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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伤上加伤
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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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如潮水般涌来,比上一次更加粘稠,更加冰冷。
顾明月再次睁眼时,脚下已不是碎裂的庭院,而是一片茫茫雪原。
寒风呼啸,卷着鹅毛大雪,割得人脸颊生疼。
“这是……”顾明月低头,看着手中那盏微弱摇曳的心灯。
灯火如豆,却散发着坚韧的暖意,将周围三尺之内的风雪隔绝在外。
这是父亲最痛苦的记忆。
她提着灯,顶着风雪前行。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
无妄之境在排斥她,试图用寒冷冻结她的神念,用风雪掩埋她的意志。
“回去吧……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风中传来若有若无的低语,带着蛊惑,带着恶意。
顾明月充耳不闻,目光死死锁定前方。
风雪中,隐约可见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男人,跪在雪地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早已僵硬的女子。
他的背上插着根断剑,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白雪,又凝结成冰。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机械地、一遍遍地用手去擦拭女子脸上的雪花,动作轻柔得令人心碎。
“爹……”顾明月眼眶一热,声音哽咽。
那身影没有反应。
顾明月快步上前,想要触碰他,手却穿过了他的身体。
是残影。
是这段记忆留下的烙印。
“不……不对。”
顾明月环顾四周,心灯的光芒忽然剧烈颤抖起来,“如果是残影,为什么我会感到这么强烈的杀意?”
她猛地转身。
不知何时多了一座巨大的黑色牢笼。
牢笼之中,锁着一个浑身缠绕着锁链的男人。
那是真正的顾立峰的神魂!
但他此刻双目赤红,状若疯魔,正疯狂地撞击着牢笼,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滚!都给我滚!别碰她!别碰我的沁儿!”
而在牢笼之外,那个跪在雪地里擦拭尸体的“顾立峰”,忽然停下了动作。
他缓缓站起身,转过来。
那张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苍白,唯独嘴巴的位置,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
“你为什么要回来?”无面人发出刺耳的尖笑,“在这里不好吗?只要你走了,我就能取代他。我会成为顾立峰,我会替他活着,替他照顾你们……”
“你算什么东西!”顾明月怒喝,手中长剑出鞘,剑气纵横。
“我是他的执念!”无面人咆哮,身形暴涨,化作一头由黑雾组成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扑来,“我是他最想遗忘却又忘不掉的痛苦!只要他还记得这一天,我就永生不灭!”
顾明月不退反进,心灯高举。
“你错了。”
她看着那头巨兽,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悲悯,“这不是他想遗忘的痛苦,这是他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守护的誓言!”
“爹从未想过要遗忘娘亲的死!正是因为这份痛,才让他成为了顾立峰!”
话音落,她指尖一点,心灯飞出。
那盏微弱的灯火,在接触巨兽的瞬间,并未熄灭,反而像是投入干柴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整片雪原的记忆。
轰——!
无数画面炸开。
是顾立峰抱着柳沁欢笑的画面,是他在雨夜练剑的画面,是他为了守护一双儿女的画面。
所有的画面,最终汇聚成一股洪流,冲向了那座黑色牢笼。
“咔嚓。”
牢笼碎裂。
那个疯魔的男人停了下来。他茫然地抬起头,赤红的眼中倒映出顾明月的身影。
“明……月?”
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
无面巨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在顾立峰苏醒的瞬间,如积雪遇火,迅速消融。
顾明月冲过去,想要抓住父亲的手,却发现自己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爹,醒醒!我们回家!”
顾立峰看着女儿逐渐消散的身体,那双浑浊的眼中终于恢复了清明。
他伸出颤抖的手,虚空抚摸着顾明月的脸颊,嘴角扯出一抹虚弱却温柔的笑。
“傻丫头,快走吧,这里……要塌了。”
——
现实世界,灵池。
顾明月猛地向后倒去。
“明月!”蒲若一连忙扶住她,几道灵力迅速渡入她体内。
顾明月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但眼睛却亮得惊人。她死死盯着对面的顾立峰,声音嘶哑:“爹……”
只见一直如枯木般的顾立峰,手指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一滴浑浊的泪水,顺着他紧闭的眼角,缓缓滑落。
“咳……”
一声压抑了许久的咳嗽声,从他喉咙里溢出。
顾立峰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里虽然还带着迷茫与疲惫,却不再有之前的死寂。
他转过头,看向被蒲若一抱在怀里的顾明月,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风:
“月儿……你很快就能见到你娘了。”
蒲若一长舒一口气,:“醒了……终于醒了。”
顾明月眼泪夺眶而出,却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老顽固,醒了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爹,”她擦去眼泪,握住父亲冰凉的手,“娘在天上看着呢。”
顾立峰费力地扯了扯嘴角,想要回应,却终是抵挡不住涌上来的黑暗,再次昏睡过去。
但这一次,他的呼吸平稳有力,脉搏跳动如常。
那是活人的气息。
蒲若一看着这对父女,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化作凝重。
“明月,”蒲若一沉声道,“你神魂受损严重,需静养……”
话还没说完,顾明月就晕死过去。
顾明月是被一阵剧痛疼醒的。
那痛楚不在皮肉,而在神魂深处,仿佛有人将她的意识从中间生生撕裂,又用粗糙的砂纸反复打磨。
“别动。”
一只冰凉的手按在她的肩头,紧接着,一股柔和醇厚的灵力缓缓注入,替她抚平了体内乱窜的气息。
顾明月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
屋内燃着安神的沉香,烟气袅袅。
蒲若一正坐在床边,平日里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竟有些松散,眼底有着明显的青黑,显是守了她许久。
她端起桌上那碗漆黑的药汁,用勺子轻轻搅动,将药勺递到顾明月嘴边,手下的动作极轻,生怕烫着她。
“你在无妄之境强行破境,又引动顾立峰的心魔反噬,神念受损严重。原本稳固的剑心,如今布满了裂纹。借灵之术也不能再用了。”
顾明月心中一沉,看着师傅那张冷若冰霜却难掩疲惫的脸,心头涌上一股酸涩。
“师傅,我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蒲若一喂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冷哼一声:“知道就好。为了稳住你的神魂,我可是连压箱底的定魂珠都给你喂了。若是治不好,我这老脸往哪搁?”
虽是责骂,语气里却并无半分嫌弃。
顾明月鼻尖一酸,顺从地将那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药汁入腹,化作一股暖流,稍稍安抚了脑海中撕裂般的剧痛。
“多谢师傅。”
顾明月试图调动体内的灵力,却发现,丹田内的灵力微弱得可怜。
“师傅,我的灵力不能吸收了?”
蒲若一伸手搭在她的脉门上。
片刻后,她收回手,叹了口气,伸手替顾明月掖了掖被角:“你神魂离体太久,根基已损。若是寻常修养,十年八年或许能养回几分,但难如登天。”
顾明月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
“除非,重铸灵脉、灵根。”
顾明月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希冀:“重铸?”
“不错。”蒲若一走到窗边,推开窗棂,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背影显得有些萧索,“此次一劫,虽让你受损,却也是一次契机。若能借机重铸,你的剑道造诣,反而会因祸得福,更上一层楼。”
“需要我做什么?”顾明月没有任何犹豫,挣扎着想要起身。
蒲若一回身,一把将她按回床上,力道不大,却不容置疑。
“躺着。”她瞪了顾明月一眼,随后语气软了下来,“重铸灵脉、灵根,需以天地灵物为炉,以自身神念为火。你现在的状态,根本承受不住那种痛苦。而且,普通的灵物根本无用,必须寻得传说中的九转还魂草与万年玄冰髓,辅以龙血草,方能重塑根基。”
“九转还魂草……”顾明月喃喃重复,脑海中迅速搜索着关于这株灵草的信息。
那是只存在于古籍中的天材地宝,据说生长在九幽渊,有灵兽守护,千年来无人见过真容。
“这还不算完。”
蒲若一冷冷地补充,目光却落在顾明月苍白的脸上,“你的神魂若不能及时修补,会神智全失,沦为痴呆。而要修补神魂,需要养魂木。巧的是,这养魂木,往往与九转还魂草伴生。”
顾明月握紧了被角,指节泛白。
“也就是说,九幽渊之行要提前了。”
能救顾明铮的九幽冥铁也在那……
“没错,不仅是去,还得活着回来。”蒲若一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明月,你现在的修为,连御剑飞行都做不到。这一路山高水长,更有太上剑宗的人在暗处窥伺。你,怕吗?”
顾明月沉默了片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无力的手掌。
怕吗?
自然是怕的。
现在的她怕死,怕废,怕护不住想要保护的人。
但当她抬起头时,眼中的迷茫尽数散去。
“师傅,”她声音虽轻,却字字铿锵,“若怕,我就不会进入无妄之境了。我绝不会……绝不会停下。”
蒲若一凝视她良久,看着她眼中那股倔强,终是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顾明月的发顶,动作生疏却温柔。
“傻丫头。”
“好。既如此,这几日你便安心服药,稳固残存的神念。至于九幽渊的路线和注意事项,我整理给你。”
待蒲若一离开,屋内重归寂静。
顾明月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中紧紧攥着那枚玉佩,心中却无半分颓唐。
只要人还活着,只要恨意未消,这条路就永远不会停。
她闭上眼,开始尝试引导体内那股微弱的药力,去修补那千疮百孔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