方织锦，你费心了。”
　　这是要说正题，尚虞忐忑道；“民女不曾见文华殿前的‘入时无’，不过是借着‘寒山真人’的‘枯梅图’和赵九中的‘殿前仕女图’想象还原，希望能慰娘娘思乡之情。”
　　太子妃很直接——“虞娘有事求本宫。”她尚不及跪求，太子妃点名她的来意：“是为与赵家的结亲”
　　——是了，太子妃是什么人？
　　被直截了当地点破所求，尚虞反而松了一口气。
　　纵使远在他国，“兆国女君”之名亦是家喻户晓，十五岁治川河，十六岁平业州；又过一年定彬州，就算不把近年来业、彬两州的政通人和放在这位女君的政绩上，也已叫兆国潇雨之名响彻诸国。
　　可嫁入尧国以后，太子妃犹如换了个人，最近的一出坊间乐谈犹是上一年太子娶亲的百里红霞，此后便销声匿迹，在少阳宫安静地做着太子妃。
　　可嫁人真的可以使人改变这么多吗？
　　为了心爱之人，放弃理想与抱负，放弃喜好与热爱，在后宅做一个安分守己的深闺妇人？——这至少不该是“千潇雨”的人生。
　　否则那么多以“兆国女君”为榜样的女子，该怎样在这样的时代坚持自己？
　　如果连她这样的人物都只能被世俗框在纲常之中，那大多数平凡却不甘的女人还有什么前途？
　　所以听到太子妃殿下这样了解她的事情，她就至少知道太子妃殿下壮心未已，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罢了。
　　只要太子妃热血未凉，尚虞就有机会，只要有机会，尚虞便会牢牢抓住它不放。
　　“殿下容禀，赵衡虽为户部侍郎，民女亦不过商籍，然那赵衡见我丹阳尚家如今只有我与祖父二人相依为命，便意图侵占尚家产业，民女是在不服。”
　　灵州有谢，丹阳在尚，谢家远在他国，尚家却就在眼皮底下，尚家老爷子力不从心，现在全靠尚虞支撑着，怀璧其罪，谁不眼馋这块肥肉？
　　可赵衡偏偏打着定亲的幌子，偏偏户部是太子殿下的钱袋子，丹阳尚氏，太子殿下有什么理由拒绝这桩婚事？亲自为赵衡赐了婚。
　　可没有人问过尚虞是否愿意。
　　旁人都说贱籍女子能傍上当朝正四品官员，去做正头娘子，那是天大的福气——更何况户部掌管天下钱粮。嫁人以后能为尚家带来多大的助力？
　　可赵衡如今年过五十，葬身赵家的良家女不知凡几，尚家百年来也不是靠户部发的家，怎么就成了天大的恩赐了？
　　这是天大的事，但殿下拦住了她跪拜的动作。
　　“人非生来微贱，所以不要为了一点事情便低下身躯，跪拜从来都不能解决事情的方法，我们身为女子更应当知道，人无贵贱。”
　　阳光从枝丫落下，细密又温柔。
　　太子妃的下一句话却把她打入谷底：“……然而，孤不妨直言，赵家和尚家的婚约，太子金口玉言，为你一家之言，孤做不了主。”
　　户部侍郎赵衡，字岁安，手里管的是尧国储君殿下的钱袋子，潇雨年前看账，单是户部每年送到东宫手里的孝敬便占了东宫进项的一半以上，除了“权臣”二字实在没有其他称谓。
　　太子赐婚，夫妻一体，太子妃不能为了一位陌生人解了他们的婚约，中土七国，若论兵力自然是尧国称首，可就算这样，尧兆两国联姻，还不是因为成、辛和唐、康四国结盟，意在东方？
　　不管是什么原因，如果当朝两位统治者意见相左，他国难免趁虚而入，潇雨也不敢为救尚虞颁一道旨意去撕毁婚约。
　　——玄月更不会平白为了一个贱籍女子口出戏言。
　　阳光明媚，尚虞却只觉得发冷，她反复思索自进东宫来，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若太子妃不愿意管她的事，大可不接见她，若太子妃愿意管，为什么在此时丢下一句这样的话？
　　可太子妃那样的人，为什么不愿意帮她呢？
　　她不记得那天她是怎样离开的东宫，尚未想好前路，她不愿意回家应对对自己满怀期望的祖父，只好命车夫直往东市。
　　尚家的绸缎庄就在东市，每每心思不宁，她总会给自己找点事，让自己忙碌起来。
　　太子妃说她做不了主，那这偌大的丹阳城还有哪个可以帮她？
　　太子？圣人？
　　——她把家财全部捐出，或许能得这两位的“仁心”，重新开始有些难，但也并非不可。但问题是一个弃子，失去了她仅有的财产以后，又用什么来制衡赵衡？
　　所有人都在觊觎尚家，但没有人会在意尚虞的死活，贸然抛出这块肥肉，只会让她死得更快。
　　整个尧国，太子妃无疑是可以拯救她的第一选择。她不相信一个对宫人都和颜悦色的人真的会放弃他不管。
　　尽管太子妃殿下说一家之言，无能为力，她总要再想想办法，
　　换个角度想想，殿下言一家之言无力作废婚事，是说婚约要两人在场解除，还是——
　　只有她一个女子陈情谣言，太子妃没有证据来解约？
　　其实在同春园中殿下的话语并不算多，除了和她谈论风景和讨论人生，就只有一处显得异常——
　　她说——四时同春是“逼良为娼。”
　　那样的风景不该说出这样的词汇，况且殿下虽未传出什么名诗，但是亦有《川河赋》、《安平疏》等闻名列国，曾获当今第一文臣王三省称道，言其“骨气奇高，词采华茂，情兼雅怨，体被文质，粲溢今古，卓尔不群”，这样的文采见到满园春色，怎么会想到“逼良为娼”这几个字？
　　太子殿下虽说荒诞无常，但在儿女情事上，却称得上洁身自好，只和“兆国女君”传出过风月，更从未有过“逼良为娼”一事。
　　准确的说，“逼良为娼”的，是那位和她有着婚约的未婚夫赵衡。
　　——这边解释通了，太子妃明明对她和颜悦色，却并未答允解除婚约。
　　——太子殿下曾言“见阿曌如见本宫”，以此给这位异国女君共享皇权。显而易见的是，纵然太子殿下至高无上，工商士农莫敢不从，可尧国人总是不愿一个异国妃子对自家指手画脚的，太子妃缺少一个足够的缘由，足以理所应当地插手到尧国的这盘大棋。
　　而尚虞便是那个理由——
　　同是女子的尚虞家财万贯，又被一桩恼人的婚事缠身，迫切需要帮助，太子妃闷了，找个人解闷，只是“偶然间”发现这位姑娘并不如意，于是想要出手一帮——
　　只是正巧碰到这位姑娘的糟心事是户部侍郎，东宫的钱袋子。
　　虽不知太子夫妇因何情义不绝，但两人的政治理念并不相同，比起铁血手段闻名天下的太子殿下，千氏皇族无疑更倾向于仁义治天下，两人共执牛耳，势必有人要作出妥协，而尚虞恰好就是这对夫妻对彼此最好的试探。
　　尚虞只是一位商女，士工农商，商人最末流已经深入人心数百年，不论多少代人曾经坚持“人无贵贱”，都显然不是朝夕之间可以改变的。太子妃殿下若直言此事，政敌只消说一句“贱籍女子胡乱之语”这事便再无回旋余地，届时太子夫妇为一商女闹矛盾，传出去贻笑大方。
　　但太子妃亦不能将自己查到的证据摆出来，多疑是统治者的大忌，怀疑自家丈夫心腹这件事摆出去，还有谁为东宫鞍前马后？
　　于是太子妃把砝码压在尚虞身上——这场婚姻，赵衡的强势其实不是正四品的官位，而是太子殿下的支持。如此就好办多了。太子有亲信，太子妃怎么就不能有？在背后之人势均力敌地情况下，尚虞又比赵衡弱在哪里？
　　——这想法令她惊出一身冷汗，却又带了说不出地紧张与战栗，卷入丹阳城莫大的漩涡中，她却反而不再感到恐惧，心跳似乎随着马车颠簸也加快开来。
　　——那么，被太子妃安置在和赵衡同一局棋盘上，她尚虞就真的毫无反抗之力吗？
　　要验证她的想法，她只要沿着那些被害的女孩子查下去，就足以见分晓。
　　她相信——定会有人帮助她，将足以扳倒赵衡的棋子一一找齐。

　　本来是难得的好天气，潇雨今年头一天出来，心情不错地见了尚虞，韶光韶华跟她时间长，知道她要做什么，韶华把那只断了线的风筝找到了给她，韶光则取了一捆新的风筝线，主仆三人便在同春台换风筝线。
　　尚虞被满园桃李吸引，风筝飞得又高，便没在意，这只风筝是由玄月亲自绘作的飞天图，美人绰约，迎风而起，便如题一般，仙子飞天，在风筝届绝对是独一无二的惊艳。
　　韶光对尚虞有些好感，聊天也不离尚虞——“那位尚姑娘好像和别的姑娘都不一样！。”
　　潇雨把顶端的线也扯断，有一搭没一搭地绑线，闻言只道：“其实也都一样，这世上谁不愿意为自己活？虞娘敢为自己发声罢了。”
　　可其实也不是别人不愿意发声，是无数的看不见的手告诉她们顺应天命。
　　“可是殿下愿意帮助她。前阵子还叫韶华去找了乡下孙家那姑娘……”
　　“是呀……女子行于世间，本就比男子不易，相互扶持着些，才好砥砺前行。”
　　“可殿下为什么挑了尚姑娘呢？再说要动赵衡，咱们也有的是办法——”
　　丹阳城这样大，每天意外不断，一位二品官员偶发意外也不算得稀罕事。
　　潇雨有些诧异韶光会有这样的念头，不知道这姑娘是什么时候被自己带得生出了这样的念头，只好语重心长地解释：“往日在外打仗，没有什么比破敌更重要，因此难免行些非常手段，可现在我等身处皇城，首要目标是肃清吏治。”
　　潇雨问她们——“你们看，尧国如何？”
　　这显然是在问尧国政治，韶光和韶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问答，思索过后，韶光抢先回答：“前些日子冻灾，东宫拨款百万金，司藏署令倒是还利落，各州道却难缠的很，后来还是我拔了月华剑，那群人才老实了些。”
　　韶光做事并不需要担心，潇雨和韶华只是笑，而后潇雨把目光移到韶华身上，韶华便也答：“尧国富足，非是虚名，年前我与韶光去东市，所见行当不下二百，诸国珍奇皆藏于市，胡琴琵琶之属层出不绝，丹阳也无愧为天下第一城。”
　　潇雨点头，风筝线已经缠完，她把风筝递给旁的宫女，打算起身回宫。
　　“其实说到底，你们说的都是一个原因。韶光做事顺利，因为飒影要求他们听命与我，月花剑更是飒影以前的佩剑，而这尧国十六州，东宫为上，见太子令，自然莫敢不从。”
　　潇雨顿了顿，望着生机盎然的同春台，有些意味深长：“我的这位夫君，做事最先考虑的只有自己，不提各年富商在东宫的孝敬，单是全国的商税和课税便有三成进了国库——可国库——圣人卧病，国库说到底就是东宫的私库，商业繁华，是因为飒影不会介意自己的钱财多一些。”
　　“尧国上下不知礼法，不明是非，自宫里那位便朝纲大乱，后来我这夫君监国，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整个尧国分明是他一个人的欢乐场，现下外敌当头，有这样一位独裁者，倒也算得上军政先行的特殊手段，飒影也姑且算得上有所顾忌，可若是没了外敌呢？”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若有顺之者百年长盛，逆之者九族不再，这是个什么国家？
　　潇雨紧了紧披风，异国的风发凉，但她相信，尧国会如这这同春台的花木，悉心拨弄，总见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