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3-1 轻 他还要说点 ...
-
“林赞,你……”
-
余渡白朝我所在的位置走过来,他的声音被埋没在风雪中,这让我没能听清楚他的下半句话说了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这个时候了,他还要说点什么呢?
但是这一刻,所有的事情都变得有些神奇,好像除了他的声音,我再听不见别的,除了他的眼睛,我也再看不清别的。
就连那道一直在我内心痛苦尖叫的声音也消失了。
世界在此刻出奇地安静。
我以为余渡白看到我的第一反应会是,用他手里的那把刀扎进我的心脏,然后像丢掉碍事的东西一样将我的尸体丢在雪地里。
可是,他却在靠近之前,将手里的刀收了起来。
我又在想,也许,我们其实是有可能正常地坐在一起对话的。
就像……
人类和人类那样。
也许,我应该听清楚他到底要说什么。
即便如此,我还是没能迈出脚步,我感到自己的腿像是注了铅一样行动困难,似乎我还能站在这里,维持着岌岌可危的稳定性,就已经耗光了全部的身体机能。
我的脑海中开始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想在十四天前,余渡白刚进入小屋之后,完全不给我任何开口解释的机会,就将我不停杀死的画面,每当我再次苏醒之后,他总能精准地找到我所在的位置,紧接着继续不留余地地将我一击毙命,就好像我并不是一个会痛、会恐惧、会思考的生物,而是案板上一块可以随意碾碎的肉片。
死亡真的很痛,无论重来多少次,痛苦永远不会衰减。
即便现在我已经不用再不停地经历那些事情,但是这部分的记忆仍然在我心里种下了一颗不会腐坏的种子,然后生根发芽,直到枝叶填满我的所有骨骼,成为一个个挥之不去的噩梦,随时随地会卷土重来,继续对我灵魂的新一轮凌迟。
可是在经历这一切之后,我居然依旧还抱有希望。
说不定,其实我根本就应该在看到余渡白的那一刻,就遵循我心中的声音,我不惜一切代价将他杀死。
然后,我就能得到我想要的……
余渡白走到了我面前。
他身后的火光在夜色里摇曳闪烁,像望不到头的汹涌黑河中屹立不倒的灯塔的光亮。
他说:“林赞,你在发抖。”
一个非常愚蠢的陈述句。
如果刚才我没听到的那下半句就是这三个字的话,我觉得真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去尝试听清楚他到底要说什么。
可是——好吧,毕竟已经这样了。
迟来的疲倦让我双眼打战,换做平时,这样深更半夜我应该已经安稳入睡,完全不需要在雪地里顶着寒风走这么远。
这一切都是拜他所赐。
“这里很冷。”我说。
余渡白打量我,似乎在观察我的状态:“你居然能找到这里。”
居然?难道我应该继续在房间里因为一针镇静剂陷入深度昏迷才符合他的预计?这个人……余渡白,他太高估自己了,我早就说过,他的狂妄迟早会害死他。
拙劣的伪装,拙劣的计划,如果不是我给他太多机会,他就不会活到现在,还能像这样和我面对面地聊天。
“拙劣的伪装和计划……”余渡白看着我,神情平静,“你觉得,如果不是你手下留情,我是无法做到这一步的?”
“……”
他在我的大脑中装了监听器吗?
余渡白问:“你还想不想要离开这里?”
他的表情和姿态看上去过分松弛了,几乎让我有一种错觉,好像他不是在说这种让人心脏狂跳的问题,而是在谈论天气、饮食、穿着等等非常普通又日常的事情。
回想一下,余渡白甚至没有多少紧绷的时刻,大部分时候,不管身处何处,形势如何,他永远是这幅波澜不惊的样子。
他身上甚至没有穿任何防护用具,在雪地里寒冷的气温里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衣,跑到这种荒郊野地纵火,就像是很多年前我家楼下那个晚上睡不着觉上大街瞎溜达的老大爷。
我的视线忽然能够穿透布料和皮肤,看清他心脏周围的血管,我甚至能够想象出它被从中间切开时剖面会是什么样的形状。
直到现在,我的手里还没有真的染上过死人的血。
在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我还想要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那么无论使用什么样的方法,我都必须在今晚杀死余渡白。
可是,当他真正站到我面前,收起手里的刀,走过来和我说话的时候,我终于发现,我还是和从前一样没有变过,我无法对任何人痛下杀手,或者和任何人殊死决斗。
也许我哥是对的,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我想起在我的手稿中,那位因背叛子民,拒绝行使职权而受困于地牢的第十二位神使,当然,他已经不能够再被称呼为神使,他的称号被剥夺,权力被收回,那片土地上所有的地方将不再有他的容身之所,他将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中承受无尽的审判之火。
痛苦是无止境的,正如神罚是无止境的。
他尝试用生命天平称量自己的痛苦,是否能够与罪责重量相同,以至于他能够期盼终有一天,当痛苦足以抵消罪责,他就可以重见天日。他想,哪怕天平认为他的痛苦轻如鸿毛,他也能够接受。
遗憾的是,天平认为他的痛苦没有重量,而罪责重于千钧。
一枚羽毛尚且有重量,即便是万分之一。
可是,痛苦却没有重量。
指针一动不动,就如同天平的那一端空无一物。
他的痛苦分文不值。
我不止一次地设想过,也许是我做了太多错事,才会陷入如此困顿,如果我接受了足够多的痛苦,是否终有一天能离开这里?可是时间过去太久了,久到我已经可以放下自己的痛苦,久到我已经不再幻想离开这座小屋之外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可是现在余渡白却问我:你还想不想离开这里?
如果在过去,这个问题甚至不是一个我需要思考的问题,但是现在,我却感到有一点难以回答。
毕竟这些天他一直在试图拖延时间,我很难不带着恶意去揣测他在这个时候,问出这句话的意义何在。
我感到了一种很深很深的疲倦。
我厌倦了这一切,厌倦了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目的互相欺骗,厌倦了一直被当做“小屋的主人”。
我将视线从余渡白身上移开,说:“如果你只是想拖延时间,等候仪式正常开始,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我们可以聊点别的。”
余渡白皱了下眉:“拖延时间?”
我说:“如果我回答‘想’,你就能够让我离开吗?如果我回答‘不想’,你会让我安然无恙地继续之前的生活吗?”
余渡白的眉皱得更深,他似乎有话要说,但最终又没有开口。
我说:“不能回答的话,就不要再问这样的问题了。”
余渡白用一种复杂地目光盯着我,然后半天没有任何动作,我以为他实在想不出什么别的话要说了,但是最后他还是开口道:“林赞,有一件事我必须和你说明,在你试图控制我的第一天晚上我就找齐了用于清除这座木屋的所有线索,也就是说,我不存在任何拖延时间的动机。”
四周的空气好像变得稀薄了,大概是因为有一个人在我旁边和我争夺空气的原因,我感觉有些喘不过气。
我深吸一口气,才接下这场对话:“那么,你等到现在才行动又是为了什么?”
余渡白:“我的目标不是你,也不是这座木屋。”
他的回答让我感到费解,我困惑地看着他:“那你是为了什么?”不要告诉我你只是想半夜到这里来办一个单人篝火晚会。
余渡白突然伸手,很用力地抓住了我的肩膀,“你知不知道,你身上有一只无形实体?”
我被他抓得踉跄了一下,这个人实在是太高了,靠过来的时候完全挡住了夜晚本就昏暗的光线,以至于我现在面前除了他以外什么都看不见,而且由于他按住了我,现在想后退也无法再动。
他冰冷的视线盯着我的身后,瞳孔很明显地聚焦着,就好像我背上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和他对视。
“……什么?”
好半天,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知道【实体】是他们用于称呼怪谈区域内可行动活物的代号,那么,这个“无形实体”指的该不会是——
“我倾向于,它本身不属于这座小屋。”余渡白说,“它的频率与这里很相似,但仔细分辨,还是有所不同。因此,我认为它是被‘宿主’,也就是你,带到这里的——换言之,在你来到这座小屋之前,它就已经在你身上居住了很久。”
我感到浑身的血液好像在这一刻静止,我想起了那卷记录着诡异仪式的录像带,想起了埃尔修斯死之前和我说过的话。
——你身上背负的,是神谕,是真言,是荣耀。
神谕,真言,荣耀?
……就是这样的东西吗?
“林赞,冷静。”
余渡白拍了一下我的后背,我才发现自己仍然抖得厉害。
“E类怪谈内的无形实体具有扰乱思维的能力,它既然寄宿在你身上这么久,多半对你的意识和思维有过强烈扭曲行为,如果你出现某种不受控制的想法和冲动,请保持理智。”
他抓住我肩膀的手松开,我终于能够自如行动,于是我后退了半步,说:“所以,你要诅咒的东西就是它吗?”
余渡白读懂了我的意思,没有再靠近,回答道:“这是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如果你愿意配合研究所关于怪谈实体的研究,我们会定期安排专业人员进入这片区域,和你进行接触。”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所以,你确实还没有办法让我离开这里,对吧?”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还要和我解释这么多?为什么还要问出那样的问题?
我实在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
余渡白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
他抛出了第二个重要的信息:“十一年前,你哥带你离开的那座小镇,其实是另一个怪谈,已经在七年前被清除。”
“盘山镇,出现时间不明,首次被发现于1992年9月12日,于2001年2月1日被侦破,2015年7月9日被清除。而清除这片怪谈区域的人正是安管局的高级侦查员夏晓梦和郑凯歌……也即此次任务中死亡的五名员工的其中两名。所以,之前我们发现的郑凯歌的尸体身上的录像带内,才会保存有七年前关于盘山镇的影像记录。”
说到这里,余渡白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林赞,虽然我清楚你说的话大部分都是真的,但是我需要很遗憾地告诉你,即便十一年前你没有进入这座小屋,你也不算是一名人类。但是,安管局并非没有携带怪谈实体进入现实区域的先例,而且目前研究所收容的各类研究对象中,高度类人实体的数量非常稀少,因此……”
我接下了他没说完的话:“因此,如果我接受被研究所收容和研究,你就可以向上级请示,将我从怪谈区域带到现实区域?”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