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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眉目渐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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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眉目渐展
兴王朝三十五年四月,湛王赢阙领兵出征南黔,跋涉数万里,粮草短缺,毒瘴肆虐中鏖战近两年,终将南黔灭国。兴王朝三十七年初,湛王班师凯旋,原师不足十之一二,南黔降者尽归原师,重整新编,约十五万人浩浩荡荡回归京都梁城。
梁城万人空巷夹道相迎,妇孺皆知此战一胜,疆域之南再无战事,烽火可停久矣。
首尾不相见的迢迢长队中却不见主帅湛王的身影,足令慕名而来的闺阁女子哀婉叹息。但别说普通百姓,即便是贵胄官宦家的小姐恐怕也不知道这个深藏不露的消息:这场旷日持久的灭国之战牺牲的除了万兵千将,还有湛王的双腿——他成了再也站不起来的废人。
兴皇宫皇上居所,千和殿。
坐在特制木椅上的赢阙无法下跪,只能深深作揖。果然不出所料,因着大胜而归,加之残腿之痛,老皇上竟下了龙椅亲自扶他。
“我儿免礼……”皇上声音都有些颤抖,“山长水远足二载,我儿辛苦了。”
赢阙等的就是这卖惨一刻:“儿臣为国尽忠,何苦之有?但求父皇意满,儿臣万死不辞。”
老皇上将他双臂托住扶起,看着这个向来不屑入眼的儿子,一时有些恍然。
西歧国献来的舞姬被他宠幸个遍,其中一姬幸甚,一次就怀上龙种。当时他膝下仅有两子,满宫后妃多年不出,这真是难得的一胎。那舞姬是个忍辱负重的聪明人,直到躲过所有危难顺利产子后才让他知道,他见终于有了三皇子,早喜不自胜,正待册封分宫,孰料事出惊变,所有西歧舞姬都为杀他而来,只为这一个有孕产子才拖到孩子出生,但刺杀失败形迹败露,他一怒之下刺死所有西歧籍人,差点连这孩子也一并杀了,终因子嗣凋敝,将这孩子留在冷宫自生自灭。说也奇怪,自这件宫廷哗变之后,王朝竟渐渐兴旺起来,他连年得子,又开疆拓土,一派蒸蒸日上繁荣景象,举国上下皆赞当朝皇帝是神龙下凡,明君治国四海归一。他早在这繁华盛世中自满意足,某个静夜才联想到被遗忘在冷宫的三皇子,一时鬼神压顶,忽觉这孩子来历不凡,赶紧命宫人去提,费尽周折才从几个老宫女手中把已经五岁的三皇子抢出来。但受其母连累,赐名阙(缺),字纾困。将孩子入了玉碟,他便觉仁至义尽,又把赢阙扔回冷宫再无询问,直到孩子行了冠礼才又想起他,但那时自己子孙兴旺,只是拿这孩子当顺手的刀,常年平叛征战,杀伐不断,倒是替他安定戍边,累下赫赫战功。这南黔算是戍边的最后一役,他原本没抱太大希望,毕竟南黔只是弹丸之地不成气候,何况那里烟锁毒瘴,中原人对之避而不及,再留些时日也未尝不可。谁知三皇子竟又一次主动出征,不到两年将其灭国,为此甚至付出双腿……他忽然觉得有些亏欠,毕竟对于连名字都没留下的母亲,三皇子实在无辜。
想得太久远,老皇帝沉默半晌。赢阙不敢擅自抬头,只觉得皇上温厚的手掌搁在肩上久久不放,知道他在想事情,便保持着恭顺的姿势不敢乱动。
皇上低头看着已经眉目初成、英姿勃发的儿子,憎恨、愧疚、开脱、麻木、思量、缠绕……千回百转种种情绪涌上心头,一时哑然。
时间太久,赢阙一直抱持不放的胳膊有些发酸,胸前新伤隐隐作痛,他出声问了一句:“父皇?”
皇上这才反应过来,恢复庄重。他回到龙椅坐下,直接问道:“守疆有功,赏。要何赏赐父皇都满足你。”
潜心两年的愿望终于达成,赢阙心中却很平静。要赏不过是为了复仇和惩罚,无论怎样,澈儿受到的伤害再也无法弥补。
“儿臣不敢瞒父皇,儿臣心仪玉宫大人次女玉宫瑶小姐久矣,心中所想非她不娶,但不敢口出狂言胁迫父皇,惟愿以此残躯、微贱之命躬求父皇赐婚,儿臣万叩谢恩。”
听到“玉宫瑶”这个名字,皇上一时不语。国家越强大权力越分散,朝臣冗阔,势力盘根错节,如今子嗣的婚配就是不同势力的拆并,都是他皇权是否稳固的基石,不得不反复权衡。虽然自己向来不重视三皇子,但他毕竟是皇子,如今又积累下战功无数,是一颗开始崭露头角的新星。虽然残了双腿已退出夺嫡行列,但万一日后凭借妻族势大,保不齐对下一任皇帝是福是祸。
再想到这几个子辈的婚配人选,玉宫瑶的父亲玉宫连是当朝丞相,几年前已多次替次女玉宫瑶求赐与太尉沈合次子沈凌初的姻亲,自己一直压着没放;而御史大夫元歇则早就对赢阙青睐有加,也提过其女元渃与赢阙的婚事,自己也没答应。玉宫连、沈合、元歇三人均是当朝一品重臣,牵一发而动全身,实在不得不慎之又慎。何况近几年玉宫连一家独大,隐隐有推墙之势,自己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将玉宫氏连根拔起,自己毕竟对三皇子心软了,不想让他因此受牵连。
“你可知这玉宫瑶早倾心于沈合的二公子,只等沈凌初及冠便可赐婚,如此强人所难,你还要浪费这赏赐吗?”
赢阙当然知道这些,便更加恭顺道:“儿臣知道父皇为难,所以才敢打了胜仗后才提……儿臣自知废了双腿,日后难以再供父皇驱使,才孤注一掷斗胆一求,父皇便是不应,儿臣也已说出平生所愿,再无遗憾了。”
这一招“向死而生”治得老皇帝一时沉默,若不允显得自己冷血无情,若允了,自己一时捋不清其中关节,只怕牵动太广。他看着殿下已然成熟稳重又期期艾艾的儿子,心软下来,转圜了一句:“孤既已说满足你任何愿望便不食言,只是这媒定之事繁琐复杂,尚需时间,容孤去了解清楚再做定夺。”
皇上没有一口回绝,此事已成。赢阙再次深深下拜:“儿臣叩谢父皇隆恩,父皇体察儿心,儿臣定当铭记,日后为国捐献儿臣万死不辞。”
见赢阙已经开始说场面话,老皇上就让他跪安了。毕竟赐婚非同小可,自己还需细细查确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