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南见晴

2、第二章 招婿美梦破

　　谢怀曦满脸震惊，讶异道：“当真？”
　　乔心柔见谢怀曦不敢相信，领着她去了书房，这是喜事，自然该由谢士诚亲口告知。
　　谢士诚大致讲了讲事情，扫了眼妻女，尤其是面露惊讶的谢怀曦，嘱咐道：“低调行事，切莫招惹是非。”
　　谢怀曦颔首，与乔心柔一道离开书房，确保母亲回房后，又扶着膝盖，慢跑了回去。

　　趁谢士诚有空，谢怀曦一口气说了白日的事：“爹爹，我辰初离府去济仁堂时被人追杀，我带着舒玉无路可逃，一路逃到了城外的深林中，幸得猎户相助才得以脱身。可我从未得罪于人，实在不知这是何人派来的，当时情况危急也没能留下活口。”
　　谢怀曦说话时膝盖在隐隐发痛，她皱着鼻子，连眼珠子都转不动。

　　忽然，她联想到谢士诚调回京一事，下意识地偷瞄了一眼谢士诚，迟疑道：“爹爹，这不会是京城来的人吧？”
　　显然，谢士诚注意力不在谢怀曦的问题上，他急道：“可伤着了？”
　　“伤着了，全身都伤着了…”谢怀曦又着重强调，“是我师姐给我上的药，济仁堂的药管用，大夫医术也好。”

　　谢士诚知道谢怀曦还想去济仁堂，所以这样说。
　　可想着适才谢怀曦所说，谢士诚又陷入沉思，他被贬至盛京近十年，谨守本分，当年记恨于自己的田佑早已被凌迟处死，还能有谁呢？
　　他思虑片刻道：“阿月，此事你莫要张扬，爹会看着办的。只是你身上的伤一定要让大夫看好，你执意去济仁堂，我拦不住你。但切勿让你母亲知道，以免她忧心。日后出门定要多带几个身手好的小厮。”

　　“只有师父知道，”谢怀曦如实回答，她心思全在“看着办”几个字眼上。
　　谢士诚这般回答，想来对方是招惹不起的大人物。

　　大人物好啊！差点轻轻松松要了自己的性命！谢怀曦心里憋着气，发不出来，正准备抬脚离开，又听见谢士诚的话。
　　“你与林师父早些说清罢，待你伤好，我们要启程去上京了。”

　　—

　　济仁堂正堂中谢怀曦穿着一袭粗布衣衫替林向松忙前忙后，这怕是她最后一日待在这了，爹爹虽不限制出行，可她也不能胡来。
　　林向松着墨写药方，见周围无人，问道：“昨日之事可有结果？”
　　“暂且没有。”谢怀曦蔫头耷脑道，琢磨如何说离开一事。
　　林向松瞥了眼谢怀曦，道：“往日里嗓子比外头的商贩还有力气，今儿怎么回事？莫不是叫你看的书又没看完？”
　　“师父，我要去上京了，学医一事怕要作罢。”谢怀曦说完心口好像落下一块大石，自今日到济仁堂她一直琢磨着如何开口，眼下想来想去，也懒得再想措辞，只管全盘托出。

　　谢怀曦学医是巧合，能坚持至今，不过是因为她喜欢待在人来人往的济仁堂，既不用在府内闷着，亦有林清婉等人与她聊天。
　　可眼下，能不再看那些烦人的书，她本该高兴，但对着悉心教导自己的林向松，心中唯有愧疚。

　　“此事好说，我有一师姐在上京行医，我写信让她教导你，”林向松说完见谢怀曦并未因此欣喜，放下笔，道：“阿月，我知你对此兴趣不大，可人生在世，总要做些事，你素来善良，于医术极有天赋，我实在不忍你埋没了天分。”
　　谢怀曦低垂着眼，须臾抬头：“我学。”
　　“你暂且学着，若当真厌弃了再放弃不迟。”

　　“大夫。”

　　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是昨日那位气质卓然的男子。
　　谢怀曦在盛京已然十年，从未听说有这般人物。
　　“大夫，我有一好友，时常心悸气短，面色无华，多年来一直补血养心，可身子毫无起色，不知可有办法治好？”男子说完似乎已料到结果，转而又道，“可有方子能缓解些不适？”
　　不知为何，谢怀曦脑中似乎有根细丝，拽着她将这公子与上京、与昨日那些要杀她的人联系起来，再一回神是林向松喊她去拿药。
　　谢怀曦把药包好，递给男子，目视他离开。

　　“既要离开，去与清婉、程慈道别吧。”林向松搁下笔。
　　谢怀曦往林清婉住的西侧厅去，同时，吩咐舒玉找两个小厮跟着适才那位公子，打听一下对方究竟是一直在盛京还是近两日来的。

　　西侧厅内厅，林清婉替谢怀曦换好药，道：“明日我再替你换一次，约莫着就好全了。”
　　谢怀曦看着林清婉，眼眶顿时通红。
　　她没有兄弟姊妹，自认识林清婉起，对方便待她如亲妹，如今分别在前，她忍着哭腔：“我过两日要离开盛京，现在来与阿婉姐姐告别。”
　　“为何如此突然？”林清婉惊讶道，视线径直落在她的膝盖上，“且你身上的伤还未好全，经不起折腾。”

　　“阿婉姐姐，其实我父亲在盛京礼部任职，现被调回上京，故此我们一家人都要前往上京。之前瞒着你，是小妹对不住你，”谢怀曦看向林清婉，“这一年多来承蒙姐姐照顾我，这份恩情小妹铭记于心，若有再见之日，我定报答。”
　　原以为告别的话是由自己说出口，殊不知谢怀曦先一步离开，想到此，林清婉泪眼婆娑：“别说这些话，是这两日就走？那你身上的伤如何是好？，”
　　“我爹爹说等我伤好再启程。”谢怀曦走向舒玉，拿起其中一个包袱，递给林清婉，“姐姐不日出嫁，小妹不能亲眼见证，便以此为礼，惟愿姐姐万事顺遂、与夫君琴瑟和鸣。”
　　姐妹俩二人哭了好一会，谢怀曦这才踏出西侧厅，往药房去。

　　程慈正在清点药材，看都不看谢怀曦：“那把匕首可是我的宝贝，你玩够了早些还我。”
　　“还你。”谢怀曦昨日找到匕首细细擦拭，眼下匕首泛着亮光，依旧如初。
　　程慈见谢怀曦不似平日里那般嬉皮笑脸，没有去接匕首：“你想玩再玩几日便是。”
　　“师兄，我不玩了。”
　　“我要离开盛京了。”

　　程慈反应平平，甚至说冷淡。
　　谢怀曦哼了一声，从另一个包袱里掏出一本医书，然后迅速用一旁的杂书拍掉程慈伸过来的手，扬着脑袋，道：“师妹即将远行，师兄如此反应，着实令我心寒。准备送出去的医书也只好收回，以免不合某人心意。”
　　“师妹这是哪里话，师兄方才听你说要离开，整个人险些呆滞，只差陪你一道走了。”程慈笑眯眯地盯着谢怀曦手中的古籍，“何况我与你素来情同兄妹，你送的医书我定是当宝贝般对待。”
　　“这本书我可最喜欢了，你得好好护着。”谢怀曦交代道。
　　程慈擦擦手，接过书，头也不抬道随：“那把匕首送你了，平日里我也用不着，还是既爱见义勇为，又手无缚鸡之力的你比较需要。”
　　谢怀曦难得安安静静地接受了程慈的调侃，最终带着匕首去了正堂，恭恭敬敬地朝林向松鞠一躬：“师父，您多保重，我会跟着师伯学医，日后做一个行医救人的大夫。”
　　林向松坐在书案前，点了点头。
　　谢怀曦没有送林向松什么，她知道，师父只希望自己用心学医，再用毕生所学做一名好大夫。

　　—

　　几日后，谢家出发去上京，短短两日便安置下来。
　　谢怀曦本是好动的性子，初到上京那几日兴致不高，原因有二，其一是大病初愈，又赶了两日路，早已精疲力尽，其二是她八岁从上京去盛京，数年来不曾经历离别，如今是第一遭。
　　乔心柔看谢怀曦躲在房里已好几日，催她去铺子里给买些糕点回来。

　　繁华宽阔的街道店铺林立，内侧有着各式各样的摊贩，往外延伸是便是茶馆、酒楼、当铺等更高大些的房屋。车马如龙，熙来熙往，商贩的吆喝声、百姓的说笑声此起彼伏。
　　谢怀曦带着舒玉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前两日膝盖已好全，倒是方便了今日行动。
　　“姑娘，奴婢打听过了，上京中最有名的铺子是五香铺，在前面不远处。”舒玉道。
　　两人一齐进了五香铺，挑了几样精致点心，又去了茶楼。

　　谢怀曦半撑着头，往窗牖外看去：“舒玉，盛京与上京哪处更繁华？”
　　舒玉笑道：“姑娘说笑了，整个大祁最热闹富盛的当属上京。”
　　“是吗？”谢怀曦撇撇嘴，“可这里闷得慌。”

　　吃完茶回府后谢怀曦歇息了几日，勉强恢复些活力后，按照林向松信上的地址找到城南的一处医馆，先是表明身份，随即是说明来意。
　　“我姓徐，你是林师弟的徒弟，为了方便，喊我徐师父即可，”徐微道，“你的情况我大致清楚，故并不要求你日日来此，只需每月中旬来带些书走，月底带回来给我看你的批注，五月在一旁观我坐诊，六月便由你亲自诊脉。平日里可带帷帽。”
　　谢怀曦乖乖道：“弟子见过师父。”
　　行过拜师礼后，谢怀曦带着舒玉出了医馆，这条街道坐落着傅家及另两户朱门，人多铺子多，极为热闹，因此主仆俩需过了这条街道方能上马车。

　　回到谢府的谢怀曦对着书案上的书，深呼吸，下定决心要头悬梁锥刺股，潜心研究医书。
　　怎料当晚谢士诚便把谢怀曦叫到书房，神情凝重：“阿曦，今日下朝后圣上传我去问话，我看圣意恐怕是要将你赐给晋王殿下为妃。”
　　招婿美梦破碎，听话能干的俊公子好似一瞬间离她而去，谢怀曦惊道：“晋王？”
　　她远在盛京，对上京之事知之甚少，仅知道晋王是已逝仁成皇后之子，外祖乃是当今内阁首辅傅修，颇得圣宠，早早封王建府，对其处世为人，是一概不知。

　　“上京里有人大约早早知晓这桩婚事，故此对你狠下杀手。阿曦，父亲无能，这事不便调查，到此为止吧。”谢士城不忍看着女儿平白无故地遭欺负，可那些人都是皇亲贵族，哪是他得罪得起的？他如今虽在工部任职，可终究是能力有限。

　　谢怀曦低着头，对这婚事暗暗生出抗拒，仰头安慰道：“我知道了，爹爹不必觉得为难，我知晓您的难处。改日我去学些拳脚功夫，若是有人再来欺负我，我就打回去。”
　　谢怀曦说做就做，翌日出门雇了个身强体壮的武夫回家，立誓要做个文武医三全的奇女子。

　　—

　　过了几日，宫中来的圣旨到了谢府，府上人口均跪于大厅，来传旨的是掌印太监孟信。
　　谢怀曦记得幼时谢士城在上京任右佥都御史，于景庆十五年弹劾当时的掌印太监田佑藐视王法、收贿索贿，短短几日就被安了个错处去盛京任礼部右侍郎，明升暗降。
　　景庆十九年八月，田佑被凌迟处死，直到景庆二十五年，谢士城方能重回上京。
　　看来现今这个孟信没与谢家没结下梁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谢氏，乃工部右侍郎之女也，端庄娴淑，性资敏慧，温良敦厚，今以册宝，立尔为晋王妃，择日完婚，钦哉。”
　　礼毕结束，谢怀曦搀扶着乔氏站起，目光落到前方交流的谢士城与孟信身上。
　　孟信离开之后，谢府平静下来，又隐隐有些躁动。
　　乔心柔脸上的喜色遮不住，她笑道：“今儿是三月十七，婚期在五月末，所幸阿曦的嫁妆我备得早，不然可是来不及了。”
　　“此事你再费些心思，凡事准备周全。”谢士城道。

　　尽管前两日已经得知消息，可眼下板上钉钉，谢怀曦还是没缓过来，半月之内先后经历追杀、赐婚等大事，她现下有些茫然。
　　未婚夫是当今的晋王殿下。
　　她将会成为晋王妃，那行医一事怎么办？会不会又有人想杀她？晋王性子好不好相处？
　　数不尽的未知问题摆在谢怀曦面前，她顿时生出些烦意，她虽对行医没有执念，可已答应林向松，怎能失信于人？

　　无论谢怀曦心中情不情愿，婚事已成定局，不仅如此，这日上京所有人都知道工部右侍郎谢大人的爱女与晋王殿下成婚在即。
　　次日谢士城上朝之时，同僚纷纷向他贺喜，顺道打听他是如何这么快升职又将女儿嫁给皇子的。
　　而上京贵女们则开始打听这位谢姑娘是何人？才情如何？容貌又如何？

　　她们这般想着，谢怀曦在府中亦不得安宁，坐在书案前打量着那些来自各府的帖子，神情纠结。
　　此时乔心柔到了谢怀曦院里，进了书房。
　　谢怀曦笑意盈盈道：“娘。”

　　乔心柔心思简单，对谢怀曦素来疼爱，学医一事正是她说服了谢士城。
　　谢怀曦起初心思也澄澈，可毕竟在济仁堂待了一年多，见的事不少，心思也就多了些。
　　她不愿让母亲知晓婚事背后的险恶。

　　谢怀曦起身，扶乔心柔在禅椅坐下，喊人给自己搬了张圆凳坐着。
　　乔心柔翻看着那些请帖，挑出其中一张道：“容家三小姐的赏花宴可以一去。”
　　容家可谓是上京除去皇亲里最显赫的世家之一，容世镜一年前告病回乡，而今回京便是次辅之位，丁母忧归来的容家长公子也在翰林院担了职。

　　谢怀曦清楚母亲挑容家帖子的缘故，她道：“女儿知道的。”
　　乔心柔看女儿一脸乖巧，想起命人打听回来的消息，先前的欢喜如今只剩下担忧，道：“阿曦，我让嬷嬷在坊间打听了晋王的事情，旁人畏惧皇家，只说此人风流成性，可仅此一点已不得了，往后你这日子如何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