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规则三 蘑菇和鹿肉 ...
-
十六年前。
也就是我九岁的那年。
这些画面一眼看上去和上一段录像相差无几,拍摄位置、角度、光线,甚至拍摄的地点、内容、参与者都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段录像里,参加仪式的那些人比上一段录像里年轻许多,张伯的白胡子没有了,陈姨还留着一头时髦的大波浪,就连不修边幅的邻居王叔都变成了一个带着眼镜,文质彬彬的青年。
而这一次,被钉在树上的,不再是上一段录像里的孩子,而是另一个面生的孩子,神态也远没有那么安详,他在失去意识后仍然不停地挣扎,身上也被用更多的铁钉固定住,鲜血汩汩外渗,形容可怖。
就像上一段录像里的流程一样,众人高举火把,将柴禾堆点燃,随后双膝跪下,齐声念词。被钉在树上的孩子睁开了眼,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一般,疯狂扭动身躯,喉中发出巨大的叫声,尖锐沙哑,冲破云霄,像某种鸟类濒死之际的嘶鸣。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只这一点,我有些印象,就好像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一样。
我盯着那双眼睛看了许久,直到鲜血将其淹没,诡异的光再次从那双瞳孔中亮起,掠夺了这具躯壳仅剩的生命力。
就在仪式即将结束时,镜头忽然晃动起来,不远处的草丛里闪过一个黑影,惊动了仪式上的众人,录像在一片嘈杂声里中断。
除了最后的意外情况,这段录像和上一段差不多,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我的思绪还停留在那个十六年前被用来“献祭”的孩子身上,试图找出我曾与那孩子有过交集的证明。记忆像一团漂浮在我面前的飞絮,明明近在眼前,我却无法抓住。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窗外的天色也逐渐暗了下去。
兴许是失血过多的原因,现在我除了饿,还有一点快要克制不住的困意。
录像观看结束,余渡白取回录像带,将之前搜查出来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放回了死者的衣服里,又把衣服重新给他穿上,而后视线落在我衣领已经干涸的血迹上,挑了下眉:“现在,关于这个,解释?”
“这个是……我在切肉的时候,不小心切到胳膊留下的,因为客人比较多,忙不过来,所以没有及时清理。”
这样平平无奇的原因大概会让人扫兴,但很遗憾,有时候事情的真相就是如此地普通,没有那么多跌宕起伏,反转剧情。
余渡白冷冷地看着我此刻完好无损的小臂:“怎么证明?”
我无奈道:“没法证明,因为证据已经不在了。”
余渡白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在此之前,他每杀我一次,时间就会回退一次,我会回到死亡以前的状态,其他人则保留原样,那段被覆盖的时间也不会消失,而是以回忆的形式永远存在于我们的脑中。
第一次死亡后,我回到了五个小时以前的状态,于是先前留在手臂上的刀伤也恢复如初。那时,整个小屋里就已经只剩下我和余渡白两个活人了,除我之外,在这里死掉的尸体,都原封不动地死在原处。
至于那些“客人”是如何死亡的……我并不关心。
不过,大概也能猜到。
算算时间,罗望先生已经九个多月没吃过东西了,忍不住从仓库里钻出来,偷吃上一两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
这一天里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我很累,很想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睡上一觉,但是余渡白仍旧坐在我对面,翻看着那本从我房间里搜出来的笔记。
他不动,我也没有动的理由。
我尝试像个假人一样,面带微笑,正襟危坐,但腹部再次不合时宜地发出了“咕噜”的声音。
余渡白放下笔记,抬头看我。
我没说话,他也不说话。气氛似乎有些尴尬,于是我只好闭上眼装死。
……
……
在余渡白走进厨房之前。
我从不认为他是个会做饭的人。
在余渡白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摆上一桌子香气四溢的饭菜之前。
我从不认为他的厨艺会比我好。
直到我吃了第一口。
“……”
“谢谢,没想到您会亲自下厨。”
以及……这个,是不是有点好吃过头了?
难道是我太饿了的缘故吗?
大概是看到了我脸上惊讶的神色,余渡白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问道:“很意外?”
我如实相告:“哦……毕竟,单从您的外表上来看,完全想象不出,您会擅长除了杀人之外的其他事情。”
余渡白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你可真会说话。”
于是我没有再说话。
在狼吞虎咽的同时,我尽量保持优雅的吃相,以免真的让自己显得像一个恐怖的食人魔。
如果余渡白不是那个专程来替他师父报仇,一心只想索我命的杀手,我想我会问问他是怎样做到把鹿肉和蘑菇混在一起,还能将肉的香味保持得如此精妙的。
蘑菇一直是我从小最讨厌吃的东西,但是自今天起,我改观了。
还有另一件我没有想到的事情是,余渡白,此时此刻,居然正在和我一起享用这份他亲力亲为掌勺的美味晚餐。
明明之前我做的菜他吃了一口就全吐掉了。
我意犹未尽地吃掉盘子里的最后一个蘑菇,舔了舔唇上残余的酱汁,忍不住开口道:“我还以为您不会吃这里的食物。”
余渡白:“为什么,怕你会在饭菜里下毒吗?”
事实上,余渡白这次也没有吃多少,只是稍微吃了几口饭菜,剩下的时间单纯是坐在对面监视我。这让我有一种预感,我要是在吃饭的期间又做了什么小动作,迎接我的很有可能是又一种折磨人的全新死法。
虽然,我还是会再复活,但是我很担心我的精神状态——比起余渡白,他师父江思柔的杀人手法几乎都称得上是体贴了。
我说:“长官,我不会那样做的。”
余渡白:“那么,是怕原材料不干净吗?比方说……这些鹿肉其实不是鹿肉。”
我顿了一下,立刻否认:“您在想什么呢?鹿肉当然是真的鹿肉,长官,我可以保证这里的所有食材都不存在任何问题。”
“但是你犹豫了,林赞。”
“我……”
余渡白的目光静止了。
那不是审问时冷冰冰的眼神,也不是听到不满意的回答时那种扫兴的眼神。我看到一种纯粹的、野生的欲望在他左眼的漆黑瞳孔里缓缓凝集,就像想要立刻撕碎点什么。
在他第一次杀死我之前,曾经露出过一模一样的神情。
这个时候,无论回答是或者不是,都影响不了最后的结果。
不出意外的话,我又要死了。
我还想挣扎一下,正要再次开口解释,对面突然传来“咚”的一声。
余渡白毫无征兆地倒下了。
-
住在小屋的这段时间里,我发现,客人们总会留意门上的木牌。
多年前,我第一次造访这座小屋,木牌上只有一个罗望离开时留下的“规则”。
而现在,它有十一条规则。
其中有一条,由我亲笔写下。
【规则三:请不要食用小屋主人提供的任何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