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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城堡里的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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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童慕凡喜欢在这间小小的琴房里练琴。记得他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是个草长莺飞的春天,那是玫瑰庄园一年四季中最缤纷绚丽的季节。这间琴房在走廊的末尾,很小的一间,摆着一架旧式钢琴,毫不起眼。琴房对墙开着两扇大大的窗户,一扇对着种满高大香樟树的林荫步道,一扇对着一排长长的紫藤花架。那时正值紫藤花盛开的时节,花开嫣然,远远看去像一条璀璨夺目的紫色缎带,蜿蜒伸展。眼前的美景令他迷醉,他当下就爱上了这间琴房,并在这里消磨了大部分的清晨和黄昏。
“叩叩叩……”
童慕凡听到敲打窗户的声音。转过头一看,窗外站着一个粉红色的身影,再一看,是那个梦境般的美少女。一股不可思议的狂喜如波涛在他心潮汹涌澎湃,怎么会是她?
童慕凡三步并做两步的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她甜美的笑靥如蔷薇初绽般在他眼前绽开花瓣。
“你好,我们又见面了,”她向他挥手,大眼灼灼有光:“你……还记得我吗?”
“当然,那天……你……”再次见面,他依旧木讷,依旧笨拙。
“那天真的谢谢你!”她柔柔的向他微笑,露出尖尖的惹人怜爱的小下巴。
“不客气。”他清俊的脸扬起笑容,好看又含蓄。
“你是钢琴科的学生吗?你弹的曲子真好听。”她由衷的赞美。
“谢谢!”他心头涌动撞击,似乎过往的任何荣誉任何成绩都比不上眼前这少女的一句肯定。
“我听你说话,你是留学生吧?!”她巧笑倩兮的看着他。
他点头,说:
“我来自中国A市,这学期才到玫瑰庄园。”
她睁大了一双水灵灿眸,颊畔依旧有着红晕,浸在白皙的肌肤中,整张脸透着光采。
“真的吗?我的祖籍也在A市,不过我是加拿大华裔。”
她率先伸出手,用标准的中文说道:
“你好,我叫唐初蕾。”
“你好,我叫童慕凡。”
旋即,两个年轻人相视而笑。
雪花纷纷扬扬,她的发际、脸颊、甚至睫毛都沾着白色的晶莹。他在细雪中看她,如水的长发柔顺的倚着粉色的外套,清秀细致的五官好像是刚画上去的,长长的睫毛颤动着,阳光下,她像一团粉红的云朵,让人不由自主的想靠近。
“你要进来坐吗?外面很冷。”
“不了,我该走了。”她微笑着向他道别,“童慕凡,下次再见。”
他凝神的望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直到那抹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下次再见。他喃喃自语:真的,会有下次吗?
………………
黑色宾士轿车停在一条占地颇广的围墙前面,嵌在那围墙正中的,是两扇豪华而堂皇的烫金雕花铁门。
穿白色西服的司机为初蕾打开车门,然后摁响了门铃。
‘啪’的一声,大门开了。
“小姐,希望您假期愉快!”司机向初蕾微微鞠躬,一切都循规蹈矩不敢有丝毫造次。
“辛苦了,亨利。”初蕾微笑颔首,一举一动都教养良好。
穿过一条龙柏夹道的小径,她看到了那幢隐没在树涛深处的灰顶白墙。那是栋三层楼的房子,地中海式的建筑,门前有著石阶,石阶两旁缀着紫红色的冬菊,一路铺到大门前。
初蕾跨上台阶,推开了一扇红木门,室内温暖的气流顿时扑了她一脸一身。
一个穿着银灰色旗袍,挽着发髻,红光满面的老妇人迎了上来。
“哎呀,是蕾蕾回来了!”
“奶奶!”初蕾腻到唐李玉华怀里撒娇。
“奶奶的小宝贝,你这么久都不回来,都想死奶奶了。”唐李玉华搂着初蕾,疼爱溢于言表。大女儿盛年离世是她心中挥抹不去的伤痛,而初蕾对于她,对于整个唐家,既是文君生命的延续,也是高高升起的朝阳,是他们手心里的太阳。
“我学校里课业忙嘛!”
“你们一个个都忙。你爷爷每天忙着打理饭店的生意,你呢就忙着跳芭蕾,你阿姨更好,跑回A市开什么服装店。这家里这么大,每天就只剩我这么一个老太婆独守空房。”唐李玉华说得委屈。
“奶奶,”初蕾娇嗲的挽着唐李玉华的手臂,“不要这么说嘛!你看,我这不是回来陪你了吗?我保证,这三天我哪里都不去,就陪着你。好不好?”
“哪,这可是你说的,不许跟奶奶开空头支票。”唐李玉华孩子气的说。
“一言为定。”初蕾伸出小手指。
“一言为定。”唐李玉华也伸出小手指。
婆孙俩打钩、盖章,其乐融融。
“奶奶,我先上楼整理一下。”初蕾说。
“好,呆会儿下来喝杏仁花生露,这可是李妈特地为你炖的。”唐李玉华嘱咐。
“知道了。”
唐李玉华看着初蕾的背影,一时间心中百转千回。初蕾已经到了亭亭玉立的年纪了,举手投足间和文君越来越像,长大后一定会是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吧!但愿,她的血液里不要遗传到她母亲对爱情的疯狂,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蕾蕾,如果有一天,爷爷奶奶必须要离开你,那么在这个世界上,你能够依靠的,还有谁呢?
………………
初蕾的卧房是一个独立的小套间,占据了二楼的半壁江山。典雅精巧的起居室,温馨舒适的卧室,视野开阔的露台,浴室和衣帽间相连,最匠心独具的,是那间缀着通透玻璃屋顶的小小书房。房间全刷成青翠怡人的浅草绿,家具采用白色橡木纯手工制做,纯白纱帘长长曳地,连浴室都垂着施华洛世奇的水晶吊灯。时值隆冬,地板上铺着松软厚实的尼泊尔长毛地毯,一直延伸到露台。
这里的一切太华丽太梦幻,一景一物都装饰精美、系出名门,贵气却不张扬,俨然是城堡里公主的香闺。
初蕾记得王薇第一次参观自己卧房时曾经感叹万千的说:你看,多么豪华,多么瑰丽,初蕾,你让我知道,原来世界上真有公主这回事。
起居室的茶几上摆放着一盆香气馥郁的水仙花,葱绿的枝干,纯洁的花瓣,娇嫩的绽放着,芳香满室。初蕾轻轻拨弄着水仙花瓣,感觉十分闲适,唇边漾着淡淡的微笑。
这时,电话铃响了。
“喂,你好。”
“喂,是…蕾蕾吗?”一个中年男性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初蕾握着话筒的手变得僵硬,背脊本能的挺直,心快速的跳动着。
半饷,她没有说话。
“是蕾蕾对不对?我是爸爸。”对方声音爽朗,听起来心情不错。
爸爸?初蕾觉得荒诞莫名。他怎么能够如此自然的说出口?!“爸爸”这个原本温馨的词汇在唐初蕾15年的人生中毫无意义。他不需要她,而她也不需要他。他们是两个流着相同血脉的至亲,但即使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却也像隔了整整一个天涯。
“是吗?你好。”她的声音疏远而有礼貌。
“蕾蕾,爸爸下个月在丽兹酒店结婚,我担心他们没有告诉你。”“他们”自然是指的唐氏夫妇。
“我知道。祝你幸福。”初蕾的心微微有些发痛,她依旧维持着自己的教养。
“蕾蕾,你会来的,对吗?”柏靖远问女儿。
“不,我要去欧洲巡演。”初蕾拒绝。
“可以不去吗?我可以去学校向你们老师请假。”那头的声音依然不准备放弃
“不可以。”初蕾话语坚定。
“可是,你的新妈妈她很想见见你,也很希望你来参加我们的婚礼。”柏靖远的声音有点急切。
新妈妈?初蕾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一股热血冲上脑门,她觉得自己思绪混乱了起来,再也无法保持风度涵养,语气冷冽的说:
“我没有新妈妈,也没有爸爸,我姓唐。”
“蕾蕾,”柏靖远生气了,对于这个女儿,他自认是迁就的,从没有说过一句重话,他想是时候树立自己父亲的威严了,“你怎么能这么跟爸爸说话?!唐家教会你的就是六亲不认吗?我打电话来,你有没有叫过我一句?我记得你小时候是个可爱得像天使一样的孩子,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冷冰冰的?你外公外婆到底向你灌输了多少仇恨的思想?当年你母亲体弱多病,根本没有尽到一个妻子应尽的义务和责任,我都没有怨过她,他们倒好,把你母亲早逝的帐通通算到我头上,还跟我们抢你,真是一对蛮不讲理的老头老太婆……”
“住口!”初蕾厉声喝止,柏靖远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竟真的噤声了。
“不准你侮辱我爷爷奶奶,更不准你污蔑我妈妈。从今以后,我都不会出席你人生的任何场合。因为,跟含辛茹苦养大我的爷爷奶奶比起来,You are Nothing!”初蕾挂断电话,她的面颊潮红,心脏因情绪激烈而慌乱跳动,一股酸楚感自胸口传向四肢百骸。她呆呆的坐在沙发上,头空空的,心也空空的。直到她感觉脸颊划过两行冰凉,伸手擦拭,才发现,双手竟泪水涔涔。
朦胧的目光触到边几上的绣花相框,她拿起来仔细端详。相片中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身洋装的美丽女子,她有着慵懒卷曲的长发,大大的眼睛,尖尖的下巴,笑容甜美温柔,身段弱质芊芊。
初蕾凝视照片,泪眼迷蒙,无限依恋的,呢喃着说:
“妈,你在天堂过得好不好?我长大了,你看得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