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人间山河色》易琛

3、第三章

　　京中连着下了几天雨，街上行人都少了许多，茶馆酒楼却分外热闹，竟然还有说书人在讲叶家军的战绩，讲叶修文做为叶家幼子怎样孤身入敌营为父兄报仇，怎样在军中立功被北方边城称为战神。
　　可惜没讲一会儿便被气势汹汹进来的禁军给抓走去大牢喝茶了，“你们这些下九流的人少在这儿妖言惑众，叶修文已经被打入了大牢，通敌之罪坐实，你们竟然还敢在这里对他歌功颂德？活得不耐烦了？”
　　说书人陪笑说到：“小的也就是为了赚点钱糊口，求军爷饶命，说书的嘛，就是夸大其实为吸引人而已。”
　　“哼，好一个吸引人，你去牢里说吧。”
　　说书人赶忙下跪告饶：“求军爷饶命，小的就是收了钱才讲的，小的是真的不知道这个不能讲啊。”
　　那禁军眉头一挑：“你说什么？是有人指使你做的？”
　　沈易在楼上看的热闹，听那说书人这么一说不由摇摇头，果不其然军汉听了这话，立马让人将那说书人拿了起来，又指挥着手下高声呵斥道：“把这酒楼封了，不准任何人进出。”
　　掌柜的哭爹喊娘的跑了出来，围在军汉身旁不住求饶：“军爷军爷这是怎么了，哎呀，这是个误会，小的开门做生意三教九流人总杂了实在没管过来，您行行好，绕过小的这一回。”一边说着一边暗暗将几张银票递给那军汉。
　　那军汉却看也不看，将佩刀往前一横：“少废话，乖乖配合，不然你也跟着进大牢。”
　　一阵人仰马翻，酒楼隔间中施施然走出名黑衣公子，那人拿着个茶杯冲着军汉的脑袋便投了过去，军汉被砸了个正着，骂了声娘：“谁他妈的……”
　　抬头一看慌忙住了嘴，忙弯腰作揖：“王大人，下官不知王大人在此，冒犯了。”
　　“你脑子有水吗？在这儿扰民？带你的人赶紧滚。”这人正是禁军统领王若麟。
　　军汉抖抖唇有些不甘愿，却慑于王若麟的地位近也不是退也不是，王若麟冷笑一声：“说你脑子进水你还真脑子进水，你他娘的干了坏事还留在原地啊？你当人家和你一样蠢？”说着又扔了个杯子下去。
　　军汉也不敢躲，任由那一杯子茶水浇了个满头满脸，狼狈的带着属下溜了。
　　王若麟从隔间进去，隐约间沈易从门缝中似乎窥到一名戴着斗笠的男人。
　　沈易转头说道：“去查查，王若麟见得是谁。”
　　阿七犹豫了一下，临走前还是说道：“那公子，您何时动身？”
　　“你办你的事，别管我。”沈易挥挥手。
　　阿七抱拳，悄然出去。
　　沈易将杯中剩下的茶一饮而尽，随手拿起酒壶，心思一转，向对门隔间走去。
　　边走边给自己灌了点酒，晃晃脑袋装出一副醉意，身子一歪，栽进了王若麟的包间。
　　还未等站直，便见刀光一闪，肩上便架了一把军刀，沈易心如擂鼓，脸上却依旧镇定，摇摇晃晃站直了，左右瞧了瞧王若麟。
　　王若麟认出眼前的人，冷声呵斥：“你来这儿干什么？”
　　“王大人，您吓到我了，这不是那天白问羽那小子冒犯了您，我刚才看到您在这儿，过来跟您赔个不是么，您先把刀放下，这是干嘛呀。”一边说着沈易一边将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往开移。
　　王若麟上下打量着沈易，沈易忽然做出干呕状，讪笑道：“哎呦，我这喝多了，王大人见谅啊。”
　　王若麟皱了皱眉头，将刀归鞘，冷声说道：“不用你赔礼，赶紧离开。”
　　沈易一边赔笑，一边退出房间，在将门关上的瞬间，王若麟转身回去之时，沈易抬眼漫不经心的看向那个屋中一直没出声的人。
　　不想却与那人正好对视了个准，沈易一惊，装出醉态，冲那人讪笑了下，将门关上。
　　却也是那短短一霎那的注视，让沈易确定了来人的身份，叶家军数的上号的人物早在多年前就被画了像放在了沈府的书房。
　　只一个打眼，沈易就认出了那人，叶家军右军统帅，叶不言。
　　王若麟在如此紧要关头，竟然私下会面叶不言，他在京城这么多年竟没有发觉，皇帝的禁军统领竟然是叶家军的人。
　　沈易匆忙离开酒楼，命车夫给阿七传话，不用在探听王若麟所见之人了。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扰人心烦。王若麟竟然不声不响的将叶不言带进了京城，他想干什么。
　　思绪飞转间，沈易蓦然惊醒，叫住车夫，说道：“别回去了，出城！”
　　车夫调转马头，问道：“公子，怎么了？”
　　“传话给阿七，安心待着，近日不要有任何动作。”
　　车夫感觉出他语气中的谨慎，一扬马鞭向城外飞奔而去，又吹了声哨子，雨中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飞到车夫肩上，车夫将一段白色布条绑在鸽子腿上，将其放飞。
　　可惜沈易还是迟了一步，临近城门，只见王若麟手按佩刀凛然站在雨中，任由雨水在他脸上冲刷。
　　看着疾驰而来的沈家马车，王若麟哼笑了一声，左右将马车团团围住，车夫喘着气，紧紧握住拳头，压抑着声音说道：“公子。”
　　沈易听出他语气中的杀意，说道：“不要冲动。”
　　王若麟翻身上了马车，冷漠的瞄了一眼车夫宠宠欲动的手，淡然的丢下一句：“听你主子的。”
　　撩开帘子进了马车，一点也不客气的往沈易旁边一坐，轻轻热热的将手搭在了沈易肩上，调笑道：“京城里果然是卧虎藏龙啊，你又是哪一号人物呢？”
　　“王大人何出此言？”沈易将王若麟搭在肩膀上的手挪开。
　　王若麟冷哼一声：“你知道么，我也是刚到，本来我觉得叶不言可能是过于谨慎了，我还想着我要没在城门口逮住你回去一定狠狠嘲笑一下叶不言，没想到啊，你还真认出他了，老子可因为你丢大人了。”
　　沈易无奈笑了一声，到也不为所惧：“所以王大人决定怎么处置我呢？”
　　“处置说不上，沈兄弟就帮我个忙吧，既然你认识叶不言，那就让他在你府上住几天吧，我正愁没地方安置他，你这来的是真及时。”
　　“是只有叶大人一人？”
　　“哎呦，还是你懂，叶不言好歹也是一军统领，随从不少，也就劳烦沈兄弟一起照顾了。”
　　沈易抽抽嘴角，他也不问沈易为什么认识叶不言，也不在乎沈易知道他和叶家军的关系，从他的态度中沈易嗅到了一丝危险。
　　要知道叶修文现在可是犯了通敌罪的重犯，如此敏感时期，谁沾上叶家军都不会有好下场，而王若麟却对他发现与叶家军有勾连的事情显得如此轻描淡写，也不准备杀人灭口，反而倒像是找到了一个好帮手一般，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们会在近日有大动作，所以也就不在乎他会不会泄密了。
　　沈易倒是很识趣，嘱咐车夫打道回府，与王若麟两人在车厢内大眼瞪小眼，过了一会儿沈易颇感无聊，索性也不拿王若麟当外人，兀自闭目养神起来。
　　见他如此，王若麟玩味的挑动了下眉头，很是幼稚的踹了沈易一脚，沈易往旁边挪了挪，王若麟又踹了一脚，沈易又挪了挪，如此往复，沈公子终于不耐烦了，这是他的马车，怎么能如此欺负人。
　　倏的一睁眼，只见王若麟一副玩味的表情正看着他，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沈易依旧很有教养的问道：“王大人可还有何事需要在下帮忙？”
　　王若麟爆笑出声：“啧啧，京城中书生好仿古之名士，却一个个的学的不伦不类，我如今倒是真见了个真名士，不卑不亢，遇险境却还能泰然处之，佩服佩服啊。”
　　沈易似笑非笑的打量了一下王若麟，也不说话，侧头继续养神去了，心内却想：那不然呢，哭天抢地，抱腿求饶？有用吗？
　　两人一路无话，到了沈府，禁军已经将沈家院子围了一圈，沈易下了马车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翻这些禁军军士，赞叹道：“王大人好手段，这么多人人不知鬼不觉的被换了，佩服佩服。”
　　王若麟吊儿郎当的勾着沈易的肩膀：“沈兄弟也好手段，我叫人来的时候你这宅子人都走空了，消息传的够快啊，怎么做到的传传经验呗。”
　　沈易冲王若麟微微一笑：“府中只有我与莫叔，再无他人。”莫叔便是车夫。
　　王若麟自然不信，直接就揭穿了他：“我的人去的时候后院还造饭的呢，怎么着你家有田螺姑娘来给你报恩？”
　　沈易调笑道：“那也未偿不可啊。”
　　“哼，我不管他们是怎么跑的，跑去了哪儿，反正你在我手头，我不希望听到一些我不想听到的，你是聪明人，话不必多你自己知道该怎么办。”
　　“自然。”沈易冷声说道。
　　进了大堂，主座上有个人正在悠然的品着茶，正是叶不言。
　　王若麟哈哈一笑，将沈易按在座位上，自己也大马金刀的坐了下来，有军士端了杯热茶上来，王若麟说道：“叶将军好眼力，还真被我在东城门抓到了，哎你想知道我为什么知道你要从东城门离京吗？”
　　因为东城门有个守卫是白问羽的表哥，沈易也与那人相熟，王若麟言下之意就是京城中的人和事没有他不清楚的。
　　这又是一个警告，他在王若麟眼皮底下将酒馆中的事情传回了府中，府中所有人竟然在禁军来之前就消失了个干干净净，这是对王若麟的挑衅，即使他一路上表现的毫不在意，也仅仅是因为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而不代表他会放过他。
　　“行了，我还有事，你俩聊。”将茶一饮而尽，王若麟起身。
　　沈易到了如此地步倒也破罐子破摔了，盯着叶不言很是打量了一翻，这人比画像上的好看多了，比起叶修文他更像个带兵打仗的将领，剑眉星目，鼻若悬胆，脸庞带着细微的刀剑伤，英俊极了，带着成熟男人的气概，与京城中的贵公子们简直是两个极端，目测一下，这人得有八尺多。
　　“怎么，沈兄弟看出什么了吗？”
　　叶不言的声音中似乎也带着边城的寒风，冷冽沙哑。
　　沈易站起身向叶不言抱拳鞠躬：“我听闻上川一战叶将军打前锋取了慕容峰的首级，一直很是佩服，如今一见果然英雄。”
　　叶不言勾唇：“谁告诉你慕容峰的头是我拿的。”
　　当年北胡王族慕容氏入侵中原，在上川与梁国展开了一场殊死决战，叶不言也是在那场战争中展露头角，但却并不是以取了北胡王慕容峰的首级。
　　军报回来取了慕容峰首级的人是王若麟，王若麟因此升官加爵，成了皇帝跟前的红人，这是一段秘辛，沈易将这件事点出来，并不是为了恭维叶不言，而是在暗戳戳的刺探王若麟与叶家军的关系。
　　“西北边境谁人不知呢。”恐怕只有皇帝一人被蒙在鼓里吧。
　　叶不言嘲讽一笑：“所以你说天下人人都知道的事情，而那个天下共主却耳目闭塞，他还有资格在那个位置上坐着吗？”
　　这句话当诛九族，沈易却并不因此惊讶，边境将领带兵入京还能当他是个忠臣吗？
　　“我只想保护我身边的人，将军有此志自去，在下不会成为将军的绊脚石。”沈易及有眼色的表明态度。
　　叶不言站起身，一身黑衣衬得身材很是挺拔，慢慢的踱步到沈易身前，冷声说道：“你是个聪明人，前段时间皇帝召见你给你加官你拒绝了，足以见得你能看的清形式，所以你也别和我打马虎眼，在我这儿，只有自己人和外人，你明白吗？”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他在告诉沈易要么加入他们，要么就是敌人，身家性命掌握在人家手中，沈易自然迎合而上：“既然如此，有什么用的着在下的地方，将军尽管吩咐。”
　　“就是喜欢与聪明人说话。”叶不言对沈易的识趣很满意。
　　黑云压城城欲摧，似乎上天都在为大梁的天子做着某种预警，可惜，佳人在怀，歌舞升平让他早就迷失在了温柔乡，以为天下太平，却不知深海之下早已风起云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