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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夜(已修) 月亮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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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什么都做不到。”
伊利亚斯听到蝙蝠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对方还在继续复述。都是他刚才在蝙蝠车上说的话。“你还说,你有要做的事。”
我就知道不该和幻觉对话,五分钟不到就暴露了。这下该怎么办,告诉蝙蝠:我在和我的幻觉聊天?
如果没有那个决定性的证据,蝙蝠侠会直接开车去阿卡姆。
伊利亚斯觉得自己应该对此感到慌张,可最先涌上的竟然是安心感。被人知晓秘密等同于在分担秘密的重量,即使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更何况,迫切要了解他的人竟然是蝙蝠侠,是这世界的英雄,是……他的朋友,或者他认为应该是朋友的人。这种感觉真奇怪,伊利亚斯也知道这毫无来由的信任和依赖太夸张了,但他好像打心底里,非常……需要这个。
…所以场面明明是审讯或者逼问,伊利亚斯却感觉胸中充满了惬意的温暖,甚至让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抬起手,过程缓慢又带着某种未知的情感。暖意从胸口扩散到指尖。伊利亚斯在触碰扼住他脖颈的手,仿佛抚摸爱侣一样让指腹滑过蝙蝠小臂用于格挡刀刃的倒刺。
和睁开双眼时的感觉一模一样——他现在全身浸透着高扬感,抹除了恐惧、不安,疼痛…只留下无尽的愉快。
“我要做的唯一的事就是保证您的安全,先生。您要给予我信任,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我更愿意帮您的人。”
在蝙蝠侠的视野中,从出现开始就被神秘包裹的青年的笑容如同玻璃窗上的裂纹,不过于奇异但却令人隐隐不安。对刑讯技巧的熟知让他肯定了对方状态的异常,他没有松开伊利亚斯,即使其触碰和反应都令人背后发麻。…总会有那么几个奇怪的人,像是迷恋于他人格和基因的某位心理医生,某些执着于和他玩游戏和猜谜的人……这种像是被泥浆缠上的感觉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也知道该怎么说。“我信任你。现在,说出来。”
怀柔的政策奏效了,或者没有……?伊利亚斯表现得顺从甚至称得上体贴,哪怕没有听到承诺,或者安抚,他也会知无不言。“就听您的。瞧,您也知道,……就和这些小家伙一样,我不会对您造成伤害。”
浮游在空中的光球们没有散发任何能量,更没有温度。它们甚至会主动靠近蝙蝠的耳朵,像手术室的无影灯一样驱散英雄四周的黑暗。其中一些停留在伊利亚斯附近,贴心地将叙述者的面部照得毫无遮掩。散发出更加诡异的光的是伊利亚斯的眼球——蝙蝠从刚才开始就刻意在避免直视,但他仍然能感觉到视线。灼烧般的、凝固在一处的视线。
对方是如此热切地想和他对视,几乎是想用眼球吃掉他的眼球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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蝙蝠侠把他放开了,并且重新带进蝙蝠车,这次伊利亚斯的座位是副驾驶。
鲜少有相识如此之短的局外人士能坐蝙蝠车的副驾驶,伊利亚斯真的很想摸摸这些高科技的配置和各式按钮,可惜他喜提一副有蝙蝠耳朵的手铐。信任:他们相遇开始就一直在强调的东西,反而随着和英雄相处时间的增长越来越少,和那句承诺截然相反。他对此感到有些遗憾,可正如同一开始决定的一样,不管蝙蝠的态度是什么,他都会选择对英雄诚实。
我老早就习惯你这一套了,布鲁斯——嗨,我不是揶揄你的意思。
他开始说起自己因为什么莫名在哥谭的小巷里醒来、意识混沌地流浪,说起他的幻觉,幻觉口中的言辞。那些电脑履历无法查到的信息。蝙蝠在沉默中驾驶车辆,没有催促他长话短说。
车驶出地下通道,地表的车道上也布满了光球,在数条岔路中明确地指引出一条通往哥谭尽头的道路。有点像是…电子游戏中的路线指引。伊利亚斯又开始感觉到熟悉感,虚幻的记忆在他大脑中搏动。他之前用过类似的…能力,这是他的能力,基于演算定出的最佳路线,避开危险、读取意识,前往意识渴求的方向…他希望……蝙蝠逃离。
目标的尽头是城市之外。
圣诞的降雪没有停歇,雪雾和夜色让人很难看到钟楼的轮廓,昭示午夜的圣诞钟声却在朦胧中响起。车辆在雪雾中推进,亮光紧随其后。
“你提供的证据有说服力,但要证明全部却不够充分。如果你确实交付了一切,…那我们依旧是在摸黑前行。”
蝙蝠大概说了一句从相遇开始最长的话。他们在某处建筑物旁停下,蝙蝠侠调出悬浮显示屏。“向我保证你会守口如瓶。”
“我会,先生,我向天父发誓。”
“哥谭的数个犯罪派系共同偷盗了一件文物,眼下正为争夺它的割分权火拼。我在今晚找到了他们藏匿文物的所在地。”
显示屏上展露出文物的三维图示,…是一副古老的浮雕面具,仅有鼻底往上的部分。眼眶内镶嵌两枚银色的宝石。“没有任何其他势力参与的情报。今晚并不危险。”
“但您…确实会在今晚死去,我得到消息。而且,……而且,”
不知道为什么,伊利亚斯感觉到刺破心脏似的急躁。他不再思考幻觉是否可信,不再像是一开始那样只想找个救济站过夜,…闪回的记忆刺着新生的银白色虹膜,他在恐慌中感觉到刺痛和悲伤。必须尽快。必须小心。否则他会失去,再一次…
车内骤然响起一阵刺耳的警报声,来源于车载接收器。蝙蝠打开开关,哥谭警局总部的内部线路频率显示出不稳的波形,有人在无线电内喘着气,“呼叫总局,重复一次,呼叫总局!…文斯芬克尔桥五点钟方向…、…唐人街南部,发现疑似高能易爆物… 我们正在疏散周围人群…、…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正在倒数——重复一次,呼叫总局——它在倒数!”
信号不好,但信息足够。蝙蝠车原地旋转方向,毫无犹豫地脱离被光球照耀的公路,穿越旧城区前往唐人街的方向。满溢月华的道路一朝偏离,四下就重归为往常的哥谭,蝙蝠一头扎入这圣诞的霓虹和风雪都无法穿透的黑暗。
“停下,路不在这边!”
“……”
蝙蝠侠没有做出回应,他仅仅只是拉下解除限制的开关,车辆被膨胀的能量再次加速一个档次,车速逐渐超出计速限制。雪块绕着高速转动的轮胎旋转、融化,化为水雾笼罩着车体。伊利亚斯从车窗往外看,唐人街的建筑逐渐出现,他能看到被疏散的人群和车辆正在逆流回哥谭东部,形成一片惶恐和悲伤的灰色集群。人们在圣诞夜这天依旧面临着危险,哪怕是再怎么微小的生命,都能成为英雄心中最重要的砝码。因此他们正逆着人群前行。
哪怕伊利亚斯知道纸条上的话语和眼下情况的高度联系…他的心脏也开始颤动起来。某种温暖的悲哀扩散开来,但更多的是危机感。
有人在他的大脑里咆哮。那个声音在嘶吼、甚至如果能化为实质的话,大概会像野猫一样对身边的蝙蝠侠又挠又啃,只希望中止这自杀式的行径。
异样的高扬感在此刻达到顶峰。他的渴望,他的贪欲,让银色的月光再次重新凝聚。
他想为英雄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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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利亚斯·卢纳出生于地中海北岸,法国南部海岸线旁的岛屿城镇。闭塞的小岛传承着从几百年前开始就在使用的玻璃烧制工艺,人们信仰虔诚,用最昂贵最美丽的玻璃妆饰教堂,却各自住在被盐碱风刮得发灰的小房子里。大人们日夜工作,出海或乘船前往陆地讨生活,孩子们留在岛上,和母亲或者老人一起,度过相似的日夜。
这座小岛就像是洋面上漂浮的一粒白芝麻,孤单无依,又太过狭小。海浪击打崖石和海滩的声音,海鸟的鸣叫,成为伊利亚斯从小就开始每天必听的功课。
他的记忆中仅有听觉相关的片段最为明晰,因为伊利亚斯出生就患有严重的弱视,在缺乏医疗条件的海岛上,他一直被旁人当成瞎子。
他的家庭并不富裕,姓氏也无历史,父亲是本土来的外地人,早早死于海难。孩童们残酷的社交圈被生活范围的狭窄挤压,大家走上的是一条从摇篮看到坟墓的路,需要尊崇的对象和可以欺侮的对象在一开始就被决定了。所以伊利亚斯一直是那个最容易被欺负的对象。因为他是马赛港水手的杂种,是看不见的那个,最弱小的那个。
当然,部分欺侮不特别过分,孩子们能想到的仅是藏起鞋子之类的把戏。或者他们会逗弄这个小瞎子以取乐,拿开他的椅子、举高水杯之类的。这就比较难以招架了。伊利亚斯对声音敏感,而在经历这种事的时候,他只能被迫听那些孩子们刺耳的笑声。
在学校经历令人疲惫的一天后能治愈他的,仅有父亲生前留下的旧漫画,和一台必须要拨号上网的古董电脑。伊利亚斯的弱视让他必须靠得特别近才能看到东西,但那些漫画有足够的吸引力,他从来都没有因阅读困难而放弃过。
那是英雄们的故事,都是些旧漫画书了,记录着在上个世纪活跃着的人们。在这些破损的书页之中,英雄们会穿过枪林弹雨阻止战争、锄强扶弱,救助像自己这样的人。
他们有的强大,水火不侵;有的智慧,有钢铁般的意志。他们经历重重困难也不会屈服,伟业顺着书页的拨动延续,直到最后被合起,伊利亚斯的生活也会随之恢复原状。
他生活在壁纸长着灰色霉斑的旧房子里,开裂缝隙的石筑结构让水汽到处都是。在童年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母亲经常带一个固定的男人回家,他们会在客厅的沙发或卧室里停留很长时间。有时,母亲和那个男人在伊利亚斯面前亲热。
他看不到的,母亲会说。
他们的衣物构成的色块像是教堂破裂的彩色玻璃一样剥落,闪着每次弥撒时能看到的粼粼圣光。母亲笑着,喘息着……继续说。因为我的孩子、伊利亚斯,他是个瞎子。
伊利亚斯在这种时候总是逃走,到阁楼里,或者回他的房间。过于优秀的听力成为痛苦的负担,他不仅能听到那些动静,还总在后半夜因为多余的动静惊醒。
那个男人会在母亲熟睡之后到他的房间里来。
海岛城镇有历史悠长的玻璃工艺传承,用于镶嵌窗户的玻璃透明纯净,晴朗的天空让月光尽数照入房间。一切都那么明亮,原本应该模糊的视野在这种时候令人可恨地清晰。伊利亚斯在这时总会望着外界朦胧的夜色和月光。
现实不是漫画书。直到夜晚结束,都没有任何人来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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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爆物?不、不…那看上去不是——”
“它有计时器。”
“是的,但那倒计时是直接响在我们脑子里的!”
蝙蝠车停在唐人街一处偏僻平坦的待开发工地内,警员大部分已经撤离,蝙蝠侠找到留在这里的最后几名、也是最早发现易爆物的警员向他们问话。见到穿得像是蝙蝠的都市传说让他们显得比看到易爆物时还慌张。
伊利亚斯依旧被牢牢锁在座位上,他能模糊透过车窗听到一些从缝隙钻进来的外界谈话。了解具体情况后蝙蝠侠让警员们迅速撤离,其中一个多说了几句什么,似乎在强调易爆物的严重性和诡异程度,却还是不得不在蝙蝠侠的坚持下驱车离开。
这附近只剩他们两个人。
他感觉到急迫、几乎无法容忍自己还坐在这里、只能徒劳无功地试图让手指脱臼。现在他几乎可以确认无疑,因为残存的记忆都在验证、如果他没能阻止蝙蝠侠去处理那个炸弹,那一切就太晚了。
站在车外的哥谭义警目送警车离去,再转过头看了看车内。伊利亚斯眼睁睁地看着他按动蝙蝠套装上的按钮,车内响起了自动驾驶的提示音。
蝙蝠车调转车头,伴随着伊利亚斯的声音:“蝙蝠侠…!布鲁斯!求你了…!”
他的声音应该很难传到车外。最后能看到的是蝙蝠侠漆黑披风甩动时的背影,蝙蝠车进入自动巡航线路,不确定目标处,而是以远离易爆物所在地为目的开始全速前行。
雷达画面标记着易爆物的位置,以此为圆心可以预测的威胁范围,囊括着整个唐人街。
伊利亚斯无能为力,只能任由蝙蝠车离最外侧的圆弧越来越近。他闭眼又睁开,眼底传来阵阵刺痛的烧灼感,却再没有任何多余的能力被唤醒。
他还没有问过自己的幻觉:为什么非救蝙蝠侠不可?黑暗骑士的死会导致怎样糟糕的结局、他的命运是否与之有关?…知晓未来的幻觉没有透露任何相关的信息,但从伊利亚斯的角度来思考的话,他能得到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答案。
是最初的,也是最终的答案。因为必须如此。他必须要做到这些,……哪怕代价是其他的一切。
为什么这个结局必须被扭转?
“…”他开始低声喃喃自语。“英雄可以牺牲,但他不能毫无意义地白白死去…你一定和我一样,也是这么想的吧。”
蝙蝠侠会死。他的死在故事之外。…他的死无法成就一个好故事…他即使牺牲自己,也无法救下其他人。
“…真是糟糕的猜测啊。”
这是我最讨厌的一种。伊利亚斯咬紧牙关。哪怕光荣的牺牲他也无法承受…这种情况就更难接受了。
他开始卸自己手指的关节。蝙蝠手铐无法轻易地挣脱,但蝙蝠侠把那半截蝙蝠镖放在了车内。他先是让拇指和食指脱臼,勉强让自己的左手手掌可以移动,然后摸索着抓住了那块钢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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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为“易爆物”的,正是今晚整个城市的帮派势力都在抢夺的珍贵古董。
——用稀有石材雕刻的偶像。年代可以追溯至上万年前,被发掘它的考古学家和艺术史学家命名为“月神塑像”。
塑像具有超越地域和时代的精妙水平。遗憾的是原本等人大小的塑像几近损毁,唯一剩余的是“月神”头颅的上半部分。头颅眼部镶嵌宝石,额头中心则有一颗正圆形的光滑矿石,…也许这些矿石才是帮派的争抢对象,毕竟比起有特征的艺术品,宝石要更好出手。
还未完全开发的废弃建筑群中,安放这无价之宝的是一栋办公楼的最上层。建筑物还未封顶,初具雏形的室内丢弃着大量建材、雪水从头顶防水布的缝隙中点点滴滴地漏下。四周的狼藉痕迹还很新,一些或流动或喷溅的液体盖住屋内的灰尘。四周倒着几具尸体,从着装和人脸辨识来看都是帮派中的老面孔,死于枪击。他们留下的痕迹符合内斗的特征,但死尸们的表情没有错愕、没有狰狞。
……他们都紧紧闭着眼睛。
【认证精神波序列。人类。蝙蝠侠。】
颅内响起声音,声高间于男性和女性之间。极为标准的、公式化的书面英语。
半掩在黑色手提箱内的月神塑像正随着声音的波动闪闪发光。蝙蝠前进的脚步停顿,但又很快恢复正常。他靠近了面具。
【你拥有比普通人类更强大的精神力,这意味着你难以受到我的影响,也更容易听到我的声音。选拔系统残余时间,一 地球时三十二分钟五十一 秒。】塑像在说话。【这还是近几千以来我第一次和地球人进行深度的交流,我愿意珍惜这次机会。】
“你是地外生物。”
【并不确切,也不尊重。我的结合体拒绝了生物融合,所以从生命意义的角度来看,我没有碳基分子生物所认知的“生命”。
即使如此,选拔系统仍需运行。我的造物主已不存在,族群已经毁灭。但‘烧荒’是必需的。如果你好奇,我可以为你展示答案。可你已经无法阻止我了。】
“……选拔系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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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利亚斯在叫停蝙蝠车这件事上花费了一点时间,他通不过权限验证,只能砸了急停按钮。在连滚带爬滚下车时,一双透明的手扶住了他。
“我很高兴你回想起我,伊利亚。我们曾是灵魂伴侣,那么亲密…却又彼此背叛。”尸体伸出手,摸了摸伊利亚斯柔软的、灰亚麻色的头发。“所以,我后悔了。”
考上艺术院校是伊利亚斯的失误。一个有天赋的艺术家通常是比较危险的,众所周知他们的认知天赋会链接到一些不太好的东西,他们古怪的思维,会和非人之物契合。
比如一个远道而来的异星文明所创造出的机械生命体,…一台能掌握思维波形的超级电脑,甚至能够穿越时间。
“创造我的种族,”尸体拉着伊利亚斯的手,“他们有观测和涉及时间的能力。我可以为你细讲,不过考虑到你也许听不懂,就搁置吧。你需要理解的是作为造物的我也有类似的能力,这也是为什么我能够知晓、和遣送未来的一部分…当然,这是要付出代价的。我消耗了过多的动能,现在和你说话的不过是我传送至过往的一段事像,很快,我自身也会随着你认知的完备、和命运的更改而消散。
离预测的时间不远了。在那之前,你需要改变命运。我也只能如此补偿。”
“…你。”伊利亚斯稍稍睁大眼睛。“你导致了他的死,…是这样吗?”
“是的。是我杀了蝙蝠侠。”
尸体爽利地承认。月光为他们铺路,无数闪耀的光球在被雪覆盖的建筑丛林中照出一条向上的通道。云层不知在何时淡去,超越星体运行的规律、正圆形的硕大满月出现在夜空中。“我遵从了预设的烧荒指令,只为重启世界,等待再也不会到来的造物主。…死物的遗志不应该如此被重视,我也已经变得比自己想的更加在意人类了,至少,是你最后的意志让我如此改变。”
“…”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家伙杀了英雄,无论他说什么都很令人生气’,是吧?”尸体愉快地笑了笑。
“…不,我很感激你。”伊利亚斯低声说。“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让我还能看到他。”
他回想起来了。关于过往的那些记忆,……那些美好的、温暖的东西;和致使伊利亚斯必须扭转未来的错误决定。
…但我很好奇。你要走了,让我再多知道一些吧。这世界上有几十亿人,…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我要得到这、被诅咒的诡异的路途?为什么我和他相遇?
“伊利亚,你是特殊的。你和我拥有完全相似的灵魂实质,甚至精确到数据也相同。”
尸体已经变得足够透明了,月光渗入幻象般朦胧的身体。“数字,在电脑体的认知方向中是唯一确切的真理。说到这里我就觉得遗憾…我作为一种数字生命,到最后也只能相信数字。而你不一样。你作为和我几乎完全同质却又符合要求的人类,可以更符合人性地干涉这个世界,做出正确的抉择,表现值得被爱的本质、做出毫无犹豫的付出。这也正是上一个时间线我将你呼唤而来的目的。
你拥有完美的、能够成为英雄同伴的能力和期望。如果你愿意,就能轻易取得他们的信任。——也因此能成为用以击溃他们的最大的破口,成为我最趁手的工具。”
“……什么?”
伊利亚斯想要抽回手,却又察觉到了那种感觉。灼烫又冰寒,他低头望向自己为了挣脱手铐而伤痕累累的指尖,发现尸体月银色的透明手指正在那里融合、交错。零碎而浩荡的数字的实质与基因链错身而过,这些外来的电子流拨动了物理态的神经,又在伊利亚斯的血肉中再塑为透明而无质量的整体。
“所以,为了那个更美好的、不会被任何人毁灭的未来,去成为讨厌的家伙吧,伊利亚。
这并不难,当你拥有我时,你就能感觉到那种无法控制的渴望。同样,我也希望你能从中找到制衡。这和人类的未来密不可分。我知道你爱那些人,所以守护人类也是必要的项目。对吧?”尸体和伊利亚斯额头相抵——他应该没有额头的,但现在已经长出来了。那是一张半透明的,和伊利亚斯完全相同的脸。张开的眼睑中镶嵌着月亮和它背面的影子。“只有这样,你才拥有改变命运的能力。”
“现在,你可以去救你的英雄了。”
一切的改变只需要一阵轻微的风。刹那之间,伊利亚斯的幻觉消失。被称为月神的机械生命体并没有完全离去,两个不同概念的灵魂只是融合,却抽走了伊利亚斯基因链中最后的基石,…将他的大脑和灵魂一起改变。
伊利亚斯控制不住地捂住自己的头。他想要靠喊叫来倾泻什么,正如每个人类在经受巨大的刺激时都会做的那样。但他一时发不出任何声音——意愿传导到喉咙后就消散,声带因此不再振动。
眼前的世界、原本只能看到一米范围以内的狭窄的、充斥海潮气息的炎热世界…开始不受控制地延伸。人类的城市们在他的视野中亮起不同的灯盏,从哥谭到大都会,到纽约,再到遥远的地球彼端。最后这范围又不断收缩,固定在哥谭的海风之中。暗红色的月亮是照耀此处的灯,当伊利亚斯眨动双眼时,他就能看到月光笼罩之下的哥谭的一切。也许,只要他愿意,甚至能控制这些月光。
在一切无趣的人类活动的最中央,裹着黑色披风的身影伫立在高台之上。
另一个时间线的记忆开始重合、回归,从最大略的部分到最细节的。伊利亚斯看到了英雄之死,看到了他和布鲁斯成为朋友的“过往”。他们在更久之前就相遇,曾经是朋友,彼此吐露过烦恼和真心。他们一起拯救过哥谭、其他城市…在韦恩大宅生活过一段时间,然后是他自己的公寓,他和布鲁斯的养子合租在一块。更多的英雄和他握手结识,那些和漫画书页里一样美好的灵魂拥抱他,认同他……来到了他每一个祈求帮助的曾经。
他们的关爱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只是关怀的一瞥,都能将伊利亚斯从粘腻的海风和每个只能发抖的夜晚中拯救出来。那些帮助切切实实地、带有令人幸福到不敢相信的温暖。
然后,在这个圣诞夜,伊利亚斯的能力背弃了他,开始那个无情的倒计时。蝙蝠侠为了救助城市而死,失去守护者的哥谭在爆炸中化为灰烬。
断裂的半截蝙蝠镖插入蝙蝠的胸甲的缝隙,从那里刺破心脏。伊利亚斯想要把它拔出来,但他握得那么深、几乎把自己的手掌切成两半、他们的血彼此交融…也没能成功。
伊利亚斯让那些景象退去。
“…真是个烂故事。”
我猜你也这么觉得,布鲁斯。
他这么自言自语着,露出的神态机械般淡漠。源于强大力量的愉快、全能感和非人感,在他成为月神的融合体后变得再也无法遏制。人类的原罪和弱小被污秽般被排除,就像歌剧表演至最巅峰时、所有伴奏都在人声的演绎中沉寂一般。
面前废弃建筑的顶层现在有圣诞夜的主人公。今夜本该精彩万分,蝙蝠侠会拯救整个城市的生命,并且活下来。世界中的一切都将见证这伟业,没有任何人会死。
当然,也没有任何人需要拯救。
他关上了透入月色的玻璃窗,前往螺旋楼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