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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焚心篇6 危机(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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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几日,甘棠甚少出殿,只在殿中学习北境的书文。想来君夫人或是有要事缠身,自大婚以来,竟不曾再召见过甘棠。
于是,甘棠便得了空梳理起入宫以来的经历。自己中毒昏迷之事,十有八九是殷武所为,只是君夫人决心护短,恐怕查证起来困难重重。但是,倘若殷武下毒一事为真,那么他必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只有更加了解殷武,抓住他的软肋,才有可能让自己获得更多生存的筹码。所以,这件事必须要查下去。
思文曾提及的那位小产的女子或许就是一个突破口。那位女子会是那日与殷武偷会的女子吗?事过必有痕,宫外私宅,邻近水域,如果以满足这些条件的地点画圈,挨个排查总能发现蛛丝马迹。
现在甘棠需要一股值得信任的势力来帮自己做些自己不方便露面的事,当然,这一切需要瞒天过海。查证一事需得瞒过君夫人与殷武。
想到这里,甘棠又叹了叹气,自己在王宫势单力薄,一无钱财,二无地位,要怎样结交到有意愿且有能力帮助自己的人呢?更何况,自己的一举一动如何能逃过君夫人的眼线?
思文正在太医院当值,玉菽正在库房指挥宫人清点物品,眼下只有玉荍在旁伺候甘棠。
玉荍见甘棠一边读书一边叹气,不由好奇,开口问道:“小君,这书有什么不对吗?”
甘棠回过神来,摇头道:“没有不对,只是我的心不静罢了。”
玉荍不甚明白甘棠的说法,又见今日雪景迷人,便提议道:“既然心不静,不如外出散散心?总是闷在殿里对小君的身体也不好呀。”
甘棠看着面上关切的玉荍,心想玉荍是个活泼的性子,想来是坐不住的。便答应道:“那我们随便转转罢。”
玉荍开心道:“那奴婢去为小君拿大氅。”说着便蹦起来去衣柜找御寒的大氅。
甘棠看着脚步轻盈的玉荍,也不由心生喜悦,其实自己也不是完全孤独的罢,至少思文、玉荍、玉菽都待她极好。
片刻后,甘棠与玉荍便去了后花园。
雪后,远处山林也覆上了银妆。除了一些楼池亭阁、花草林木,倒也没什么稀奇之处。
玉荍看出甘棠的兴致缺缺,又提议道:“前面不远便是浴池了,那里四季都有热水,不如小君去泡泡澡罢?”
甘棠本无心闲逛,但见玉荍期待的目光,不忍拒绝,便随她去了。
铜池宫中温泉分为四处,一处是国君专用的重华池,一处是赏于后妃的香凝池,一处是赏于公子的丹光池,一处赏于前朝重臣的瑶浆池。今日甘棠所要去的自然香凝池所在的香凝殿。
刚刚踏进铜池宫,见卢会竟赫然立于香凝殿外,甘棠不由疑惑万分。
虽因思文身世,对着卢会父亲并无好感,但初次见面时卢会的几番善言却给甘棠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卢会竟会出现在后妃沐浴的汤池宫,实在是于礼不合,实在是难以置信。
甘棠还沉浸在满心的惊惑中,却听玉荍生气道:“大胆狂徒!香凝殿岂是你能擅闯的?”
匆匆回神,甘棠连忙阻止玉荍上前理论的脚步。只是那边卢会已是听到声音回过头来。
待卢会看清来人,神色一变,急急向甘棠二人奔来。
“此处不可久留!小君你们赶快离去罢。”卢会顾不上行礼,紧张地开口催促甘棠二人离开。
甘棠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开口询问道:“发生了何事?大人何故如此慌张?”
卢会正欲斟酌说辞,却听见远处有珠钗环佩相击声传来,慌忙拉住甘棠道:“来不及了,你们跟我来!”
玉荍连忙抓住卢会道:“放开小君。”
甘棠看着卢会紧张的神色不似作假,连忙拉回玉荍的手道:“我们先听他的。走!”
来不及多说,卢会一手拉住甘棠,一手拉住玉荍,翻身跃上香凝殿的围墙,又拉着甘棠二人趴下,末了松开手做出嘘声姿势,示意安静。
甘棠隔着卢会与玉荍对视,见其神色不定,微笑摇头示意别动。玉荍神色稍定,又转回头来,见卢会紧紧盯住殿内,不由得也紧张起来。
甘棠四处打量,见一颗大树越过围墙,刚好遮住甘棠三人的身影,心中稍安,又低头去看殿内。
片刻后,竟见卢燕手提餐盒,携三两侍卫进殿。四处查看,确定无人后,轻轻转动浴池壁莲花状突起。霎时间,池底铜壁向左右张开,水流向下陷去,仅隐约露出一条向地下的阶梯来。
甘棠知今日恐是撞见了君夫人不愿为人知的秘密,只能屏住呼吸,祈祷能够顺利脱身。
卢会余光见甘棠紧张神色,心中想要宽慰几分,却又碍于不能出声,便集中注意力看着殿中动向。
正在此时,瓦片掉落的声音惊动了殿中众人。
甘棠与卢会转头望去,玉荍一脸歉意,缥色衣袖渗出血色,想是瓦片扎伤了手臂。
殿中侍卫拔出长剑,已向这边走来。
甘棠不知如何是好,时至今日,自己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能够活下去。为了能够活下去,自己隐藏起真实的喜怒哀乐,端着一个得体的模样,步步如履薄冰,步步虚情假意。没了自我,没了追求,只求活下去。可是今日一旦被君夫人发现,她们三个会死吗?她还没有好好地活过,她不想死,更不想不明不白的死。
明明该害怕的,卢会想。可是如果能够和甘棠在一处的话,生与死仿佛也不算要紧了。什么时候起,她开始牵动自己的心的呢?或许是她下轿的那一刻,她是那么美丽,仿佛与背后的雪山融为一体,仿佛是来自神山的圣女,那么高洁,那么优雅。
尽管她的眼神是那么冷,尽管她总是有礼而疏远,自己却还是忍不住想要怜惜。一边克制,一边忍不住想要靠近。尽管知道身为臣子不该肖想公子的妻子,却还是忍不住想要从他人那里得知她的消息,哪怕只是一点点。
卢会讨厌父亲的朝三暮四、爱慕虚荣,他竭力避免自己成为父亲那样的人。他厌恶身边的肮脏,却又虚与委蛇,因为他想要弥补父亲伤害亏欠过的人,因为他想要做个好人,他觉得,只有做个好人,才能弥补父亲做下的恶。而他无法改变自己的出身,他不能做个完美的好人,他只能与他所厌恶的人虚与委蛇,借助他们的力量来做一个“好人”。
他本来对爱情、对人生都没有期待,直到他看到了甘棠,看着甘棠就好像看到自己的一部分。他知道自己不该动心不能动心,却又忍不住关心她的一切。他竭力掩饰着自己的动心,却又没有办法骗过自己。
玉荍见甘棠与卢会俱是沉思,凄然一笑,心道我自小在宫中长大,早见惯了人情冷暖,总是唯唯诺诺,惟有在小君身边,可以表达自己的喜怒,可以做真实的自己,所以怎能因自己让小君涉险呢?
我本生得卑微,不晓何为尊严,是你以诚相待,叫我第一次懂得被人尊重的感觉。
初时,我怀着异心来到你的身边,只把你当作任务,是你叫我第一次看见算计之外的情感。
此刻,我仍感激,自己还能有机会保护你。
玉荍奋身一跃,径直落在地面,上前与侍卫打作一团。
身旁的动作惊醒了出神的甘棠二人,心中震惊,险叫出声来。卢会登时紧紧捂住甘棠的嘴,止住了甘棠下一步的动作。
甘棠眼见侍卫围住玉荍,将她制服,卢燕亦在侍卫身后缓缓上前。甘棠死死握住拳头,指甲生生掐入掌心。眼泪不由得落下来,她再也听不见眼前的声音,只见侍卫扬起刀来。
不!不可以!自己从未想过玉荍会愿意为了她们牺牲自己,自己哪里值得玉荍这样做呢?尽管自己待玉荍她们宽容,有心相交,却也没有完全信任过她们。自己外表谦和有礼,实际上却总是怀疑一切,总是自视甚高,总是以王室身份自傲。
这一刻甘棠开始相信真心,开始相信人人该是平等的。这一刻甘棠开始认识到自己的愚蠢,开始为自己的恶意而感到羞愧。
不,我不能用别人的生命来保全自己。甘棠咬住卢会的手掌,浑身挣扎起来。
卢会忍住痛,低声道:“你要让她的牺牲白费吗!”
甘棠闻言冷静下来,自己倘若此刻下去,她们三个都会死,玉荍的牺牲也就白费了。该怎么办啊,谁来救救玉荍,来救救她啊。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自己却无能为力?诸天神佛,谁能救救玉荍呢。
卢会见甘棠冷静下来,稍稍松了禁锢,心疼地看了看努力抑制泣声的甘棠,又低头向殿中望去。
卢燕叫停了侍卫,随后一名将玉荍押了下去,他知道玉荍将要被带去哪里——诏狱。那里关着国君亲自下令关押的犯人,在那里关着那个可怕的男人,在那里死亡是最轻的刑罚,也是最难求的刑罚。
但是此刻,卢会只想护住怀中的人,所以他宁愿牺牲其他人,所以他宁愿背叛君夫人。
卢燕见玉荍已被带走,转身携了剩下的人进入浴池底部的阶梯。
良久,卢会如释重负,缓缓松开了捂住甘棠的手。
“那里究竟有什么?”甘棠停下了哭泣,冷声道。
卢会没有想到甘棠会如此问,开口道:“我以为你会先问那位宫女。”
甘棠没有看卢会,继续道:“我知道,是诏狱。”
她太平静了,平静地仿佛刚才那般激动的人不是她。
卢会不知如何接话,又听甘棠道:“想要救玉荍的话,就得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
随后甘棠转头直视卢会道:“你会告诉我的罢。”
甘棠决心,无论是威逼利诱,还是死缠烂打,总要问出答案,如果问不出来,自己就亲自下去看。
却听卢会平淡道:“是殷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