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青春不太热》漫漫知意

1、漫长的开端 北江的

　　北江的夏天总是漫长又燥热。
　　蝉鸣从六月持续到九月，像是这座城市的背景音，无休无止。阳光炽烈地泼洒在柏油路上，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连空气都带着黏稠的质感。
　　北江一中操场上，迷彩服方阵整齐排列。汗水顺着少年们的脖颈滑进衣领，又被高温迅速蒸干，只留下盐渍的痕迹。
　　“我宣布，北江一中高2013级军训闭训仪式现在开始！”
　　主席台上的教官声音洪亮，透过麦克风回荡在操场上空。总教官姓赵，皮肤黝黑，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军人特有的铿锵。
　　姜婳悄悄往右边挪了半步，迷彩帽檐下，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九月的阳光依然毒辣，晒得人头晕目眩。
　　“哎，你说这些教官一年到头是不是就靠军训这几天活？”她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
　　伍晏保持立正姿势，目视前方，同样小声回应：“不知道。听说二中比我们还早一周，人家都上新课了。”
　　“这么卷？才高一啊！”姜婳刚想再说点什么，就感到背后一阵凉意。
　　“第三排那两个女生，出列！”
　　不知何时出现在最后一排的教官板着脸，那是八班的带训教官，姓李，学生们私下叫他“黑脸李”。
　　姜婳心里哀嚎一声——她最讨厌下蹲了，脚掌疼得钻心。伍晏已经利落地答了声“是”，她只好硬着头皮跟上。
　　两人走到队伍侧边，在李教官的注视下开始下蹲。
　　“什么时候讲话不好，非得在闭训仪式上？”李教官背着手，“十分钟，计时开始。”
　　操场上，总教官还在讲话。然后是校长致辞，优秀教师代表发言，优秀学生代表发言……流程冗长而枯燥
　　伍晏蹲得笔直，目光落在远处教学楼的红砖墙上。她在心里默默数秒，每数到六十，就在心里画一道。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姜婳就没这么淡定了。不到三分钟，她的腿就开始发抖。五分钟后，她觉得脚掌像是踩在钉板上。八分钟时，她已经在心里把李教官骂了八百遍。
　　“时间到，归队。”
　　两人如蒙大赦。回到队伍时，正好赶上集体宣誓环节。几百个声音汇聚在一起，在操场上空回荡：“刻苦训练，严于律己……”
　　姜婳发誓，她从没这么认真宣誓过。
　　---
　　三个小时后，仪式终于结束。
　　班主任孟舟招呼八班同学在主席台前集合拍集体照。迷彩服在阳光下泛着统一的绿色，少年们的脸上混合着疲惫和终于解放的兴奋。
　　“孟老师，元驰没来怎么拍啊？”程熙东大声问。他是个高个子男生，军训期间一直是活跃分子。
　　孟舟推了推眼镜，三十出头的年轻教师，笑起来眼角有细纹：“给他留个空位，我后期处理。抓紧时间，一会儿太阳更晒。”
　　同学们嘻嘻哈哈地调整位置。伍晏和姜婳站在第二排中间，阳光直射在脸上，伍晏下意识眯起眼睛。
　　“笑一个！”摄影师喊道。
　　咔嚓。
　　高中时代的第一张集体照定格。照片上，少年们穿着统一的迷彩服，笑容灿烂。第一排最右边的位置空着，那是留给一个叫元驰的、缺席了整个军训的男生
　　拍完照，姜婳拉着伍晏往教室走。刚出操场，就被一个男生拦住
　　“学妹，能不能加个微信？”男生穿着高二的校服，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昨天看了你的舞蹈，跳得真好。”
　　伍晏礼貌地摇头：“不好意思，学校规定不能用手机。”
　　“那……认识一下总可以吧？我叫陈子轩，高二七班。”
　　姜婳已经拉着伍晏绕了过去，回头做了个鬼脸：“学长，追女生不是这么追的！”
　　走远了，伍晏才小声埋怨：“都怪你，非让我上去表演。”
　　前一天晚上几个班级的教官组织了一场简陋的“晚会”，其实就是几百个人围坐在操场上，有才艺的上去表演
　　轮到八班时，姜婳突然举手：“教官！伍晏可以！她是舞蹈特长生！”
　　伍晏来不及阻止，就被推到了圆圈中央。她跳了支最近很火的女团舞，动作干净利落，节奏感极好。跳完时，掌声和口哨声几乎掀翻操场。
　　“我错了我错了。”姜婳双手合十，“主要是你跳得太好了嘛。再说了，开学就出名不好吗？这叫先声夺人！”
　　“我只想安安静静度过高中年。”伍晏叹气。
　　“好啦，下次不推你了。”姜婳挽住她的胳膊，“不过说实话，你跳舞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我要是有你一半天赋，我爸妈做梦都能笑醒。”
　　伍晏没接话。六岁那年母亲去世后，父亲伍川独自把她带大
　　伍川是北江一中的政治老师，温和儒雅，对女儿唯一的要求就是“别早恋”
　　…………
　　回到教室时，大部分同学已经在了。孟舟站在讲台前，面前的纸箱里是军训期间收上去的手机。
　　“叫到名字的来领。”孟舟拿着名单，“程熙东……姜婳……伍晏……”
　　伍晏拿到手机，刚开机就看到伍川的消息：“我在校门口等你。回家吃还是外面吃？”
　　她回了个“回家”，然后开始收拾书包。军训放了半天假，下午六点半前返校。
　　姜婳已经收拾好了：“我爸妈来接我了，一起走吗？”
　　“不了，我等会儿去找我爸。”
　　“那晚上见！”
　　教室里的人渐渐散去。伍晏把军训服叠好塞进书包，忽然想起隐形眼镜盒还在桌洞里。她早上起晚了，匆匆忙忙换了隐形盒子就忘在了教室。
　　她跑回教学楼，阳光斜射进走廊，在地上投出长长的窗格影子。八班教室在二楼尽头，门虚掩着
　　推开门时，伍晏愣住了。
　　有个人正站在程熙东的座位旁，弯腰在抽屉里翻找什么。
　　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低头时碎发遮住了眉眼。军训要求男生一律寸头，可他的头发明显长于标准，在脖颈处形成一个柔软的发尾。
　　伍晏心里警铃大作。
　　初中时，她就有过一次惨痛经历。新学期刚买了一支钢笔，第二天就不翼而飞。后来在隔壁班一个男生笔袋里发现，对方死不承认，事情不了了之。那种又气又无助的感觉，她记忆犹新
　　“你不是我们班的吧？”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镇定，“在别人位置上找什么？”
　　少年回头瞥了她一眼。
　　那是一张过分苍白的脸，鼻梁高挺，嘴唇很薄。眼睛是深褐色的，看人时没什么情绪，像是蒙着一层雾。他没说话，继续低头翻找。
　　伍晏往前走了一步：“你不说话我叫老师了。”
　　少年终于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小盒子。黑色的丝绒方盒，打开时，里面是一条银色项链，吊坠是个很简单的几何图形。他合上盖子转身要走，伍晏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衣角。
　　“你拿别人东西干什么？”
　　“放手。”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明显的疏离。
　　伍晏没松手。两人僵持着，直到门口传来孟舟的声音：
　　“伍晏？元驰？你俩干嘛呢？”
　　伍晏触电般松开手。元驰？那个请病假没来军训的同学？
　　“孟老师，他拿了程熙东西……”伍晏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因为她看到孟舟的表情，不是惊讶，而是了然。
　　孟舟看看她又看看元驰：“元驰上周身体不舒服没来军训，今天刚返校办手续。”
　　伍晏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他让我拿的。”元驰终于多说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他把项链盒放进口袋，绕过伍晏走出教室。
　　“对不起……我误会了。”伍晏语无伦次，“真的抱歉……”
　　元驰已经消失在走廊转角。
　　孟舟笑着摇头：“没事，误会解开了就好。元驰就是话少，你别往心里去。”
　　“他……不会生气吧？”伍晏小声问。
　　“应该不会。”孟舟想了想，“不过他确实不太爱说话，以后慢慢熟悉就好了。”
　　伍晏尴尬得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她匆匆告别孟舟，几乎是逃出了教学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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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门口，伍川站在树荫下等她。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身形清瘦，戴一副无框眼镜，典型的教书先生模样。
　　“怎么了？”伍川接过她的书包，敏锐地察觉到女儿情绪不对，“刚刚不还好好的，现在怎么垂着头？”
　　伍晏把脸埋进抱枕——这是她从小就有的习惯，尴尬或难过时喜欢抱着东西。“没事……东西差点找不到了。”
　　“找到了就好。”伍川没多问，启动了车子，“回家吃？我买了你喜欢的排骨。”
　　“嗯。”
　　回家路上，伍晏一直盯着窗外。北江的街道两旁种满了梧桐树，夏末时节，叶子依然浓绿。她脑子里一遍遍回放教室里的场景——自己抓着人家衣角质问的样子，简直蠢透了。
　　还没正式开学，就得罪了同班同学。而且看元驰那样子，绝对不是好说话的类型。
　　“爸，”她突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不小心误会了别人，该怎么办？”
　　伍川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真诚道歉，然后别太纠结。人都会犯错，重要的是态度。”
　　“如果对方不接受道歉呢？”
　　“那就给彼此一些时间。”伍川温和地说，“有时候对方不是不接受，只是需要消化情绪。”
　　伍晏“嗯”了一声，把脸埋得更深了。
　　到家后，她直接回了房间，扑倒在床上。空调的冷风徐徐吹来，她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姜婳发来的消息：“你什么时候来学校？帮我打印个东西呗，我家打印机坏了。”
　　接着是四张图片，看起来是手绘的漫画分镜。
　　伍晏回：“好，我五点多去学校。”
　　发完消息，她盯着手机屏幕发呆。要不要问问姜婳认不认识元驰？算了，太刻意了。
　　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做了个混乱的梦
　　醒来时已经下午三点多。窗外阳光依旧炽烈，蝉鸣声像是永远不会停歇。
　　伍晏起床洗了个头，吹干头发时，想起姜婳拜托的事。她走到书房，打开打印机，才发现纸盒空了。
　　“爸，打印机没纸了，家里还有吗？”她给伍川发消息
　　过了几分钟，伍川回复：“开学给学生打印资料用完了。急用的话，学校打印室也可以用。”
　　“没事，我去外面打印就行。”
　　伍晏换了校服——北江一中的夏季校服是白色的短袖衬衫配藏蓝色百褶裙，简单大方。她在口袋里装了几颗水果糖，这是她的习惯，低血糖时备用。
　　小区门口的小卖部兼营打印业务，店面不大，货架拥挤，门口挂着“复印打印”的牌子。
　　“老板，能打印吗？”伍晏探头问。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正坐在柜台后看电视剧：“行啊，但是你前面还有一个人，得等个十分钟左右。”
　　“好，我等会儿。”伍晏把姜婳发的图片转给老板，付了钱。
　　老板给她拿了个塑料凳。伍晏刚坐下，门帘被掀开了。
　　元驰穿着北江一中的校服走进来。
　　白色衬衫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神色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伍晏的心跳漏了一拍。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两人目光相触的瞬间，伍晏恨不得原地消失。
　　“哟，元驰来了。”老板显然认识他，“你那份还得等几分钟，二十多页呢。”
　　元驰点点头，站到柜台另一侧，和伍晏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狭小的空间里，沉默像是有了重量。打印机的嗡嗡声、电视机里模糊的对白、门外偶尔经过的车声――所有这些声音都掩盖不住那种令人坐立不安的尴尬。
　　伍晏盯着自己的鞋尖，脑子里飞速旋转。怎么办？打招呼？假装不认识？直接逃跑？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贯彻“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原则，抬起头，扬起一个尽可能自然的笑容：
　　“好巧啊，元驰同学。”
　　元驰看了她一眼。真的只是看了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然后移开视线，望向门外。
　　好吧，这招失败。
　　伍晏悻悻地低下头，继续研究自己的鞋带。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一百倍。
　　“你的好了。”老板终于开口，把一叠装订好的资料递给元驰，“二十块。”
　　元驰从钱包里拿出纸币。伍晏注意到他的手很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他付完钱，拿起资料转身就走。
　　“老板，我的也先打，我一会儿来拿！”伍晏突然站起来，几乎是冲出了店门。
　　“元驰同学！”
　　少年停下脚步，回头时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午后的街道空旷安静，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斑驳摇曳
　　蝉鸣突然变得格外响亮，像是要把整个世界填满。
　　伍晏跑到他面前，因为跑得太急，有些喘：“今天上午的事，真的特别对不起。”
　　她站直身体，深深鞠了一躬：“我不该没搞清楚就冤枉你。如果你需要什么补偿，或者……或者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能原谅我。”
　　九十度的鞠躬，标准的道歉姿势
　　伍晏盯着地面，能看到自己微微发抖的脚尖。
　　元驰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伍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长到她开始考虑要不要再鞠一躬，长到蝉鸣声都显得突兀。
　　“不用。”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上午在教室里更低沉一些。
　　伍晏直起身，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那……那你不生气了？”
　　元驰的目光落在她紧握的手上。少女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也不会告诉别人？”伍晏追问，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恳求。
　　又一阵沉默
　　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
　　“谢谢！你真是个好人！”伍晏如释重负，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学校见！”
　　元驰转身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伍晏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她好像，还没问他要打印什么。
　　回到打印店，老板已经把她的东西打好了。“四页，两块。”
　　伍晏付了钱，走出店门时，阳光依然刺眼。她长长舒了口气，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
　　至少，元驰说他不生气了。
　　应该……不生气了吧？
　　北江的夏天还很漫长
　　而他们的高中时代，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