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藤蔓》梨黎璃

15、3

　　在我的记忆里，没有母亲，也没有父亲，只有奶奶，八十多岁的年纪，去世的时候脸上的褶子都皱成了一团。

　　他们说，我可怜，不知道是谁家的姑娘不知检点，未出阁就怀上了野种，不敢声张却把生下来的孩子扔在芦苇荡。

　　藏窑不算小，百十公里却偏偏把我丢在了正北的方位，不偏也不倚，于是我的名字就潦草地以“北”字而定了。

　　南州到来以前，我的世界亘古不变，漫长无声，尽管已经十岁，但却笨得出奇，也按规定上学，但却在学前徘徊，而同龄人，差不多都是三、四年级生。

　　那大概是五六月的时候，藏窑久违地迎来了外人，是几个年轻的支教学生，南州混在他们中间，也被误认为是老师。

　　可南州也没做解释，跟着其他不明所以以为她是旁处来的同行的人一齐住了下来。

　　我第一次见到南州，她在课堂上也不讲课，只是随便跟我们聊着天，僻处的孩子怕生，可是南州好像有一种魔力，所以行至课堂尾声的时候，气氛已经融洽了很多。

　　第二次见到南州的时候，她循着教室逛了一圈，走到我面前时停了一会，她看了看我的作业本，问我在写什么。

　　我说：方老师说我们把课本上的字写完，她就回来了。

　　她问我：这些字你认得全吗？

　　我摇了摇头。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然后跟我说：你不笨，你只是需要时间。

　　那时候我听不太明白，虽然我已经十岁了，但是我很笨，大家都那么说。

　　但南州是第一个说我不笨的，所以这句话我记住了。

　　南州在的那一周，负责教我们算数，偶尔她会坐到我身边，教我一些最最简单的题比如“1+1”，“1+2”等于几。

　　一周以后，南州走了，来接她的是一辆黑色的越野。只是那时候我不懂，以为是一块黑色的铁盒子把她罩住了。

　　走之前南州跟我说：1+1只有在算数的时候才等于2，其他时候都不是，记住了吗？

　　我记得那时我抬起头看她，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除此之外，我也记得方老师走之前说等我们把本子上的字抄完，她就回来了，可是那时候我已经照着书歪歪扭扭地抄了好几遍，但她依旧没有回来，所以我以为，南州也不会回来了。

　　可是没过多久，就在我第三次数到右手第二根手指的时候，南州回来了。

　　她不再穿着短袖和牛仔裤，而是换上了衬衫和西装裤，头发扎成一丝不苟的低马尾，俨然是大人口口相传的“大人物”模样。

　　她站在一个气质极尽优雅的妇人身后，敛起了身上那种特别的感觉，我远远看着截然不同但仍旧白得耀眼的她，仍旧觉得她很好看。

　　我少见地不再温吞，而是扒着校长办公室的窗檐，偷听他们的谈话，我听到那个气质极好的妇人跟校长做了一个交易，内容是以三所学校为代价换走这里一个人。

　　校长犹豫再三，最终咬着牙答应了，于是一群黄瘦交加营养不良的孩子排成排站在了岌岌可危的教学楼前，等待着那未知地、足以改变一生命运的挑选。

　　我隐在人群后面，看见南州踏着高高的鞋跟，绕着我们走了一圈，我看见她挽在臂弯里的指尖时而抬起时而放下，就像芦苇荡的芦苇，牵动着我的心。

　　我并不知道跟南州走意味着什么，但是当南州把手伸向我的时候，我只是自然而然地递出了我的手。

　　彼时我并不明白南州其实并不把我放在心上，因为南州从来就没有依靠，所以她也从来不依靠别人，而她之所以带我走，也许只是想断了自己的后路。

　　总之我也坐上了那铁皮制的盒子，跟着南州永远地离开了藏窑，也被当做澜盛唯一继承人的臂膀培养。

　　回到上京后，顾湘让医生给我做了一个详细的检查，最后得出了我只是智力发展迟缓但并无大碍的结论。

　　那时，我呆望着站在一旁的顾湘，看到她环着手臂，紧绷的眉微微松了一分。

　　医生说，我十岁，却只有五岁的智力，这意味着我要比别人多花五年的时间去成长，顾湘听到，皱着眉说，希望不会有变数，而南洲却笑着说，说她知道，这小孩儿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于是从那一天起，我也像陀螺一样旋转起来了，我如此幸运地得到几乎等同南氏继承人的培养，被全方位地发掘自己潜力，就像藏窑西面的那小片油菜花田，由人极尽所能榨取油脂。

　　在成长这一点上，我想也许我是最接近南州的存在，我体验过她的体验，更要体验她无需体验的体验，我和她一样，按部就班地增长着年岁和本领。

　　然而，我至今不知道南州当初选择留在澜盛，究竟是恨多一点，还是爱多一点。

　　在我眼中，南州是个在不自由里寻找自由的人，她属于旷野，应当在无边无际的地平线上放飞灵魂，但南州又把自己拴在澜盛，一心一意、日复一日……

　　于是，当南州以新起之秀的姿态给上京名流圈留下惊艳一笔的时候，她才三十岁，这对于联姻的女儿来说，已经不算年轻，但对于集团继承人来说，南州的年纪前途无量。

　　10年上京各集团对浦梁开发区施行的集体舞弊案中，南州以无比远视的前瞻性在投标案上交的前一晚顶着整个董事会的压力选择撤标。

　　那时没有人能料到，一块如此诱人的香饽饽竟然会演变成上京近二十年来最大的商业陷阱。

　　经那一事，澜盛从上京众集团的队伍里脱颖而出，更一跃成为梯队前列，成就了实打实的业绩。

　　往后的澜盛，在南州的带领下一日强过一日，决意同澜盛联姻的人从在澜盛公司门口排队到最终成为对手……

　　我曾设想过，如果南州一直强大下去，那么我将终生都不会成为南州的底牌，所以尽管认为这很卑鄙，但我依旧感激南州也会脆弱，也会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