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青春不太热》漫漫知意

2、我叫伍晏 傍晚的

　　傍晚的风不见半分凉意，反倒卷着白日积攒的暑气，空气里满是挥之不去的燥热
　　她趴在走廊栏杆上等着姜婳，脸颊贴着胳膊，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
　　傍晚的风带着些许酷暑后的余温，偶尔吹过来时确有一丝凉意，但这丝凉意在厚重的热浪中显得微不足道
　　“晏子！你来得这么早，平时不都卡点吗？”清脆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姜婳小跑过来，马尾辫在脑后晃动，给伍晏一个结实的拥抱。
　　“家里打印机没纸了，我提前出门给你打印东西。”伍晏转身背靠在栏杆
　　说完伍晏把东西拿给了姜婳
　　姜婳拉住伍晏的手，“走啦走啦，进教室吹空调去。”
　　可能是距离上课时间还早，教室里只坐着稀稀拉拉几个同学。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伍晏舒服地叹了口气
　　她回到靠窗的位置，从书包里取出那本浅蓝色封皮的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2023年9月7日天气晴
　　北江市的夏天越来越热了，热得让人怀疑是不是全球变暖都集中到我们这座城市了。
　　今天上午碰见一个人在程熙东的位置上翻找什么，鬼鬼祟祟的。我还以为是校外人员来偷东西呢，正义感爆棚的我立马冲上去阻止。结果人家是请假一周没来的同学，场面一度十分尴尬，如果有罪请让法律制裁我，而不是让我经历这种社会性死亡。
　　更巧的是，下午去帮姜婳打印东西，在打印店又遇见了他。他穿着校服，皮肤白得让我这个女生都自愧不如，单眼皮，鼻梁很高，站在打印机旁等资料的样子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人物。这种人穿什么都好看，妥妥的“建模怪”。
　　刚才班主任说，他叫yuan chi，不知道是哪两个字。
　　写完日记，伍晏在桌子上趴了一会儿，望着课桌上堆积如山的教科书，陷入了沉思。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历史、地理、政治……每一本都代表着即将到来的考试和作业。
　　北江一中作为市重点中学，每年会特招少量艺术生。伍晏就是其中之一，她从小学习古典舞，从五岁起就在舞蹈室里度过无数个周末和假期，也获得过大大小小的奖，舞蹈早已融入她的生命，成为她表达情感的方式
　　今年夏天，她通过北江一中舞蹈招生组的严格面试，文化课分数刚好踩线，惊险地拿到了录取通知书
　　然而学习始终是伍晏的软肋，尤其是数学。那些公式、方程、几何图形对她来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她的数学成绩总能突破自己的下限，父亲伍川一度怀疑女儿智商有问题，还偷偷带她去医院做了检查。
　　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医生委婉地说：“有些孩子就是偏科，可能在数理逻辑方面确实不太敏感。”伍川这才放下心来，却也为女儿的未来担忧
　　“唉……”伍晏轻叹一声，翻开数学课本，看着那些熟悉的陌生符号，头又开始疼了
　　六点二十多，班主任孟舟走进教室。孟舟三十出头，教语文，说话总是客客气气的，对学生也很温柔，但柔中带刚，该严格时从不含糊
　　“好了同学们，安静一下。”孟舟敲了敲讲台，“住读生手机上交，走读生手机放在一边，放学之后来拿。”
　　教室里顿时哀声一片。
　　“不要想着交模型机或家里不用的坏手机。”孟舟扫视全班，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手机私藏被捉到可是要处分的，别拿自己的档案开玩笑。”
　　“班长，你负责收一下。住读生的手机装进这个箱子，走读生的放这个袋子里。”孟舟朝周文杰递去一个塑料收纳箱和一个帆布袋。
　　周文杰应声而起：“好的老师。”
　　收手机的过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轮到伍晏这一大组时，她主动掏出手机：“同学，我是走读生，放袋子里就行，谢谢。”
　　周文杰看了看伍晏，点点头，接过手机放进帆布袋，继续走向下一位同学
　　就在周文杰收完手机，端着箱子走上讲台，对照名单清点时，他指着其中一个名字问：“孟老师，这个元驰还是没来吗？”
　　话音未落，教室前门传来一声清朗的男声：“报告。”
　　全班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一个高瘦的男生站在那里，校服穿得整齐，肩上的书包松垮地挂着
　　夕阳的余晖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光晕
　　孟舟回头看去，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元驰同学，你是走读生吧？手机放袋子里就行。”
　　“好的。”元驰走进教室，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关机后递给周文杰。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你先坐最后一排那个空位。”孟舟指了指教室后方，“等会儿会重新调整座位，只是临时坐一下。”
　　元驰点了点头，朝最后一排走去。
　　孟舟看人差不多到齐了，拍了拍手：“好了，同学们注意。我们班将实行‘一对一辅导同桌’制度，也就是第一名辅导最后一名，互相帮助，共同进步。座位是通过电脑随机抽取的，公平公正。”
　　教室里响起窃窃私语。
　　“现在请全体同学起立，到走廊上按学号排队。我叫到名字的两人一组进来选座位。”
　　同学们慢吞吞地起身，互相询问着中考成绩，猜测自己的同桌会是谁。伍晏和姜婳并肩走向走廊，姜婳小声说：“晏子，你说咱俩会不会分到一起？”
　　“概率太小了。”伍晏实话实说，“全班五十六个人，随机配对，能分到一起的概率只有五十五分之一。”
　　“唉，也是。”姜婳叹了口气，“不过你要是能和大学霸分到一起就好了，你的数学有救了！”
　　伍晏苦笑：“得了吧，人家第一名凭什么辅导我这种倒数？”
　　“好了，第一组。”孟舟的声音从教室里传来，“元驰和伍晏，进来。”
　　伍晏愣住了。姜婳推了她一把：“叫你呢！快进去！”
　　伍晏机械地挪动脚步，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是班级倒数第一
　　在初中时，好歹还有几个完全不学的同学垫底。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感涌上心头，她几乎是捂着脸走进教室的。
　　“元驰，你来抽座位。”孟舟指着多媒体屏幕上的随机选座系统，“抽到哪个就坐哪个，等会再搬书。”
　　元驰走到讲台前，在屏幕上轻轻一点。系统滚动片刻，停在了“4大组第4排”。
　　“好，抽到了就下去坐吧。”孟舟说。
　　伍晏和元驰一前一后走向第四组第四排。到了座位旁，元驰停在过道上，侧身示意伍晏坐靠窗的位置——那是这排两个座位中相对较好的一个，能够看到窗外景色，还有更多私人空间
　　伍晏却戳了戳元驰的肩膀，小声说：“那个……我可以坐外面吗？我平时下课经常要出去……玩。”
　　她没好意思说“去厕所”或“找姜婳”，临时改口成了“玩”。
　　元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长腿一迈坐进了靠窗的座位。他的动作干脆利落，书包从肩上滑下，稳稳放在椅子旁。
　　伍晏在外侧坐下，两人之间隔着约二十公分的距离，像一条无形的分界线。
　　孟舟看他们已经坐好，继续点下一组：“周文杰和程熙东。”
　　……
　　全班五十六人，二十八组同桌，足足用了半节课才全部安排完毕。同学们搬书、换座位，教室里一片忙碌。等最后一位同学抱着书跌跌撞撞坐到新位置时，下课铃恰好响起。
　　“好了，座位大概就是这样。”孟舟擦了擦额头的汗，“同桌之间有矛盾的，或者确实无法相处的，下课可以来找我换位置。但我希望同学们先试着相处一周，给彼此一个机会。”
　　伍晏听完孟舟的话，下意识侧头看了看元驰。他正整理着新搬来的书本，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伍晏暗自祈祷他不会立刻去找老师要求换座位——毕竟谁愿意和倒数第一当同桌呢？
　　元驰整理好书本站起身，大概是去洗手间。他刚离开，姜婳就如一阵风般冲了过来。
　　“晏子！我俩隔得好远啊！”姜婳抱着伍晏的胳膊撒娇，“我在第二组第三排，你在第四组第四排，以后上课都不能跟你讲悄悄话了！”
　　“对啊，这个随机座位太不人性化了。”伍晏靠在姜婳肩上，哀叹道，“以后上课传纸条都得跨越半个班级，风险太大了。”
　　姜婳的同桌是个齐刘海、戴黑框眼镜的女生，看起来就是个标准的好学生。姜婳已经打好主意，以后作业就“参考”这位同桌的了。
　　“对了，你放学跟谁走？”姜婳问。
　　“看我爸。他有晚自习的话，我就自己坐公交回去；没晚自习的话，他会来接我。”伍晏说，“早上我一般都骑小电驴来，方便。”
　　“真好，我都得挤公交。”姜婳羡慕地说。
　　两人聊了一会儿，预备铃响起。姜婳匆匆跑回自己座位，伍晏也开始整理下节课要用的书本。
　　周日返校的第一节晚自习通常是班主任的课。孟舟走进教室时，手里拿着一本花名册和几张表格。
　　“好了同学们，军训结束，你们的高中生活正式开始了。”她微笑着说，“我是孟舟，你们的班主任，这些大家都知道。不过同学之间可能还不太熟悉，所以这节课我们来做简单的自我介绍。”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抱怨声。
　　“好尴尬啊……”
　　“自我介绍我从幼儿园介绍到高中，每次都是那套词。”
　　“这还不如上课呢。”
　　孟舟仿佛没听到这些抱怨，继续说：“大家可以拿出一张纸，简单写一写自己的基本信息，五分钟后，我会随机抽几位同学念一念。”
　　伍晏拿出一张便签纸，想了想，写下几行字
　　对高中生活的期待：希望数学能及格
　　“时间差不多了。”孟舟看了看手表，目光在花名册上扫过，“第一个，我们请伍晏同学做一个自我介绍。”
　　伍晏一愣，没想到第一个就是自己。难怪刚才右眼皮一直跳，原来应在这儿了。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大家好，我叫伍晏。”她的声音起初有些发颤，但很快稳定下来，“‘伍’是大写的伍，‘晏’源自宋词‘晏晏良辰，笙歌引酌’。这个字寓意岁月静好、性情温婉，自带从容恬淡的气质。我父母希望我的生活安宁平和，言笑永远动人。”
　　说完最后一句，她自己先脸红了。这段话是父亲伍川在她初中毕业时写的，她背了下来，每次自我介绍都用，但每次说出口还是觉得有些矫情。
　　然而教室里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姜婳的掌声最响，还夹杂着几声口哨。
　　“哇，文化人啊！”
　　“这自我介绍有水准！”
　　孟舟也笑着点头：“很好，晏字确实很美。我们有请下一位，吴悠同学。”
　　吴悠就是姜婳的同桌。她缓缓起身，扶了扶眼镜，咬字清晰而缓慢：“大家好，我叫吴悠。‘吴悠’谐音‘无忧’，这是我母亲取的，她希望我一世无忧，平安喜乐。”
　　她坐下后，姜婳凑过去小声说：“你的名字真好听，你父母对你肯定很好。对了，我叫姜婳，生姜的姜，‘婳’是图画的画加个女字旁。”
　　“谢谢，你的名字也很好听。”吴悠礼貌回应。
　　姜婳捧着脸，笑嘻嘻地说：“我的名字是因为我妈妈业余喜欢画画，所以我爸爸给我取名叫姜婳，寓意‘如画般美丽’。”
　　“哦，这样啊。”吴悠点点头，便转过身去准备听下一位同学的介绍，似乎对继续聊天不感兴趣。
　　姜婳碰了个软钉子，也不在意，转而看向伍晏的方向，做了个鬼脸。
　　孟舟又抽了几位同学做自我介绍，然后说：“好了，剩下的时间，同学们可以和自己的新同桌互相认识一下。高中三年，同桌可能是你最亲密的战友，好好珍惜这段缘分。”
　　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同学们转身、侧身，和新同桌交谈。伍晏犹豫了一下，用笔轻轻戳了戳元驰的胳膊。
　　“那个……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啊？”虽然已经从老师那里听到了读音，但她还是明知故问。促进同桌友谊，总得有个开场白。
　　“元驰。”元驰的回答简洁明了，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哪个yuan？哪个chi啊？”伍晏继续硬聊，“感觉这个姓挺少见的。”
　　元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伍晏赶紧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推到元驰面前：“你可以写一下吗？我怕记错了。”
　　元驰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但还是接过笔，在纸上写下两个遒劲有力的字：元驰。
　　伍晏凑过去看，惊叹道：“原来是这个‘元’！我还真没见过有人姓这个‘元’呢！哇塞，你的字好好看啊！这叫……叫遒劲有力，笔走龙蛇，行云流水，龙飞凤舞！”
　　她一抬头，发现元驰正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自己，连忙捂住嘴：“对不起啊，我语文水平有限，词汇量就这么点……你也知道，我是最后一名。”她苦笑着，语气里带着自嘲。
　　元驰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在纸上，淡淡说：“没事，成语积累挺多的。”
　　“真的吗？那我就当你在夸我了！”伍晏眼睛一亮，“你可真是个好人！”
　　说完她才意识到，短短一天内，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对元驰说“你是个好人”了。第一次是下午在打印店误会他时，尴尬道歉后脱口而出的。
　　“看在你夸我的份上，送你个小礼物，就当是开学礼物了。”伍晏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元驰。
　　那是一个手工编织的手串，粉色和白色的丝线交错，中间串着一颗小小的木珠。这是伍晏暑假去云南旅游时买的文创工艺品，买回来才发现手串太大，又不能调节，戴在手上晃晃荡荡的
　　她本来想送给姜婳，但姜婳嫌弃太粉嫩，不肯要，于是就一直放在书包里，刚才翻纸巾时才偶然摸到。
　　元驰看着那个粉色的手串，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谢谢，不用了，我不戴手串。”
　　“送给你就收着嘛！”伍晏不由分说地打开元驰的手，把手串放在他掌心，“这是个好运手串，能给你带来好运的！真的，卖家说这是当地老人亲手编的，每一根线都蕴含着祝福！”
　　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其实早就忘了卖家说过什么，甚至不确定这手串是不是机器生产的。
　　元驰看着掌心里粉嫩的手串，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收下了，拉开课桌抽屉放了进去。
　　“这就对了！”伍晏满意地点头，又从书包里翻出几样小物件——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笔记本、一支造型奇特的钢笔、一块做成蛋糕形状的橡皮擦、一个小巧的钥匙扣……
　　“这些也都送给你！”她把东西一股脑推到元驰面前，“这个笔记本记笔记特别好用，钢笔写起来很顺滑，橡皮擦虽然不太实用但是很可爱，钥匙扣可以挂书包上……”
　　元驰的课桌很快被伍晏的“礼物”占领。重负，拉着姜婳的手冲出教室。
　　“程熙东，你有没有多余的箱子？”元驰转向前桌的男生。
　　程熙东转过头，推了推眼镜：“有一个，我拿来装旧书的。你要干啥？”
　　“借我用一下，装点东西，明天早上还你一个新的。”元驰说。
　　“你可别忘了啊！”程熙东从课桌底下拖出一个半旧的纸箱
　　“不会忘的。”元驰接过箱子，淡淡承诺。
　　等程熙东转回去后，元驰将伍晏他把箱子盖上，放在脚边，准备晚上带回家
　　伍晏和姜婳从洗手间回来时，发现自己送出去的东西都不见了，但元驰脚边多了一个纸箱。她悄悄瞥了一眼，看见箱子里隐约露出的粉色手串，心里松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你把它们扔了呢。”她小声嘟囔，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
　　北江一中的晚自习通常有四节，前两节上课，后两节自习。高一高二的走读生可以少上一节晚自习，九点就能放学，防止学生回家太晚不安全。
　　换座位和自我介绍用了两节课，还剩一节自习课，伍晏就可以回家了。
　　上课铃响起，孟舟抱着教案走进教室：“同学们，高中不是初中，高中学习压力更大，希望同学们能坚持下去，我们语文先讲文言文部分，大家可以预习一下。”
　　伍晏翻开语文书，那些古老的句子让她有些头大，但比起数学公式，这些文字至少还能看懂大概意思。
　　看了几行，她忍不住又拿出日记本，在今天那篇日记下面继续写：
　　他叫元驰，“元旦”的“元”，“奔驰”的“驰”。他还是班级第一名，我也是第一名，只不过是倒数。但命运就是这么奇妙，我俩成了同桌。真有缘分啊！
　　我还送了他好多小礼物，手串、笔记本、钢笔什么的。他一开始好像不太想要，但最后还是收下了。我真好，对吧？
　　窗外的夜色渐浓，教室里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空调送出的冷风轻拂过脸颊，伍晏突然觉得，这个炎热的夏夜，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九点的放学铃声准时响起。伍晏迅速收拾好书包，和姜婳道别后，匆匆走出教室
　　走廊里挤满了放学的学生，喧闹声充斥着整个教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