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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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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月甫一出寝宫,韶光和韶华就从外间进来,两个人各拿着热得将将好的暖炉,蹑手蹑脚地把门关上,以隔绝凛冽的寒风。
春寒料峭,明明已是四月,丹阳的雪却是一下就是一夜,好不容易生了花苞的杏花一下子被生生压去了俏丽。
潇雨身子不好,更是格外畏冷,为了照顾这位体弱的太子妃,东宫上下无论内外,凡可下足之处垫的都是寸金的绒毯,赤足踩下也丝毫不冷,韶华和韶光行走起来,几乎不见声响。
但帐中还是传了声音出来,韶华和韶光索性放开手脚,忙不迭将暖炉递了一个给潇雨,另一个则换去被中的那个。
玄月毕竟是太子,天不亮就得去朝见,潇雨不用早起伺候他更衣,可她是个浅眠的,在窸窣的声下也难免醒来。
若是天气暖些,潇雨倒也不介意现在起来练练筋骨或翻翻书本,不过从昨天下午开始冷气就愈发逼人,她睡前叫人在床前足足摆了三个炭盆才稍有好转,现下寒极,犯不着为此伤身,总归是在被子里更舒坦些。
韶光和她抱怨两句朔方说变就变的天,仔细给她检查了一遭被子,复又将帐子垂下,悄声退了出去。
韶光出来便使下面的人晚些再来伺候,于是连院中扫雪的仆从也放了小假,整个寝殿片刻便只剩寂静。
待潇雨醒来已是辰时过半,她醒了以后整个少阳宫才开始运作,一时间热闹非常。
醒来时风雪已停,却仍是冷得出奇。雪后初霁这样好的风光潇雨是不敢也无暇欣赏的,简单挽了发髻便有太子的近臣求见,潇雨不敢出门,宣了司藏署令前来,在寝衣外套了件嫩黄绣云纹的大袖衫,直接让人进了少阳宫。
女官韶华没说什么,只是又翻出件雪白的裘皮披风,潇雨笑了笑,由着她套上。
若是换一位太子妃,自然不能如此胆大妄为,住到太子专用的少阳宫。但潇雨嫁到尧国来,本就是人尽皆知的政治联姻,无畏尧国有人嚼舌根。
出嫁前潇雨在兆国可谓万人之上,出生就被先帝封临兆长公主,自古以来,“兖国公主”、“恩国公主”之流并不少见,然则以自己国号成封的却仅此一位,于是潇雨成了史上第一个贯国号的帝姬,成年又被加封大长公主,封地便是京畿,这种看似荒诞而又夸张的封赏实在不该存在,可偏偏都加封在这位千姓帝姬身上。
千般荣宠下,这位帝姬不到三年将这些虚职化实,及笄之后如日中天,先治川河水患,后平定业州之乱,顺势夺彬州,两仗之后,单是她手下便有了十三万大军。班师回朝,先帝非但把兵符给了她,更是破例予了她监国之权。
这样一来,兆国出了有文记载的第一位摄政大长公主,新帝千绥风继位后,对胞妹较其父有过之而无不及,竟许了满朝文武称其为万岁,取兆字同音,封曌王,日月当空,特许兆国不拜上下。兆国这位唯一的女王一时间闻名诸国。
如此一来,纵然因政治联姻嫁入别国,这位曌王依然有相当的权力,比起“太子妃”这个称呼,也许用“未来尧国的统治者之一”来称呼她更为合适。在这样的权力与地位之下,男女之防已然形同虚设,尧国的太子殿下更是拿出自己相当的诚意,政事全然不避这位太子妃。
避不避是一回事,参与不参与是另一回事,既非母国,若是没人求上来,潇雨自然乐得清闲。
不用多想,这场倒春寒必是近臣不顾早朝而来的原因,连东宫专人侍弄的花木都难逃这茬风雪,更遑论被新落地不久的农种。
来的是太子府卢少詹事卢新白及宾客齐愿,大约是在院外待了许久,听闻太子妃一醒便赶了过来,进殿依稀还能看到二人身上被风吹停的雪花。
两位属臣甫一进少阳宫,便有两位美婢帮着解下披风,潇雨畏冷,少阳院内几乎燃了东宫一半的碳火,是以两个人进门前尚觉得四肢僵劲,进门后忽如进了另一个时节,暖得发麻。
少阳宫为了防风,单是帷幔便里里外外设了七重,云雾一般,然则这种鸭卵青的烟罗隔风而不掩目,隔着多重犹能清晰地看到这位太子妃娘娘的雪肤花貌。
传言非虚,大殿已非温暖而是炎热,且看侍女都着了夏装,这位殿下却犹坐在火炉边上,吩咐婢女给他们解下披风。
太子妃殿下很善解人意,在全殿最凉快的地方设了座,二人来不及见礼,就见太子妃在重重软帐后轻轻扬了扬手:“孤体弱多病,守净和思佳不必行礼,免得过了病气。”
潇雨惯了称人以字,两名臣下不能不应,但礼却不可废,二人做足了礼才落座。
卢少詹事今早亲自去郊外走了一趟,也更有话语权,也不拐弯抹角,直直开口:
“昨日太子殿下见东风骤起,命詹事府传令丹阳城上下注意防寒,此事楼詹事亲自督查。只是殿下明鉴,这道命令虽阻止部分农作死于寒袭,然今早臣自去西郊、南郊,不乏农人痛哭,这场春寒之后依旧损失惨重。农事乃国之重事,臣越过太子不得不紧急来报。”
太子妃闻言并不意外,有些意味深长:“如今只怕朝上正说这事呢!怕是不日便要太史局主持祭祀了!”
“祭祀实为大事,然则百姓食不果腹,岂是神佛可以急急救也?”齐愿却是匆匆打断,“还望殿下想个良策。”
这话说的有些急切,卢新白当即瞪了他一眼,岂料这愣头青根本不看少詹事的脸色,吓得卢新白心跳到了嗓子眼。
好在潇雨并未在意年轻属臣的鲁莽,这后生似乎全然不知自己在鬼门关前晃了一圈,犹灼灼地盯着潇雨所在。
“良策自是没有的。”这位远嫁的太子妃对他的失礼不甚在意,“农桑一事,民之本也,而今天灾已至,孤不曾亲理农耕,岂能纸上谈兵?再者南稻北粟,并不趋同,只能勉强说几个法子,卿等或可一试……”
这便是有办法了……两位属臣等待下文。
“母后独爱一种梅花,名‘入时无’,此梅花唯有母后宫中得以成活。孤年幼时,兆国年前曾逢一场巨雪,风雪之后,母后命人于其根处浇灌,言可以此缓解冻害,花木与农作相通,或可以此一试。至于作用几何,还要看实际情况,如今不过亡羊补牢罢了。”
“……灌水为其一,此后可以溷肥、厩肥等下地,或可减害,至于具体如何,可以去庄子里找几位有经验的老农探讨。孤这身子不便外出,这便仰仗东宫诸位细细做讨。明日此刻以前,要拟出一份具体的方案来。”
两位臣下领命,正欲告退,却听闻太子妃低地咳了两声,话却未有停意——
“司藏署令长胜顷刻便至,尧国国库空虚,赈灾所需银两东宫来出,卿等拿了分发各道各州。想来京城尚且如此,其余一十二道怕是无有幸免。只是赈灾银钱一事,飒影不管,那如何分发,如何运作,事无巨细,俱由韶光负责。”
飒影,那便是今朝太子的字了,如今太子煊赫一时,便是尧国的皇帝亦不直称其字,中土七国,也就这位敢这般称呼,两位属臣不敢多嘴,更不敢置喙这位殿下令一位贴身女官掌这样大的事,忙忙行礼,领命离开了。
这二人来去匆匆,少阳宫却并不急躁,韶光习武,耐冷耐热都比常人强得多,趁着两位大人穿披风的功夫给潇雨传了早膳,这才悄无声息地出去做事。
玄月不在东宫,潇雨的早饭吃得极其简陋,不过一碗粟米粥并了两张胡饼,这饭菜与少阳宫的奢靡格格不入,可她自小在兆国宫中所食也与这相差无几,只觉得这些远胜山珍海味。
早膳用罢,潇雨不敢出门,便在寝宫走动消食,少阳宫自太子求娶兆国公主后便扩建了三倍不止,单寝殿便过了亩,不出寝殿,亦可闲时散心。
潇雨的恶疾自出生便在,若不发作,也不过是虚弱些,若是天冷,她便每日在室内走上半个时辰,若是惠风和畅,倒也可以出门练练身体。
前些日子玄月欲将花园搬到寝宫,借着寝殿的暖意,可令得殿内四季如春,潇雨病时亦可有生意不谢,潇雨趁着闲暇,绘了幅《万物同春》给他,玄月将画裱了挂在南楼,此事便搁置了。
当然,她拦不住
玄月下朝时,潇雨正在坐着教少阳宫的宫女烹药,整个寝宫里弥漫着浓郁的药材味道。
太子不甚介意,潇雨自嫁到东宫药材就不曾断过,只是她鲜有教人的时候,不免有些好奇。
“可是药藏郎新开了方子?闻着倒不似以往的味道。”
他一开口,阖宫的侍婢方知他回来,乌泱泱地跪倒在地,潇雨笑着挥手让他坐下,又让宫人起来,韶华便去给他备茶去了。
太子妃殿下嫁入东宫以来,似乎总是温和甚至温吞的,她总会笑着等人到她跟前来,再安排好下人,这才会慢吞吞地与来人交谈——当然整个兆国也没什么人值得她行礼,因此她也无需起身逢迎,总能云淡风轻。
玄月很配合地陪着她坐下,从外面回来丝毫不觉得热,也不急着等回应,拿出藏在背后的几枝桃花来,难得在这样的天气犹有桃花绽放,潇雨接过来端详了许久,命侍女将它插瓶。
“雨打风吹,便是乱红一片,可众木不得,融为桃花,这样大的春雪,难得桃花不败,可见生命不息。”
玄月称是:“想是花神预留着这一枝春色博美人一笑。”
——比起花神一说,去岁大婚进宫时,潇雨见太极宫西南墙角有三株老桃树,说是□□思念陶妃所种。昨日西风又紧,宫墙约是挡了大多的风雪,再加上宫人照料,这才能见的素色中的一抹芳华。
但这话潇雨当然不会说出来打断夫妻间的情趣,忆起她不过记事的年纪,向来勤俭的父皇竟做了一件震惊朝野的荒诞事——他用了三年,不惜人力物力,从业州移了几株枯梅,千里迢迢送到建成。
枯梅就叫枯梅,列国没人见过开花,她记得当时这几株梅树摇摇欲坠,不像是得活的样子。
可没过几年,这几株梅花在母后的手下,竟开出了几朵白色的重瓣的小花,那时候她个子不高,还是父皇把她抬到肩上,她才看到梅花细看竟然带着黛色的蕊。
枯梅开了花,父皇为它赐名“入时无”,父皇说那梅蕊似极了母后的眉。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只是几年前父皇与母后去了之后,那枯梅便再也开不了花了。
大约当真有位梅精,见美而绽吧。
她改了主意,吩咐韶华:“不用插瓶了,取些水来养着,寻个匠人好好照料着,若是抽了芽,就种到同春园里。”
生命不息,若这束桃花当真不愿凋零,便总有办法延续她的生命。
玄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阿曌很是善良。”
潇雨的表字,正是兆国前任的太子,今时的兆国皇帝所起,曰:曌君。
“日月当空,君临天下,吾妹金枝玉叶,文韬武略,当得起此二字。”
这个表字当时轰动朝野,但很快便被先帝的“封地京畿”压了下去,再后来,兆国内犹外患,作为皇室仅有的两名子弟,各自领兵出征,朝中置喙此事的声音才渐渐小了下来。
玄月无论哪种境地,叫这两个字时,总会拖长声音,似有数不尽的浓情辗转蔓延,令人沉溺。
只是善良吗?
潇雨没有接话,绕回了之前的话题;“倒也不是换了方子,骤冷骤热,熬些药材防着寒症罢了。”
“若是药藏郎不妥,罢了便是,阿曌自不必顾忌其他。”
潇雨说不必:“久病成医,有些事不必专门要人来,举手之劳,我亦能找些乐子。倒是今日守净与思佳那,你派人照看着些,我明日就不见客了。”
“看来两位大人求策不成了。”
“他们不是来求策的。不过是来求一个东宫的态度罢了。”潇雨无所谓道,“尧国不知太极宫只知少阳宫,他们特意挑了你上朝的时候过来,不过是因为在这件事上,他们想要的结果,只有我给的出。”
尧国太子是个怎样的太子?
文武双全不假,一表人才也不假,可尧国原十二位皇子皇女,而今圣人膝下只剩下这位太子殿下;而今诸国尽知太子玄月而不知尧国皇帝,这位太子显而易见的不是善人。自掌权以来,这位太子手下死不瞑目者何止百千?尧国上下谁人敢言一二?
向这位太子言冻害,无非两个结果,要么这位太子心血来潮,想救黎民,那便是讨伐世家,血流成河;要么太子根本不理这些贱民,反正挨饿的也轮不到他,结果便是伏尸百万。
至于调动人力物力,那是不可能的。
只有潇雨不一样,这位太子妃在尧国可谓位高权重,同时又不失一腔热忱。她不会因为身在异国便将百姓置于水火,是以想救黎民,整个尧国只有找她。
春寒虽冽,然神农至今已余千年,虽无法控制它的到来,可满朝文武当真没有一个能治?
也不过是要个主意罢了。
潇雨看得通透——既已表了态,又遣了韶光助力,她也没必要时时盯着了。
虽然说如此,潇雨还是赶在黄昏前写了篇《春寒要略》,一曰灌水,二曰肥田,三曰育民观象。借《农书》、《齐民要术》之类,将各州应对春寒的大略法子一一列明。
落笔时已是满目霞光,桌上的桃花映着丹霞显得妖冶,自冬月以来,少阳宫中门掩着门,幔连着幔,桃花相映,殿中已经少有这样的姝色。
她把韶华叫来,把半日的成果传到詹事府。
人事已尽,潇雨不能再做其他,她将宫人都遣了出去,叫玄月陪着她在寝宫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