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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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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您先在这等候,奴为你取衣服过来。”
谢如珍用手挡着胸口的濡湿,脸色潮红,神色迷离,腿脚轻浮,甚至不知道宫奴说了什么,胡乱点了点头。
待宫人离开后,她终于撑不住,半跪在地,月白流光丝绸裙裙摆散在地上,像一朵绽放的白花。
过了一会,她起身向床榻走去。
谢如珍知道她在做梦。她沉默地看着自己走向那边,掀开一层一层的垂帘,最后陷入寂静。
不一会儿,那边传来衣服的撕裂声,女子的娇泣和男子的粗喘混在一起,叫人听了心惊腿软。
一声又一声的“珍娘”响起。
谢如珍已是满脸泪水。
……
“珍娘?珍娘?”
耳畔有人唤她,不似梦中那样粘腻和温柔,反而充满了怒火和责怪。
陈如珍慢慢睁开感觉,眼底干涩,她摸摸眼角,并未曾落泪。
“珍娘,快起身!”
护国公府世子宁付诚瞧了一眼天色,连忙急得推开她下床,抱怨道,“你今日怎么还睡起懒觉了,真是懒猪!!还不快去拿水来给我洗漱!”
实际上现在堪堪卯时,没哪家的妇人会因为卯时不起会被骂懒。
陈如珍静静听着,没有反驳。
待宁付诚骂完,又低垂眉眼,迅速起身下床拿了衣服披着,向净室走去。
不一会儿,她端来热水,把柜子里的青盐取来,放在了宁付诚面前。
帮他净面刷牙,帮他穿衣梳头,最后立在一旁,服侍他吃早膳。
宁付诚咽下粥水,被伺候的一阵舒坦。
此刻他已经不是早起那副暴怒的模样,穿上官服端正衣冠的他颇有几份风流公子的俊秀。
他瞥了一眼一旁低眉顺眼的陈如珍,忽然把筷子扣在桌面上,发出“啪”的声响。
陈如珍的身子一紧。
“珍娘,你今天犯错了,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宁付诚接过珍娘的茶,喝了一口,冷声道,“还有,以后你还是睡外间去吧,切记不可贪睡,切莫忘记卯时之前就要在门口候着。”
“妾身知晓了。”
谢如珍轻轻点头,让正妻睡在外间,本不合礼制,就算正妻不得宠爱,但该有的脸面还是该有。只是这宁付诚都把正妻当丫鬟使了,睡不睡外间已经无关紧要了。
府里谁不知道,一年前这世子夫人和他人私通被发现,老夫人勃然大怒,收了她的权利,地位也肉眼可见的下降。
如今就空有一名头,世子夫人该有的一概没有。
外院一些丫鬟还背地里嘲笑过,这世子夫人当的可真窝囊,真比丫鬟还丫鬟。
当朝律法规定不得随意打杀辱骂奴仆,世子夫人却不仅天天被骂,还要陪/睡伺候人。
又要管理府中事物,买个什么都要经老夫人同意,半点油水也捞不着,忙活一年都是白干,人丫鬟至少还有月钱拿呢!!
有丫鬟觊觎世子,唾道,“活该,谁让她不守妇道!”
是了,大家都说着可怜,心里也都这么想。
卯时过半,宁付诚准备上值了,谢如珍把人送到院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才转身回到内院。
外院丫鬟小厮也都起身了,该洒扫的洒扫,该砍柴的砍柴,该做饭的做饭。
众人低头做着活计,眼神却时不时觑经过的谢如珍一眼。
只见谢如珍眉眼疲倦,嘴唇发白,连她那姣好的容貌,都被这气色折损了几分。
她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衣,乌发用木簪挽起,眉目温顺,一副弱柳扶风姿态。
注意到有人看自己,谢如珍回看了过去,下意识露出一个笑容。
看的人赶忙低头,一面因被抓包而心慌不已,一面又感叹这夫人笑起来可真勾人,心底却不由生出几分不屑。
府里主子众多,那事过后,这世子夫人被下人私下便叫作“泥菩萨”。
一是性子极好,下人犯错从不重罚。
二是好欺负,那世子夫人的头衔,和那泥俑一样,一摔就碎。
所以有些奴仆主子经过,便低头不敢直视;有些奴仆却胆大包天,目光粘在谢如珍身上,在她腰臀处打转,面露yin色。
谢如珍恍若未觉。
抱琴一出来,就看见这副场景。
她心火四起,端着手上的水盆,“哗”地泼到了其中一人脸上。
“唉!”被泼的人连忙躲开,还是湿了半身衣服,他抖抖脚上的水,气得直骂,“贱人,你做甚泼我?!”
骂人的小厮叫陈桥,是管家的儿子,算得上府里头奴仆圈里有点小权的。
他本在老夫人院里伺候,谢如珍成亲第一日到居春堂见公婆,新妇娇媚,把他魂都勾了半个去。
之后就央求他爹把他放进了闻梅院,日日在谢如珍眼下打转。
主仆还是有别,陈桥也不敢太过放肆,就偶尔用眼神在谢如珍身上刮几圈,饱饱眼福。
旁的奴仆见谢如珍毫不在意,也跟着偷看,日子久了,心里还觉得谢如珍好生放荡,男人看她也不知羞。
那事出来后,大家顿悟,连连称赞陈桥真是慧眼,原来这世子夫人就是这样放浪的人!
“我瞧着有脏东西,拿水泼一泼怎么了?”
抱琴横眉冷对,站在谢如珍面前把她挡住。
她早知府里面的人那些龌蹉的想法,也知他们觉得谢如珍放荡。
天地良心,世间没人比夫人更克己守礼了!
什么放荡,那都是冤枉!夫人明明是被害的!
这些臭男人心里脏污,看人也脏污!
“臭娘们,你骂谁脏东西呢?!!”
陈桥抹了一把脸上沾的水,恼火地撸起袖子冲上去就要找抱琴算账。
抱琴也完全不惧,拿过旁边扫地小厮的扫把就要打过去。
眼看两人就要打起来,后头的谢如珍出声了。
“住手。”
语气不足,带着些许怯意。
没有半分说服力,陈桥手下的动作还是停了下来。
没办法,他喜欢谢如珍,馋她的身子。
那日他听到谢如珍私通的消息,气了个半死。
早着珍娘是这样的人,他就该早早上了她!
这样想着,心火眼看又要烧起来了。
忽听谢如珍道,“陈桥,妾身替抱琴道歉,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陈桥听着这话,火气慢慢消灭,心底也舒服极了,这正是他想要的。
而且谢如珍话尾的那“好不好”,语气上扬,带着哀求,少妇声音是天生地娇媚,叫陈桥麻了半边身。
“行、行!都听夫人的!”陈桥嘿嘿一笑,绕过抱琴向谢如珍作揖,眼神迷离盯着她。
“多谢。”谢如珍勾唇笑了笑。
这一笑,陈桥更迷糊了。
瞧见陈桥那色眯眯的模样,抱琴恨不得拿木盆砸烂他的头。
心里正恼火着,就听见夫人唤她。
她扭头,对上谢如珍怯懦的眼眸。
她那些愤怒,蓦然化为委屈和心疼,鼻尖发酸,张了张嘴,最后低头丧气地跟了上去。
踏进内院,抱琴连忙关门,把那些灼热的视线全挡在门外,她转身看着陈如珍的背影,轻声道,“夫人,何至于此?”
世子夫人再不实,主仆之间也有不可跨越的鸿沟。
“不然呢?等着那陈婆子给我们下绊子吗?”谢如珍无奈道。
陈婆子是陈桥的娘,在府中掌管厨房采买事务。
她向来把儿子当命根子的人,陈桥在她面前随意提几句,她第二日就能往闻梅院塞些品质不好的菜。
不烂,但也没多新鲜。
就是这样挑不出错处,叫人无可奈何。
偏偏世子通常也都在居春堂吃饭,就连早膳,走的也不是闻梅院的小厨房。
只有谢如珍和院里的奴仆用这个小厨房,更方便那陈婆子使绊子了。
那事出来后,恐怕更甚。
夫人失宠,地位低下,府中无人撑腰,可能就不是不太新鲜的菜,而是臭菜、烂菜了。
抱琴想到这,张了张嘴,最后什么话都说不出。
是了,主仆有别,人家虽不能明着欺你,暗地里却可以叫你吃哑巴亏。
可也不能叫人如此羞辱啊!
抱琴望着谢如珍暗淡的神情,挣扎许久,忽然道,“那夫人为何…向那陈桥献媚…?”
她听出来了,夫人平常讲话不那样的。
谢如珍沉默了一会,才道,“那样陈桥就不会生气了。”
“所以为了安抚那个脏东西,夫人就要出卖色相?!”
抱琴不可置信,神色恍惚,“小姐怎么变成这样的人了…”
“就因为那事吗?小姐你明明知道没有的…”
抱琴似在问珍娘,又似在问自己。
其实抱琴知道的,谢如珍为何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那日谢如珍浑身狼狈的回来,抱琴瞧见她衣着凌乱,吓了一跳。
她满脸泪水,抱琴猛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把人拉进浴室,脱衣查看。
胳膊和腰上红痕最多,腿间并没有什么被进入的痕迹。
这些红痕,倒像是被掐出来的。
还没看仔细,世子便闯了进来。
之后便是世子震怒,响亮的巴掌声,难听至极的辱骂,珍娘的哀求哭泣,闹得鸡飞狗跳,众人皆知——世子夫人和别人通奸了。
奸夫是谁?是不是真的?背后有没有隐情?没人在意。
此后一年,抱琴就亲眼看着谢如珍是如何被他们打碎傲骨,被摁着在地上匍匐。
她在谢如珍未出阁前就是她的贴身丫鬟,从小和她一起长大,她太清楚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有自己的傲骨,有不能侵犯的底线,有不能打破的原则。
传闻道,谢太傅有女,贤良淑德,克己守礼,堪为大家闺秀之典范。
明明最初嫁入护国公府,虽然管家艰难,但夫人也是行为规范,阖府上下也是敬着她的。
怎么一出事,大家就瞬间变了一副嘴脸呢?抱琴想不明白。
“不过是一身皮囊而已,没什么的,抱琴。”
谢如珍看着洁白无瑕的手指,上面了无痕迹,可也许它也沾过别人的东西。
被宁付诚打的那一刻,谢如珍已经陷入地狱了。
这一年在府中的遭遇,已经拔光了她所有的傲骨和尊严。
现在她甚至想,如果这身皮囊能为自己谋些便利,那为什么不用呢?
反正已经脏了。
谢如珍有些想笑,不敢再看抱琴,扭头向前走。
抱琴莫名感觉谢如珍在伤心,瞬间后悔说了那样的话。
她并非是怪夫人。
她只觉得悲痛,就像是看见一尊浑身裂缝的玉菩萨,被丢进泥水里,然后眼睁睁看着那泥水从缝隙一点一点渗入,再也无法洗净。
她抹了抹眼泪,正要道歉,却瞥见谢如珍未去内室,而是往左厢房那边走。
心一跳,抱琴急声道,“夫人,您又要去哪里吗?”
“嗯。”谢如珍已经走到门口,她扭头微笑,轻声劝道,“抱琴,我没怪你,回去吧,别等在门口了。”
说着,她推开门进去,室内昏暗,一股檀香扑面而来,抱琴看着谢如珍的身影隐没进去,门缓缓合上,宛若恶鬼吃人。
秋风瑟瑟,抱琴瞧着树上的几片枯叶摇摇欲坠,最后被风一吹,打着急转落入泥水之中,混成一团。
她咬着牙,眼眶的泪珠啪嗒掉了下来,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