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太公躺在岸边嗑瓜子》七色花朵

6、星耀的员工，不用在外面忍着 耿

　　耿辰与站在那里，距离片场中心大概七八米远，身后是片场的入口通道，日光从门口照进来在他轮廓上勾了一道金边。

　　他甚至没有走过来的意思，就那样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生气，不是震怒，是那种比生气更让人后背发凉的、毫无情绪的平静。

　　他的目光从冯奇身上掠过，像在看一张被风吹到地上的废纸，然后落在了乔导身上。

　　“乔导，你找的演员，就是这么管不住嘴的？”

　　声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乔导脸色唰地就变了。

　　他连忙上前两步，搓着手，脸上堆起一个带着几分心虚的笑：“耿总，冯奇他年轻气盛，说话没分寸，我这就——”

　　“让他走。”耿辰与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现在。”

　　乔导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是拍过几部口碑不错作品的导演，在圈里也有自己的地位和人脉，换了别的事他还能跟资方掰扯两句。

　　但耿辰与—星耀的耿辰与—这个人的话在这个组里就是铁律。

　　乔导就算再有傲气，也知道自己这部戏一半的投资来自星耀。

　　他咽了口唾沫，转向冯奇的时候语气利落了许多，甚至带了几分“你自找的”的果决。

　　“收拾东西，走吧。”

　　冯奇的脸唰地就白了。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手还搭在膝盖上保持着翘腿的姿势，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个“耿”字，但后面的“总”字怎么也说不完整。

　　他看向耿辰与的方向，嘴唇哆嗦着，试图解释什么——可能是想说“耿总我不知道您今天来，我刚才就是开个玩笑，我跟乔导磨合了这么久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但耿辰与的目光已经从他身上滑开了。像看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看一眼就过去了，不值得多停留半秒。

　　没有发火，没有高声，就是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让冯奇浑身上下的气焰在那一瞬间被抽了个真空。

　　他嘴唇抖了又抖，脸白得像纸，最后是被他那个瘦高个的助理架着胳膊拽走的。

　　他走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锦袍的下摆被椅子腿挂住，差点绊倒。

　　没有人上前扶他。

　　片场安静得能听见摄影机风扇嗡鸣的声音。

　　那台大机器在角落里转着，散热的风扇呜呜地响，除此之外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

　　叶星河坐在折叠椅上，手里还攥着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剧本。

　　耿辰与怎么会来？

　　昨天通告单上没写今天有资方视察。

　　而且耿辰与来的时间点也太巧了，正好是冯奇把话说得最难听的那一句。

　　是碰巧？还是耿辰与其实已经来了一会儿了？

　　他把视线从剧本上移开，慢慢抬头。

　　耿辰与还站在那个位置，日光在他身后铺了一地，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表情，但轮廓分明得像一柄刀。

　　叶星河咽了一下，把剧本合上放在膝盖上，然后站起来。

　　他绕过几个打光的架子，绕过地上盘成蛇形的电线，走到耿辰与面前站定。两个人中间隔了大约一米的距离。

　　“谢谢耿总。”他说。声音不大，尾音微微扬起，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耿辰与侧过头来看他。

　　那双眼睛很沉很深，目光从上到下把他扫了一遍，像在审阅一份文件——看看有没有缺页、有没有折角、有没有需要标注的瑕疵。

　　叶星河在这样的目光里站着，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裤缝，但面上维持着平静。

　　耿辰与开口了。

　　“星耀的员工，不用在外面忍着。”

　　叶星河怔住了。

　　“有事找公司，公司会给你解决。”

　　耿辰与说完这两句话，没有等叶星河再开口，转身就走了。

　　步伐利落、果断、没有片刻迟疑，大衣下摆随着动作划出一道干脆的弧线。

　　他穿过几排搭好的布景板，绕过道具仓库的拐角，消失在了那片布景的阴影里。

　　叶星河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好几秒。

　　他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又有人把搁下的道具小心翼翼地拿起来，动作变得比之前轻了几分。

　　谁不知道星耀是耿辰与的一言堂？他说公司给他撑腰，不就是说他耿辰与给撑腰。

　　那天之后的片场，表面上恢复了平静，但底下的暗流比谁都清楚。

　　冯奇被当场驱逐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剧组。

　　连食堂打饭的阿姨都知道了，给叶星河打菜的时候勺子里多抖了半勺红烧肉，嘴里念叨着“年轻人多吃点，拍戏辛苦”。

　　叶星河端着餐盘找角落坐下，余光里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探究的、好奇的、敬畏的，甚至还有几道带着明显讨好的笑意。

　　陈承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说：“哥，刚道具组的小王过来问我你喝什么茶，说下午给你单独备一壶。”

　　叶星河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接话。

　　他知道，这就是娱乐圈的现实。昨天他还是个靠脸上位的空降兵，今天就成了耿总亲口护着的人。

　　风向变得比翻书还快。

　　午饭后的休息时间，叶星河照例坐在折叠椅上看剧本。

　　下午有一场群戏，虽然没有他的台词，但他在里面也有重要的走位和反应戏份。

　　阳光从遮阳棚的边缘斜切进来，在他翻开的纸页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他眯了眯眼，正要挪个位置，旁边突然落下一片阴影。

　　“叶老师。”

　　他抬头，看见副导演周正站在面前，手里端着两杯咖啡，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我让助理多买了一杯，美式，不加糖，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叶星河接过咖啡，说了声谢谢。

　　周正顺势在旁边坐下，像是随口闲聊似地说：“下午那场戏，乔导让我调整几个机位，你要是觉得哪里的调度不顺眼，随时跟我说。”

　　“我没什么经验，听乔导安排就好。”叶星河语气客气，目光已经落回剧本上了。

　　周正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才走。

　　陈承凑过来，把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哥，昨天他来送通告单的时候，鼻子都快朝天了，正眼都没瞧过你。”

　　叶星河没抬头，手指在纸页上划过一行台词。“所以呢？”

　　“所以……”陈承挠了挠后脑勺，“耿总的话真管用啊。”

　　叶星河把咖啡放在脚边，拿起笔在台词旁边标注了一个重音的记号。

　　下午的群戏拍了将近四个小时。

　　傍晚收工的时候，叶星河终于等到乔导闲下来。

　　乔导正蹲在监视器前回放下午的素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叶星河，脸上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复杂意味的笑。“小叶啊，今天的素材看了吗？明天有你的戏，紧张不紧张？”

　　“有点。”叶星河实话实说，”所以想问问乔导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我回去再琢磨琢磨。”

　　乔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是重新在评估他这个人。

　　“要求谈不上，但你那几场重头戏我都标在剧本上了。情感转折要自然，别硬挤眼泪，观众不傻。”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天第一场是你的单人戏，给你一上午的时间磨，不急。”

　　叶星河点头道谢，转身要走的时候，乔导在后面喊了他一声：“小叶。”

　　他回头。

　　乔导手里的保温杯冒着热气，隔着缭绕的白雾，声音放低了几分：“冯奇那事儿……你别往心里去。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什么人都有。”

　　“耿总既然发了话，这个组里没人敢再为难你，但你自己的活儿得拿得出手。”

　　“我明白。”叶星河认真地说。

　　乔导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回酒店的路上，陈承开车，叶星河坐在后座翻手机。

　　林姐发来一条消息，语气简练得像是公文：“听说今天耿总替你出头了？”叶星河回了个“嗯”，对面秒回：“好好干，别给他丢人。”

　　叶星河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几秒，锁了屏。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街灯，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回放着今天上午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