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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穿插往事 晋江首发, ...

  •   玄婵原来姓卫,没有完整的名字,从小村子里的长辈都唤她卫姬,但整个村子都姓卫,自然也有许多卫姬,她只是泯然众人中的一个,又因她家门前有一颗枣树,一汪池水,村里人为了区分又叫她枣池卫姬。

      进入闾丘宗前她就只是一个和父母生活在一起的寻常孩子。
      从她四岁记事起家里便总是灰扑扑的,泥扶的墙,草盖的顶,墙上总是挂着蓑衣和野物的毛皮,说不上有多清苦,但也绝算不上宽裕。

      她还记得自己刚学会走路那两年农忙的时候,母亲总是将她放在田埂上,自己则和许多农人一样弯着深深的腰种田。

      一颗颗翠青的秧苗扎进泥里,身子被春水淹着浅浅的一点茎,一排排一列列的鲜绿色就是这样在母亲劳作下慢慢连成片。

      她的母亲是一个温和的女人,脸上也总是带着老实的笑,每一次直起腰杆擦汗还不忘逗逗她,亲切地喊她“卫姬”、“卫姬”“娘亲在这里”,她一笑起来脸上劳作后的红晕便更显眼。

      以至后来的许多年里她一见着旖旎的晚霞总能回忆起这样一张脸。

      她长到五岁,母亲又生下一个妹妹,大约是枣池卫姬已经不能足够分辨,所以她的父母便用并不渊博的学识简单粗暴的将她们分为大卫姬和小卫姬。

      “卫姬往后就是姐姐啦,要好好照顾妹妹啊。”
      她的母亲虚弱的卧在床上如是说。

      那是玄婵第一次明白大小之分。

      于是那四面墙和一片顶便成了她的全部,农忙的季节父母在田地里流汗,她在妹妹跟前掉眼泪,那一点点的米浆怎么也喂不进她的嘴里。

      母亲每隔一会回来一次,头上的汗还没擦就开始喂妹妹,这时候才有功夫安慰她,说她做的很好,不要哭,不要吵醒妹妹。

      有时止不住她也会把自己揽到臂弯里,泪水沾湿了母亲的衣襟,再混着她哼的童谣咽下。

      她六岁那一年夏末,这里忽然开始连日的下雨,没完没了,第三日夜里,山洪毫无征兆的从山间冲泻下来,顷刻间毁了无数农田和房屋,有些察觉不对劲的人拖家带口躲到了高处,也有人倒在泥墙瓦下再也没起来。

      玄婵算是比较幸运,没有死,只是屋子没了。
      水齐腰深,她被母亲托举着送到了高处,妹妹被放在木盆里飘在浑黄的水面上,拉着扯着才没被冲走。

      那是一块横卧的巨石,上面稀稀落落的站着一些人,连夜的逃命让彼此狼狈不已却还是有些年轻力壮的人守着水面,接应着同样逃命的人。
      她的父亲通水性,也是其中一员,为了救一个和她一般大的孩子奋不顾身跳入水中。

      水那么急,那么深,又裹着泥沙不见五指,母亲忙着抚慰年幼的妹妹,为她们遮风避雨,等周围的人都在喊父亲名字的时候人已经消失在了水里,连同那个和她一样年纪的孩子。

      母亲像是忽然失了所有力气,望着奔腾的水面失神。

      母亲一夕之间成了寡妇,她们一夕之间没了父亲。

      玄婵后来才知道那一年天降大雨淹的不止她们这一处,善后的工程也不该仙门来,但那一年闾丘宗来了。

      那是她第一次见着飞剑而起的人,茫茫的人群中她一眼便看见了那个领头的,眉不傲雪,衣不兼尘。

      遥遥相对,卫姬怯怯别过了眼,缩进母亲怀里。

      她的母亲大概是疯了,忽然松开了她冲到了那人脚下,求她能不能帮她找找落水的丈夫,至少把尸身抢回来。

      那人将她扶起,说不上默许还是拒绝,只说尽她所能。

      最后的结果是父亲的尸身没能找到,或许是见她们可怜,那人又问还有没有其他她能帮忙的事,母亲低着头形如枯槁,听见怀中孩子的呓语声眼中才稍许有了神采,她恍如认命般,忽然将玄婵往跟前一推。

      “求真人收下小女罢!是打是骂只求给她一口饭吃!”

      玄婵一瞬有些发懵,扭头看跪在地上的母亲愣着喊了一声“娘”。

      她的母亲别过头抹了泪,夸她好孩子不要哭,实在是她如今独身一人拉扯不起,叫她好好听真人的话,好歹有口饭吃。

      玄婵刚六岁,后知后觉母亲不要她了,她不愿意,眼泪唰的便淌了出来,她扑进母亲怀里,她却将她推开,她跌在地上,母亲下意识想扶却终是收回了手。

      那位真人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这场天灾下的挣扎。

      玄婵哭得泪眼模糊,良久,只听见头顶轻轻飘下一句“好。”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她母亲,一个笑起来温厚,脸颊霞红的女人。

      入了闾丘宗,拜入掌门坐下,她也不再叫卫姬,改唤了卫持真。
      掌门待她很好,教她读书写字,纵使严苛了些但也从未说过半个字的不愿意。

      她打心底里感激这个被她称作师父的女人,也打心底里思念过她的母亲。

      长大些后她偶尔也还能回忆起她,曾托门中下山的师兄妹打听,得到的结果是对方早已不在家乡,听说改嫁了一位寻常人家,一道离开了。
      她的妹妹也改了姓氏,如今叫什么不得而知。

      站在山巅巅上卫持真常想,这下应是真正的前尘往事了。
      真正失去母亲的这一年她才十二岁。

      一种油然而生的惶恐与孤独时而爬上心头,让她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噩梦。
      从此,她渐渐开始依赖师父,最孤独的那一年她在心里将师父认做了母亲。

      许是觉着有了根,她也就静下来了,能更加用工读书修炼,从十二到十九,再从十九至后来,她一步步出挑,相继有了道号、门封。

      她成了闾丘宗第一个有道号门封的弟子,师父说她的灵力干净纯粹,这是心无杂念的结果,总有一日能担起大任。
      她很高兴,以为师父永远不会抛下她。
      直到…

      她与师父走过了一百余年的光阴,不想临到头又多了一个师妹,四岁,比她当年还小。

      那个怯生生的瓷娃娃在师父的引导下喊她师姐,她忽然就想起了当年有一个人也是这样,抱着一个孩子说你以后就是姐姐了。

      喊她师姐这件事就像妇人生孩子,认不认下都塞不回去了,师父高兴,所以她认了。

      她已经是一个大人,知道怎么照顾孩子,也知道如何做好一个师姐。
      她像师父一样教她读书写字,包容她的错处,也像师父一样对她严苛,希望她能成才。

      师妹偶尔受不了她的管教,任性闹脾气,有一次气着了她牵着师妹到了师父跟前,将此事一并说与她听,她想或许师父会劝劝她,站在她一边。

      但事实是,师妹哭得凶狠,说她苛责她,师父破天荒的为她抹去了眼泪,柔声安慰。

      这一孺慕情深的画面让玄婵痴愣了很久,喉咙了干涩着,说不出话。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平静多年的心又起了波澜。

      那晚她想了很久,最后归因为师妹比她小两岁,说不准以后就好了。

      如此又过了两年,预想中的情况没有出现,师父依旧会在师妹掉眼泪的时候为她接住,甚至有时行为偏激也不肯大声苛责,只是拉着她的手说道理给她听。

      师妹六岁了,虽性子闹了些但已经能出口成诵,吐字成诗。
      旁人都说她笔都握不稳年纪便已经有如此天赋,将来定然不差的。

      她承认,师妹确实天赋极好,凡是她讲过一遍的诀窍她很快就能悟出来,从而事半功倍。
      这一点连她也未曾做到。

      师妹九岁,小小的身体里已经凝聚出了丹海,灵气透顶,纯质干净,超出同龄人一大截,这无疑是让人意外,甚至惊讶的。

      对闾丘宗这么一个不算大的宗门来说,这简直是久旱逢甘霖。

      师妹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任性而为之中便多了几分恃才傲物,愈来愈不将旁人放在眼里。
      渐渐的,她觉得师姐也教不了她了,于是求到了师父跟前,希望由她亲自教导。

      于是,玄婵为期两年的师姐生活戛然而止。

      她以为自己会因此松快些,实则并没有。

      她时常看见师父带着师妹从外归来,与别人介绍她新收的小弟子,像托着一方至宝,众人夸赞宝物如何光亮,如何教导有方,师父听到的则是得以窥见的光明未来。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师父待自己如此的不同。
      她拼尽全力够到的,师妹只需踮踮脚。

      师妹十岁,师父已经在准备为她拟道号,偶然问起她这个做师姐的意见,她只是挤出温和的笑容,说:“挺好的。”

      师妹天资聪颖,道号门封是迟早的事,现在准备着也挺好的。
      她的意见最不要紧。

      玄婵又开始做噩梦了。
      梦到那个笑起来温厚,脸颊霞红的女人。
      午夜梦回,她猝然惊醒,满头细汗,眼睛被眼泪糊住,愣了一会才想起自己早已不是十几二十岁的孩子,她也早已没有了生生母亲。

      她仿佛一生都在寻找一处依托,幼时母亲的臂膀尚可满足,长大后师父的肩上有她一席之地,如今师父的另一个肩头有了师妹,把她放了下来。

      李荐真逐渐长大,并不敬她这个师姐,总是“持真,持真”地喊她,稍稍恭敬一点会喊她道号“玄婵”,却不怎么愿意唤她一声师姐。
      师父曾说过她两次,没能纠正,反而激起她的不满:“她不过是比我早入门几年,资质平平,怎么受得起我一声师姐!”

      “我不喊!师父罚我吧!”

      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眼中泫然欲泣,唇抿得紧紧的一副誓死不屈的模样。

      师父伸手想扶,临了却看向她,一脸为难:“持真…你看…要不且饶了你师妹这回?”

      “日后这神侣宗还需你们师姐妹相互扶持,不要闹得太难看…往后长大了便敬你了。”

      敬不敬其实没那么要紧,她也不大在意这个,更是习惯了师妹喊她持真、玄婵,一时改口她反而觉得不自在了。

      “师妹还小,我听师父的。”

      不知什么时候,她也开始把这句话挂在了嘴边,像是为所有的一切寻着一个由头,一个她自己也无法反驳的由头,聊表宽慰。

      可她终究是被那句资质平平伤到了,她想证明自己,却在此时发现心中的执念已经成了桎梏她的心魔。

      她骇然惊惧,吓得赶紧自封丹海,平静之后又生出一阵深深的绝望。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夕之间,她仿佛失去了一切。

      从那之后,她的修为停滞,透出的灵气也不再干净纯质,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掺了诸多杂念进去。

      她陷入了深深的焦虑。

      玄婵知道自己的症结在哪,选择远离,于是在去魔域前她自请了守城,为期半年调理身心。
      顺便…找一找她母亲的坟茔。

      也不做什么,就是看看。

      她早已到了能够全然理解母亲的年纪,况且她的母亲幼时待她是很好的,只是日子太紧,妹妹呱呱坠地,母亲也只有二十出头,她自己也还是一个孩子呢。

      父亲的骤然离世让她没了依靠,她们母子三人不能全都饿死,所以狠心把她推给了别人,至少有一线生机。

      所幸,这些年在闾丘宗学的东西没有白费,她略微算了算找到了一个大致方位,沿途问过去很快便从一个老者口中知道了这么一户人家,女主人姓卫。

      不过那也是老者幼年时的记忆了,大家都叫她卫氏,是个很和蔼亲厚的人,他也是听家中长辈说卫氏是很多很多年前搬来的这里。

      如今掌家的已是第三代人,和她只剩游丝似的血缘。

      她们本来也就是陌生人。

      玄婵站在远处遥遥地瞧过一眼,那户人家门口栽着一株丈来高的枣树。

      正值早冬,枝头挂着一簇簇饱满的枣,红皮白肉,硕果累累。

      母亲的坟茔埋在一处高地上,一个小小的土包,几块石头垒在一起就是碑。
      坟头的草已经及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这里有人长眠。

      玄婵为其除去繁乱的草木,半蹲在跟前,抬手抚上冰冷的石面:“娘亲,卫姬来看你了。”

      她很想问母亲,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来找过她,可是话到嘴边又生生被哽咽的酸楚堵哑了嗓子。

      天渐渐冷了,她趴在并不平整的石头上,脸轻轻贴着石碑,就像伏在母亲的膝上。

      “再为我哼一哼儿时的童谣吧。”
      “母亲。”

      北风呼啸,绿野长眠。

      那是她时隔多年再次完整的回忆起母亲。

      然后,她遇见了菁华。

      她说能帮她。
      前提得先解决她的师妹。

      “难道没有不牵扯性命的法子?”玄婵咬着唇,于心不忍,“她到底是我师妹…”

      何烟笑了:“你以为我要杀她?”

      玄婵眉头轻皱,仿佛在说,难道不是?

      “我是说,借你之名,我来管教,”何烟郑重其事,“我会让她知道师姐不只是一个称呼。”
      她微抿着唇,几欲再问,却被门外的高声喧哗打断。

      “持真!我受伤了!出来见我!”
      “再躲在屋里我就要告诉师父了!你不关心师妹,师父一定会重重地罚你!”

      声音高亢嘹亮,她们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

      “这…”
      玄婵脚还未触着地便被何烟按住,“你且坐着,我去看看,等会不管什么情况你就说是你的意思。”

      门外,李荐真拎着裙摆露着一条雪白的小腿,膝盖处破了点油皮,血都没淌出来却高声叫喊,找着茬的逼她师姐出来相见。

      门徐徐打开,看见里面出来的是何烟,那张颐指气使的小脸顿时收敛几分,面目不满:“怎么是你?玄婵呢?”

      她显眼的晃了晃腿,“我受伤了,我要她给我包扎!”

      “快点!”

      见何烟不理她,她提着裙摆便要往门里进,被何烟顶了出来,垂眸而视:“你师姐说了,谁也不见。”

      “受伤了便去找医正,自有人会帮你妥善处理。”

      一时四目相对,针尖麦芒。

      “带下去。”

      不容置喙,门口的弟子头皮一紧,相视一眼,像是还没弄清情况。
      她们的师姐何时如此硬气过。

      “师妹…那我们、我们走着?”

      李荐真自然是不肯的,眉头紧蹙愤而甩开了两人的纠缠,“我就要卫持真给我包扎!”

      当真是惹恼了她,那脸色已是难看至极,一双眼睛毫不示弱,几近逼视,生生将旁人都喝退了。

      何烟冷淡地看着她,像是看一直未被驯服过的狼子。

      “跪下。”

      李荐真几乎怨毒地看着她:“我!要!见!玄!婵!”

      四周的气场几乎凝滞,叫人心肝儿直颤。

      “你是觉得,”何烟冷静极了,“我管不着你?”

      稚儿愤目,片语不言。
      这一切却在何烟的眼里掀不起任何波澜。

      “我自然是没有如此顽劣的师妹,”她又道,“但这是你师姐的意思,我只是转达。”

      李荐真盯着她,再次开口:“我不信!”

      “我知道。”何烟瞟了眼旁边候着的闾丘宗弟子,“你去,让她死死心。”

      “看看真是我狐假虎威,还是确有其事。”

      “诶诶,好嘞,好嘞…”那人连声应着,走到跟前掩着鼻息生生贴着门绕了进去。

      没多久,他出来了,绕过两人离了一丈远,弓着腰深低下头。

      “说。”

      那人猛的打了一个寒颤,结结巴巴开口:“师,师妹…玄婵大师姐说,让你跪着…”

      何烟垂着眸子将她钉死:“听见了?”

      “还不跪。”

      听见这话,李荐真咬着牙,扭头不认了:“我没错,为何要跪!”

      她要辩,何烟便给她理由。

      “目无尊长,直呼你师姐名讳是你不是?以下犯上,在此喧哗扰你师姐清修,是你不是?就是见了我你也不见恭敬,乖乖顺顺唤我一声菁华元君。”

      “一次也没有。”
      “怎么,你师父没教你这些么?还是故意将你教养的如此蛮横,好托出你师姐的端正娴和?”

      “金玉其外,这样好的天资在你身上真是暴殄天物,像你这样的弟子,在长清可是要逐出师门的。”

      几句话说得尤其重,足以将在场所有修行之人的体面击得粉碎,叫人无地自容。

      有些字眼也确实刺中了李荐真一直以来的骄傲,眼睛瞪得像是要滋出血来。

      “怎么,你不服气?”
      何烟一贯不给人面子的,人若犯我,我必贱之。

      “还是你想当场密信八百告到你师父跟前,说我堂堂菁华元君欺负你一个道号门封都没有的丫头?”

      “也好,让你师父来见我罢。”
      “正好与我说说,她是如何养得如此好弟子,我讨教讨教。”

      仰息之间,她仿佛能听见李荐真咬牙切齿的声音,良久齿缝中堪堪挤出几个字:“我没有!”

      何烟眼底泛起一抹狐狸似的笑,一字一句。

      “那就跪。”
      说罢她指向门外一丈开外弟子站的地方,补了一句:“到那去,你师姐不喜欢吵闹,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莽撞再起来。”

      李荐真双拳紧握,简直将她羞辱得肝肠寸断。

      她自然十分不愿意,但是非轻重她早已辩无可辩,只能灰溜溜的走到了那名弟子眼前。

      “走开!”

      闾丘弟子被吓得几乎魂不附体,大气不敢出,忙往旁边闪了闪,给人腾位置。

      看见门中向来心高气傲的小师妹被训成狗一般乖乖的跪在了地上,他几乎以为自己在做一场惊世骇俗的噩梦。

      更不敢想她的师姐今日是得了哪位高人指点,能将这目中无人的师妹治得如此死,甚至一句申辩都没有。

      胡思乱想之际,他抬头飞快瞥了一眼,长清菁华元君让他们各自散去,随后又重新合上了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穿插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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