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梦》郭以辰

8、断肠 人生若只如

　　转眼间又是一年过去了，绍兴十二年除夕，孙均提着东□□自回了家。去年是红菱不好意思跟他回家，今年，变成了他不好意思带红菱回来。
　　因为他心里明白姐姐应该并不想看到他。
　　果然，门一开，一盆凉水从头浇了下来。
　　“姐姐……”
　　“别叫我姐姐，我没你这样的弟弟。”姐姐愤然，“你既然要做那秦桧的走狗，我就当家里从来没有过你这个人。”
　　今年张大也回了家，见他娘这样，连忙上前拉着，好生劝说道：“娘，你别这样，三舅他不是走狗。”
　　孙均不再去分辩，默默地将东西放在地上，走了。
　　他来到小时候同张大一起堆雪人的那座山头，独自一人坐着，眼泪不自觉地涌了出来。
　　浑身湿淋淋的，孙均冷得打了个哆嗦。
　　天空下起了雪，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他身上，不一会儿，孙均的身上就披上了厚厚的一层雪，远远望去，如同雪人一般。
　　张大拿了件斗篷出来，伸手拍去孙均身上的雪，将斗篷披在孙均身上。
　　“三舅，别怨我娘，她也是心疼你的。”张大将孙均裹紧，“我可是看着三舅长大的，我知道，三舅不是秦桧的走狗，三舅心头热乎着呢。”
　　孙均闻言，竟呜呜地哭了出来。
　　——————————————————————————————————————————
　　红菱漫步在集市上，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到掌心的一瞬间，化为了水。红菱心底默默感慨，会不会所有的美好都同这雪花一般，留不住。
　　自岳元帅去世后，红菱心中对秦桧的怨气越来越重，而看着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孙均日渐变得麻木，她心里恨，恨不得亲手杀了秦桧。可是，如果真的去做了，爹爹怎么办？
　　前面站着一个人，似是在等她一般。
　　“洛洛……公主。”红菱正要行礼，洛洛走过来扶住了她。
　　“你是来找我的吗？”
　　洛洛点点头。
　　两个人找了家小酒馆坐下，上了菜和酒之后，却谁也没有动。
　　“我……”洛洛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来。
　　“这样吧洛洛，”红菱倒了两杯酒，“我们一杯酒，一句话。”
　　“那我先来，”洛洛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红菱，对不起。”
　　“嗯？”
　　洛洛又倒了杯酒，说道：“是我骗了你。”
　　她轻闭双眼，流下了眼泪：“那日大军回城，是我召了孙均入宫。我想告诉他我喜欢他，可是他说，他只喜欢你。”
　　那日孙均奉旨入宫，见到的是赵洛洛，洛洛有意招他为驸马，可是，孙均却只是行了个礼，说道：“孙均谢过公主美意，只是孙某已有心上人了。”
　　“是那红菱吗？你可知她是什么身份？”
　　“孙均知道，但从未在意。”
　　“那倘若我执意要嫁你，你也要抗旨吗？”
　　“自是不敢，只是……”孙均依旧鞠着躬，“只是在孙均心里，红菱是唯一的妻子，她是孙均在这世上除亲人外，唯一珍视的人。若是娶了公主为妻，只怕是也给不了公主爱。”
　　洛洛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罢了，我不爱强求于人，你走吧。”
　　“谢公主殿下。”
　　……
　　听洛洛讲完后，红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虽是被孙均的情意所感动，但却又忍不住感慨，只是一年的时间，孙均却改变了那么多。
　　“当时是秦桧给我父皇进谗言，让我父皇把军队都给召了回来，我太生气了，这时候孙均又拒绝了我，所以我一气之下，趁着孙均他们在宫里拜见我父皇的时候，打听到你在那儿，所以我就出宫来找到你，说了那些话……红菱，对不起。”
　　红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洛洛，我从未怪过你。你是公主啊，若你真想伤害我，一句话的功夫就可以做到，可你没有，说明你是个好人。”
　　“红菱，过完年，我就要去金朝和亲了。今日也是最后一次偷偷溜出宫，以后，怕是永无再见之日了。”
　　红菱愕然。
　　洛洛长叹一声：“说是和亲，其实就是被当做一个贡品送出去。”
　　红菱叹息道：“即便是贵为公主，竟也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吗？”
　　“世家大族的女子，一生本就不能为自己而活，要为了家族的荣光，为了族人的性命。生在皇家，更是由不得自己。”
　　洛洛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道：“红菱，那年除夕我溜出宫去玩，遇到你们，是我这一生中最开心的一个晚上。”
　　红菱的眼角也涌出了泪水，她举起酒杯，说道：“来，干了这一杯，咱们从此一笑泯恩仇。”
　　洛洛喝了酒，呜呜地哭了出来。
　　“红菱，你是我赵洛洛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红菱抱住洛洛。
　　“红菱，你会记得我吗？”她问道，泪眼婆娑。
　　当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从她们身上无情地碾过，她们的样貌、声音甚至是姓名都将泯灭于历史的长河中，只留下冰冷的封号，与简简单单的生卒日期。
　　“当然会啊。”红菱哭了出来，“你是我的好朋友，永远都是。”
　　两人皆是微醺，洛洛擦了擦眼泪，说道：“红菱，我还有一事相求。”
　　“嗯，你说，只要我能做到，一定拼尽全力。”
　　“荼荼自小跟我一起长大，可此次和亲，我却不能带着她了。你可否帮我照看好她？”
　　其实她们都心照不宣，荼荼何去何从，红菱无法决定，她一个相府副总管的女儿又岂能照看，可她们也都知道，说出来，不过也是要个心理安慰罢了。
　　“好，我答应你。”
　　红菱忽然想起一事。
　　“洛洛，我也想请你帮一个忙。”
　　“何事？”
　　红菱将去年遭遇绑架一事说与洛洛听，这一年来她也在调查，可是线索屡屡中断。
　　“好，等我去了那边，一定倾尽全力查出此事。”
　　————————————————————————————————————————
　　绍兴十二年二月，四公主赵洛洛被送往金廷和亲，然而贴身宫女荼荼却不知去向，红菱打探了许久也未得到有关荼荼的半点消息。
　　红菱闷闷不乐地坐在相府后山的亭子里，一想起洛洛跟荼荼，心中某一处就隐隐作痛。
　　“还在为四公主的事情不开心吗？”
　　红菱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回过头来，才发现一身甲胄的孙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背后。
　　“你吓我一跳。”
　　自打孙均进了相府以后，他们虽然比以前有了更多的见面机会，可却每一次都是悄悄的。
　　孙均翻过来，坐到红菱旁边。
　　“我们红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这都半年了，还成天闷闷不乐的。”
　　“我只是想不通罢了，”红菱垂下头去，“你说，好好的女孩子，怎就被当成物件给送出去了呢？”
　　孙均陷入了沉默，良久，他开口说道：“庙堂之事，自然是我们也无法抉择的。”
　　“一晃半年了，也不知道洛洛在那边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被欺负，会不会很想家……”说着说着，红菱鼻尖发酸，又要哭出来了，“我还答应了她要照看好荼荼，可是我现在都还不知道荼荼的下落，我甚至连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天下这么大，总有她的容身之处的。”孙均安慰道。
　　见红菱情绪缓和了点，孙均沉声道：
　　“红菱，我今日其实……有话要对你说。”
　　“嗯？”
　　孙均本来鼓足了勇气，可是一看到红菱那双眼睛，“我想娶你”四个字，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他犹犹豫豫半天，最后决定换一种说法。
　　“前些日子我路过了制衣铺子，为你做了身衣裳，我想你穿上肯定会很好看，过些时日应当也完工了，我想带你亲自去看。”
　　一说衣裳红菱就想起来孙均挑衣服的眼光，忍俊不禁道：“你说好看，能信吗？”
　　孙均急了，说道：“这次肯定不会错了，我敢打赌，很好看。”
　　“行啊，那就赌你这个月的俸禄吧。”
　　“好，要是不好看，我以后每个月的俸禄都给你。”
　　——————————————————————————————————————————
　　几日以后两人先后出了府，孙均带着红菱去了他所说的那家制衣铺子，那绣娘带着羡慕的目光打量着红菱，将那件完工的衣服呈了过来。
　　竟是一件嫁衣。
　　红菱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眼里写满了错愕。
　　孙均柔声说道：“红菱，我想娶你。”
　　红菱瞬时间愣住了，待她反应过来，却是立刻向后退了一大步。
　　“不行不行，我还没有想好……”红菱慌乱地说着，落荒而逃。
　　可是她心里到底在怕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