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铄铄溪

9、焚心篇9 真相 ·

　　没有人想要被利用，也没有人想要被舍弃，只是有的人只愿顾及自己的感受，宁愿牺牲他人来保全自己。

　　王宫的残忍之处正在于此，无论是上位者，还是下位者，都希望活下来的是自己。倾轧、奉承、算计、欺骗、陷害这些东西会一点点磨灭人心的良知。

　　甘棠憎恨卢燕漠视他人生命，也憎恨殷武能够心安理得地享受一切。所以她冷漠地掰开殷武的手，淡淡开口道：“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知道的。”

　　殷武看着甘棠淡漠的神情，恍然间明白了几分，稳神道：“其实你也并不是出于什么好心告诉我的罢，你在报复，那个宫女死了，你难过，所以要让所有人都难过。甘棠翁主，你可真是够狠心的。”

　　甘棠闻言也不生气，轻声笑道：“没错，我不止狠心，而且歹毒。”见殷武不似想象中那般好糊弄，也不屑使什么阴招，便直言道：“我就想看你们母子失和。想看一边是爱人、父亲，一边是母亲、大局，你要选哪边。”

　　殷武怒极反笑，回敬道：“你也太自大了，真当我是任人拿捏的吗？”说罢也不屑隐藏自己的心思，直言道：“如果你说得是真的，我会为他们讨回公道，但是你，我也一样不会放过。”

　　甘棠改变了之前对殷武的看法，她喜欢光明磊落的敌人，仍淡定回答道：“乐意奉陪。”她想那些问题，殷武自会去查证，殷武好歹是北境唯一的公子，不出意外的话，就是北境未来的国君，由他去查，总归比自己省力得多。如若情况属实，殷武与卢燕能够鹬蚌相争，对甘棠来说，则是最乐见其成。

　　言毕，甘棠不再去看殷武的神情，转身径直离开。

　　回到栖鸾殿，思文、玉菽早已等候多时，甘棠知她们一定想知道玉荍的死因，便缓了缓语气道：“玉荍的仇我会报，但其中凶险，我不希望你们卷入其中。”

　　思文知晓甘棠好意，又想起今日在太医院听说的事，忍不住开口道：“难道与前朝相关？”

　　甘棠没有料到思文会如此问，不由疑惑道：“前朝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思文见甘棠、玉菽惊讶，开口解释道：“我听同僚闲谈，北境要与东陆开战了，朝廷现在正在纠结主将人选，君夫人最近正忙得焦头烂额呢，能让小君闭口不谈，莫不是玉荍卷入了此事？”

　　原来卢燕之所以没有腾出时间来召见甘棠，是在忙此事。甘棠心下明白，自己与卢燕实力悬殊，想要报仇，就得趁他病，要他命。国事家事足以让卢燕心疲力尽。可是战争非同小可，无论输赢，王公贵族难受影响，普通百姓却无力在战争中得以保全，自己真要在此时向卢燕发难吗？

　　虽然自己来到北境的时日不多，但是自己已是北境的公子夫人，无论何时何地，自己都有责任向国民负责，纵使自己不喜战争，更不喜发动战争，可在自己身为北境公子夫人，自己却不能背叛北境。

　　甘棠此时开始后悔，自己向殷武摊牌的时机不当，但事已至此，唯有走一步算一步。

　　从思考中抽身，甘棠摇头道：“无关。总之此事，我不希望你们参与。这样，哪怕有朝一日，事情败露，你们方可无虞。”

　　思文闻言反驳：“小君，觉得我们是贪生怕死之辈吗？”玉菽也附和道：“士为知己者死。奴婢虽身份卑微，也愿与小君同生共死。”

　　甘棠心中感动，更坚定了要保护好她们的主意，便坦白道：“是君夫人，我要对付的是君夫人。”

　　思文心中骇然，玉菽亦是沉默，许久，甘棠听思文道：“既然要斗，就该全力以赴。”玉菽接着也道：“小君，还记得中毒之事吗？”

　　甘棠忆起那事，开口问道：“其中可有蹊跷？”

　　思文摇头道：“宫中势力错综复杂，君夫人虽然行使监国之职，却也不是一家独大，权相与君夫人表面和谐，实际却各有筹谋，公子虽不爱参与朝政，以辅弼学官为首的朝臣却暗中反对君夫人，一心扶持公子上位，但中毒之事，却非她们所为。”末了，想起自己的诊治结果，说出自己的猜测：“小君所中之毒并非北境所有，乃是西域特有的窃脂丸。”

　　甘棠稍惊，询问道：“窃脂丸是何物？”

　　思文继续解释道：“窃脂丸并非致人死地的毒药，而是妇人的美容养颜之物，然剂量过重，便会危害妇人的生育能力。”

　　生育能力？那自己中毒并非是冲自己的性命而来，而是要让自己不能生育？是谁有这样的动机呢？

　　思文见甘棠不解，继续开口道：“小君之所以会昏迷，也并非中毒，而是窃脂丸与宫中薰衣常用的檀香相克所致。君夫人知晓后，封锁消息是因为一旦小君中了窃脂丸之事传扬开来，婚事必受影响。一直来，小君所服药物，也不是什么解毒之药，而是寻常的滋补身体之药。”

　　事实一时让甘棠不明所以，她并不关心自己以后是否能够受孕，而是好奇向自己下手的这方势力，连卢燕也不知，他们一定隐蔽极深。

　　甘棠沉默片刻后，开口道：“仅仅是为了阻拦婚事吗？如果是这样，那么他们不会是北境的人。因为无论对北境哪一方势力而言，我与殷武的婚事均是有利于北境的正统性，他们没有理由阻拦。所以，很有可能是他国派来的人。”

　　思文点头道：“君夫人也有此猜测，所以暗中命人调查，可惜每当查到线索，都会很快被毁尸灭迹。但根据嫌犯的所用武器判断应是西域来人。”

　　甘棠本认为，除了中原外，诸国皆有可能，窃脂丸虽为西域独有，却也可能为他国所用。既可能是西域所为，也可能是他国栽赃。不过听思文所言，西域所为可能性更大，只是西域不像北境，西域小国林立，具体是哪国所谓却也无法确定。

　　甘棠一时失了主意，不知下一步如何是好。想起下毒一事颇有嫌疑的那三个宫女，又开口问道：“中毒后，我殿中的宫女下落，你们可有眉目？”

　　玉菽闻言回答道：“之前小君宫中的宫女，有几位与奴婢相熟，君夫人换了宫人后，倒失了音信。极有可能已不在人世。”

　　甘棠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看来中毒之事以后需得好好查一番了，不过目前自己应该以应对卢燕为主，于是开口吩咐道：“看来其中必有猫腻，以后你们帮我多多留意此事。不过眼下，我们需得先站稳脚跟。”

　　思文与玉菽俱是称是。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甘棠一面留在殿中学习北境书文，一面暗中收买宫人探听消息。卢燕大概忙于处理开战一事，仿佛忘记了甘棠的存在一般，并未召见过甘棠。殷武则一改先前醉心情爱的模样，与朝中大臣往来密切。

　　太平静了。像暴风雨欲来前。

　　甘棠虽然表面上镇定，心里却在盘算，如今想要在北境站稳脚跟，需得在朝中有自己的势力，而且是举足轻重的势力。

　　她想到了卢会，虽然见面次数并不多，但卢会总会给人一种可靠的感觉，让人觉得可以信赖。可是，在卢会的心里最重要的应该是北境罢。卢燕与殷武是北境的上位者，也是卢会的效忠对象。甘棠并没有把握获得他的支持。

　　可是卢会的外祖父是相，权相是足以节制卢燕和殷武的权力的力量，自己如果能够获得权相的支持，必然事半功倍。所以，甘棠决定，以一个在权力斗争中柔弱的需要保护的女人的形象去博得卢会的怜悯，卢会是个好人，只需要获得他的怜悯，就可以获得他无私的帮助。

　　卢会，对不起，我需要利用你，利用你对我的那一点善意。

　　打定主意后，甘棠与思文讲了自己的想法，想要利用思文与卢会的关系来创造接近卢会的机会。

　　却不料思文闻言，生气地反对道：“我虽不愿承认与卢会的兄妹关系，却也知卢会一向善良正直，小君为何利用一个无辜之人的感情？此等行径实在称不上正义。”

　　闻言甘棠心中不免羞愧，可是自己已决定与卢燕为敌，便不能够停下，为了赢，她只能利用身边能够利用的一切。于是低头道：“你既不愿，我不会勉强你，可是我意已定，不会改变。”

　　两人不欢而散，甘棠只能寻了出殿散心的机会，希望能够偶遇卢会。

　　只是甘棠不知道的是，卢会也在希望着能与甘棠见面。

　　两心想要靠近，万事自然不会是阻隔。

　　很快，卢会在崇政殿议事完毕，称要巡视宫中，四处闲逛时，遇到了正在水榭喂鱼的甘棠。见甘棠身旁无人，心中稍稍惊讶，便上前行礼问好。“小君，为何不带宫人随行？”

　　甘棠见是卢会心中一喜，想起自己的计划，便低头装出失落状道：“我害怕，宫中的一切都让我害怕，我不知道还能够信任谁了。”

　　卢会闻言，心里莫名难过，他知道甘棠是在害怕君夫人，他也知道公子早已心有所属，所以甘棠在宫中无人可以仪仗。他怜她的孤立无援，他也恨自己没有立场保护她。

　　甘棠没有等到卢会的回答，努力回想生平的伤心事，逼出一些泪花，抬眼望向卢会道：“大人说过，希望棠得偿所愿，是真的吗？”

　　卢会见甘棠泪眼朦胧，心中澎湃的感情再难以抑制，连忙开口道：“会从不言谎。”

　　甘棠见卢会如此反应，心中有了把握，直直盯着卢会，缓缓靠近卢会道：“棠的愿望是得到大人的庇护。”

　　卢会心跳加速，太正常不过了，她如今无人可依靠，自然想抓住能够抓住的一切。卢会知自己并非乔木，但他不愿拒绝，温柔开口道：“只要小君想的，会肝脑涂地，九死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