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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录像带】 不存在的小 ...

  •   腹部很不合时宜地发出了“咕噜”的声响。

      我又开始觉得饿了。
      牙缝里蜗居已久的虫子在每一根纤细的神经上游走,令我血液上涌,齿骨打颤。
      这种饥饿感不知从何而来,但是它带走了痛苦,让看不见的没有形状的空虚的情绪化作一种踏实可靠的行为指导。
      饿了,需要吃点东西。
      仅此而已。

      “我可以解释……”
      终于,在饥饿感的催促下,我迈出了为自己辩护的第一步。

      面前的尸骨属于一个成年男性。
      他的致命伤在两侧肋骨、前胸以及腹部,任谁都能看出,他是被人连捅数刀而死。他的身上穿着一件笔挺的西装,在两个小时之前,还是熨烫得很周正的模样,但现在已经和腐烂的皮肉粘合在一起,大片的血迹将其染成红玫瑰的颜色。
      血迹已经干涸,那片布料很难再从他身上完整地剥离下来,要不然,撕下一段用来折一支永生的玫瑰,送给心爱的人,也是极好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余渡白,突然很想知道,如果是他收到这样一份礼物,该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就被我打消了,我知道他一定会当着我的面将这份“礼物”用刀切碎,撕得稀巴烂,然后丢进焚烧炉,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盯着我——说不定还会将我送花的那双手砍了。

      那可真是。
      太令人心痛了。

      “别笑了。”余渡白说,“你笑起来很难看。”

      ……好吧。
      我清了清嗓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衣领的血渍,又看了看对面的尸骸,“关于这个,还有那个,我都可以解释。”

      除了身上的致命伤,这具尸体的面部已经很难分辨出本来的样子,五官被人为地扭曲移位,那些穿透皮肉甚至掰断头骨的凹陷伤看上去就像是被人徒手挖出来的一样,应该是死后被人造成的——毕竟几乎没有人会在意识清醒的时候忍受这种酷刑。
      我移开目光,将双手摊开,放在桌前。
      其中一只手中央赫然是一条鲜红的血窟窿,由于没有实施任何止血措施,我的血正源源不断地从伤口里涌出,但我的灵魂却前所未有地轻飘,好像灵魂深处那些浊物也和血液一同流淌出去。

      我向余渡白展示自己打理得平整圆润的干净指甲。

      “长官,您是否留意到尸体身上的抓痕呢?这些尖锐的痕迹我是无法留下的,对尸体造成如此伤害的人,指甲缝里一定会残留着血迹,如您所见,我的手没有任何血迹——呃,我是说,除了我自己的血之外。另外,尸体身上的致命伤很大一部分集中在心脏附近,以我的身高,除非在他睡着时偷袭,否则根本够不到那个高度。”
      “可是,这位……郑先生,从进门起,就一直很警惕地关注我的一举一动,中途没有休息过哪怕一次,甚至没有吃我做的饭。”
      “如果您不信的话,也可以脱掉他的外衣仔细检查伤口的位置。”
      说完,我捂住掌心的伤口,温热的触感让我的心情稍微变好了一点。

      不过让我没想到的是,余渡白依言脱下了男人身上的西装外套,只是并没有继续去检查他的伤口,而是从那件外套的口袋里翻出了一些染血的物件摆在桌上——
      一张T区怪谈安管局中级侦查员ID卡。
      上面记录着某人的身份信息,大部分内容被刮痕覆盖,姓名那栏的“郑凯歌”三个字巧妙地幸存。
      一个受到严重损毁的黑色录像带。
      几乎裂成两半,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了。

      以及……一次性金属注射器。

      注射筒内装着黑紫色的液体,活塞推了一半,针尖还沾着血。

      留意到我的视线,余渡白拿起注射器,屈指在试管表面轻轻弹了一下,接着抬眸看向我:“想知道这个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当然不想,我摇了摇头——这玩意看起来很恶心。

      其实我倒也没有必要多此一举,因为余渡白根本不管我是摇头还是点头,就已经按住我的双手,压住后背,将我固定在桌子上。
      颈部静脉的位置传来尖锐的刺痛,我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但收效甚微,也就懒得再动,直到那半管针剂已经全部渗透进我的血液里,才不由地呼吸加快,试图通过捕捉身体发生的变化来确定情况。

      余渡白:“这是研发部门三个月前新研制的药物,用来针对怪谈区域内的各种类人形态实体,但对普通人而言,除了一些轻微的副作用以外,基本不会危及性命……所以,不用紧张。”
      他松开了对我的桎梏,语速刻意放缓,听起来像是在安慰。
      不过这句话有一个很明显的前置条件,那就是:如果我真的只是个可怜又倒霉的,被卷入怪谈的普通人的话。

      我知道,余渡白根本不相信我的话。
      原本,我也没计划过用这种方式与“客人”对峙,因为那种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会感到怀疑。
      如果我和余渡白一样,是个进出过无数怪谈空间的首席侦查员,面对一个看起来就很可疑,还能在死过十次之后依旧微笑着说出“我和你们一样来自现实世界,只是个被困在这的普通人”这种话的怪谈NPC,自然也不会相信对方所说的每一个字。

      我们都心知肚明,这场谈判和审问,不过是在双方都僵持不下,对重复的过程感到疲惫后,尝试结束一切的选择。

      在此之前,这个和他那位师父一样心狠手辣的侦查员,已经在过去的三个小时内用十种不同的方法将我杀死——斩首剜心,水淹火烧……试图找出一种能够让我无法再复活的死法。
      但很可惜,他是做不到的。
      正如这座小屋不会在无穷无尽的暴风雪中消失一样,我也永远不会死去,而是带着至今为止二十五年的经历完整地存在。

      终于,他厌倦了这场没有其他结果的游戏,愿意坐下来和我谈谈,听我说些原本不会给我机会诉说的谎话。

      我不知道,余渡白所说的“轻微副作用”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症状,但现在我感到身上的每一片皮肤又疼又痒,好像有无数只蚂蚁在我身上撕咬和攀爬。我呼吸困难地伏在桌子上,眼前什么都看不清了,意识有一段时间难以续上,这样的症状好半天才逐渐消退,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胳膊和脖子上已经全是被自己抓出来的血痕。

      托这药剂的福,手掌上的伤口也完全感受不到疼痛,毫无知觉了。

      在此期间,余渡白像个正在观察实验体药物反应的研究者一样,无声无息地坐在旁边看着。

      所幸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还活着。

      余渡白对此没有表态,于是我也不得而知他的实验是否成功。

      随后,他用客厅的老式电视机播放了那卷黑色录像带。
      画面由于录像带的损坏断断续续,但能大致看出其中的内容。

      按照右下角的时间顺序,录像由新到旧依次播放。
      第一段录像是个在门缝里偷拍的视角,由于摄像角度问题,画面十分昏暗,只能看出有个人影在厨房内晃动,手里拿着一把菜刀,一下又一下用力地沿着肌肉纹理斩开案板上的生肉。
      虽然看不清这个人影是谁,但是拍得很像恐怖片里的分尸现场。

      我大胆猜测:“长官,这有可能就是死者留下的线索,录像里的这个人,应该就是杀人灭口的真凶。”

      余渡白诡异地停顿了一会儿,反复重播了几次,看了看录像带里那个人影,又看了看我,露出一个迟疑的表情。
      正当我疑惑他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的时候,余渡白接着播放了下一段录像。
      第二段录像更是什么都看不清了,一片漆黑,但能很清晰地听到两个人对话的声音,声音也很熟悉,一个是死者的,一个是我的。接着,画面里逐渐有了一些光线,直到清晰地拍出了我的背影和拍摄者倒退的脚步,以及缓缓关上但漏出一条缝的木门。
      很明显,这段录像正好能接上第一条,拍摄的人在和我说完话之后离开了厨房,但埋伏在门外偷拍。
      而他偷拍的对象,不偏不倚,正是本人。

      “……”
      “首先,我切的是鹿肉,这些肉每过一段时间会凭空出现在冰箱里,其次,我是在正常地准备晚餐,确保能让每一个客人都不会饿着肚子……这,完全是,拍摄角度的问题……”

      不知道为什么,这段录像把我拍得像一个恐怖的食人魔。

      说到最后,其实我稍微也有点委屈。
      真的。

      我听到余渡白极轻地笑了一下,仿佛在享受我的窘迫。

      这也许是个错觉,他很快又播放了下一段录像,之后连着的几段录像都没什么新鲜东西,多是拍摄小屋内的一些场所和发现,应该是某种记录工作内容的方法,那些地方我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日夜相对这么多年,甚至有些看腻了。

      余渡白播放了最后一段录像。

      这段录像的内容和前面大不相同,因为它的拍摄场所并不在这座小屋,而是另一个让我感到格外熟悉的地方。

      “盘山镇……”
      我几乎是下意识念出了那个我住了十四年的小镇的名字。

      余渡白闻声转过头:“什么?”

      我笑了笑:“您还是不相信我是人类吗?盘山镇就是我从小生活的地方,离这里也并不是很远,驾车两个小时就可以到。”
      相同的说辞,在之前我已经和余渡白说过了,只不过他告诉我,外面的世界根本没有这样一个地方。
      那里根本不存在这样一个小镇。

      余渡白难得表现出了诧异:“你的意思是,录像拍到的地方,就是你说的那个小镇?”

      我点点头:“是镇子后面的那片荒郊,尽头还有一座墓园。”

      和前面的录像一样,这段录像也是断断续续的,虽然场所我很熟悉,但录像的内容却让我感到陌生。
      离镜头最近的那个人是镇长张伯,身后跟着十来个中年人,每一张面孔我都认识,但在画面中又都显得那么陌生,他们的脸上面无表情,像是一个个被操纵的提线木偶,井然有序地跟着张伯,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个燃烧着的火把,聚集在一棵合抱老树前。

      树上,钉着一个年轻的孩子。

      他的四肢被巨大的铁钉固定,以十字形被钉在树干上,脚下铺了一圈柴禾堆,身上看不见一丝血色,干干净净,大概是有人清理了血迹。那孩子双目紧闭,眉头舒展,仿佛只是在沉睡。

      这应该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只见镇长和其余人高举火把,口中念念有词,而后齐刷刷地将手里的火把投入柴禾堆中,双手合十贴在胸口,低着头,双膝下跪,姿态神情无不虔诚至极。
      手掌上的伤口不合时宜地再次痛了起来,我抓着受伤的手,身体忍不住开始发抖,竟然跟着录像念出了众人口中的句子。
      这绝不是我所学过的语言,我机械性地念出那段句子,连自己都没有听懂,直到余渡白暂停录像,出声将我打断:“手。”

      我愣了一下,松开手,大脑一片空白。

      破天荒的,余渡白居然从衣袋里摸出一瓶伤药和一捆医用绷带,扔到了我怀里,眼神示意我自己处理。

      这可真是见鬼了。

      我也没推脱,接过药瓶和绷带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不过由于没什么经验,绷带缠得歪七八扭的,余渡白看到我把绑带打了个死结,有点无语地皱了下眉,没说什么,继续播放录像。

      录像中的众人像处以火刑一样点燃了柴禾堆,火焰很快将那孩子吞没,但古怪的是,当火焰焚烧殆尽,那孩子的身体依旧完好无损,甚至皮肤更白,头发更亮,并没有变成一堆不成人形的黑炭。
      接着,“他”竟睁开了双眼。

      灰白的瞳孔散发着诡异的光,正在不停地流血。
      “他”的口中也开始念叨那些让人听不懂的语言,和镜头前面下跪的那些人声音重合,但并不同频,音调一会高一会低,速度一会快一会慢,整个画面极其荒诞,看得我直犯恶心,很想吐。

      这都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我以前从来不知道这些?
      那些人,真的是我认识的人吗?

      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被钉在树上的孩子,是个生面孔。
      这段录像戛然而止于“他”眼里的光暗下去的瞬间,右下角的时间是五年前,那时候我已经离开镇子六年了。

      最后一段录像播完以后,是一段长长的花屏。

      余渡白和我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正当他打算关掉电视,取回录像带的时候,屏幕上却又闪过了几帧新的画面,场景和地点与前一段录像几乎重叠。

      只不过,右下角的日期……
      是十六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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