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笑问山

52、第 52 章

　　几天接触下来，肖胖子发现这小子虽然不太爱说话，倒是没有他想象的那种骄横脾气，跟着他也从不叫苦喊累，确实像有心干这行的样子。

　　“怎么样，累不累？”肖胖子笑呵呵地拍拍宋清霖，给他递了瓶水，“一会儿中午回办公室睡一觉，下午咱们还得跑一趟，干销售就是费腿。”

　　宋清霖拧开瓶盖喝了几口，给肖胖子拉开车门，“不累，肖总。下午还是应酬吗？”

　　“不是，下午咱们去谈单，到人家单位。”既然人家诚心学，肖胖子也就不好意思再成天糊弄事。

　　宋清霖憋了好几天，终于听见要干点正事了，一下子眼睛都亮了。

　　肖胖子朝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你小子，行！沉得住气。不瞒你说，刚开始我以为你干两天就得跑呢，结果你还真能坚持住。”

　　宋清霖笑笑没说话。

　　“现在像你这样家庭条件不错的年轻人，个个都心高气傲，哪有肯踏踏实实做事的？全以为自己才高八斗，让他们低一低头跟要命一样，嗐，都是不知道花钱容易赚钱难。”

　　肖胖子习惯了他不怎么搭茬的性格，并把这归结为内向、腼腆，总之认为自己这小徒弟踏实肯干，是个难得的可造之才。

　　“你爸妈有你这么个懂事儿子，真是省心又享福。”

　　省心又享福？

　　宋清霖在心底哂笑，这么艰巨的任务他可完成不了，不过无所谓，反正他爸还可以把希望寄托在下一胎身上。

　　代理商的工作比他想象得更有难度，本来以为掌握信息、资源整合不是难事，然而事实常常是跑断了腿、磨破了嘴，最后还要防着被人骗。

　　辛苦点倒是没什么，就是成天要陪着老板出去应酬，实在叫他有点吃不消。

　　肖胖子总说要“锻炼锻炼”他，酒桌上常把他顶在前面，不是要他敬酒就是要他当捧哏说些场面话，宋清霖的酒量实在不能跟混迹酒场的老油条比，而且他又拉不下脸，没法像肖胖子那样说什么话脸都不红不白的。

　　下午去客户那边谈单，聊得还算不错。

　　肖胖子趁热打铁，晚上又约了客户吃饭，临行前还特意嘱咐他：“小宋，知道你腼腆不爱说话，不过今儿你可得盯着点，冯总是咱们大客户，这一单要是能签上，年底可就不愁了。”

　　宋清霖点头答应，临门一脚的时候，他也不想掉链子。

　　这个冯总显然是酒桌上的老江湖，明明白天都谈的好好的，可是一到晚上就开始装糊涂，喝了好几轮了就是不肯签合同。

　　肖胖子这头只带了宋清霖一个，冯总那边却有四员大将，车轮战似的轮流拼酒，照这个架势喝下去，他们俩就算喝吐血都签不上这个合同。

　　“冯哥、冯哥，咱先歇会儿，吃口菜吧。”肖胖子抹了把脑门儿上的汗，眼睛瞟着桌上那瓶还没开封的白酒，奉承道，“哥你真是海量，老弟实在甘拜下风，酒这东西贵精不贵多，今天太仓促没什么准备，我家里头有两瓶珍藏，等下次我带过来，咱们再一醉方休！”

　　冯总那双小眼睛一眯，根本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

　　“都说‘酒逢知己千杯少’，你听听，千杯都少，咱们兄弟俩这感情算不上知己？”他往椅背上一靠，施令道，“这样吧，说千杯那是为难人，咱们不搞虚的，就是三杯酒，一口气连干三杯，咱们今天就到位了，好不好？”

　　听起来是很简单，但怎么看这个冯总都像憋着要使坏。

　　肖胖子陪着笑还在犹豫，宋清霖却主动站起来说：“冯总，这三杯我替肖总喝吧，等会儿不是还要签合同吗，万一真多了该耽误事了。”

　　“好，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你连干三杯，咱们就签合同。”

　　冯总拍着巴掌，边上坐着的秘书起身准备倒酒。

　　宋清霖刚要把自己的酒杯端起来，没想到对面的秘书摆摆手说不用，随后把桌上空着的大饮料杯摆到转盘上，满满倒了三杯，转到了他面前。

　　冯总一脸奸笑地看着他，大有看热闹的趣味。

　　“冯哥，这……太多了点吧。”

　　“哎——”冯总一撇头，从兜里掏出支签字笔，啪地拍在桌上，“生意人最讲哪两个字？信用！一言九鼎，小兄弟喝了，我要是不签字，随便你骂我！怎么样，喝不喝？”

　　冯总身边的几员大将也跟着起哄，又是敲桌子又是鼓掌，吵吵嚷嚷的。

　　人家饭店原本主打一个环境风雅，包厢都做成四面通透的凉亭设计，再用小桥流水的回廊连接起来，他们这么一闹，简直比中间戏台上弹古筝的大姑娘还亮眼。

　　“喝，说好了喝完就签。”

　　宋清霖知道他们是故意把人当猴耍，不管他做什么反应都是给人看乐子，所以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不要让他们白耍。

　　他痛痛快快地举起杯子，跟喝水似的大口大口往下灌，一连干了三杯，颇有些技惊四座的震撼。

　　冯总气沉丹田地带头喝了声彩。

　　而此时的宋清霖觉得自己仿佛正在溺水，周遭的声音瞬间安静下来，只有他的心脏在咚咚地跳个不停，尽管他一步没动，眼前的画面还是晃得有些重影。

　　他隔着栏杆，远远看见有个人影朝自己这边走来，他努力地将视线对焦到那个人的脸上，感觉很像梁应，他想再仔细确认一遍，可眼皮渐渐沉得发粘。

　　“……小宋！小宋！”

　　听见有人叫自己，宋清霖忽地清醒过来，睁眼一看，是肖总那张大脸。

　　“哎哟，可吓死我了！你没事儿吧？”肖胖子见他醒了，才摸着心口大喘气，“觉着怎么样，哪儿不舒服？”

　　宋清霖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正输着液，他自己也吓得够呛，以为没什么事呢，结果连怎么来的医院都不知道。

　　“没事，”宋清霖一说话，嗓子就扯得跟吞了刀片一样疼，“合同……签了吗？”

　　“什么合同？”

　　梁应手里拿着一堆检查单进来，疑惑地看着两人。

　　“啊……啊这个嘛，刚才哪顾得上，不过也黄不了，明儿他要敢不认账我饶不了他。”肖胖子挤出个尴尬的笑，他当然没好意思说宋清霖是为了给自己签合同才逞强拼酒，“对了，今天可多亏你朋友了，要不是他开车，也不能这么快到医院。”

　　宋清霖看看梁应，这么说来他晕倒之前不是眼花。

　　“肖总，我这儿没什么大事，你早点回去休息吧。”他匆匆支开肖胖子，以防梁应不明情况说漏了嘴。

　　肖胖子客套两句，用手机给他转了两千块钱，说是留给他住院备用，又交代他不用着急合同的事，明后天在家多歇一歇，说完也没多待，跟梁应点个头就走了。

　　病房里只剩他们俩，气氛忽然有些不自然地凝重起来。

　　“肖总？他是哪个肖总，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就……一个做小买卖的，跟家里没关系。”

　　梁应站在床头前，紧逼的目光让他避无可避。

　　“什么小买卖？他拉着你做生意？”梁应的眉头锁得更紧，瞬间拉起警戒线，“现在骗子多得是，你查过他底细没有？”

　　“我没跟他说家里的事，他不知道。”梁应为他绷紧神经的样子在宋清霖看来可爱极了，他半开玩笑地说道，“放心吧梁哥，我在他那儿干活是挣他的钱，他能骗我什么呀。”

　　难怪他刚刚说什么合同，原来是跟人家出去应酬。

　　梁应想起去他家拿东西的那天，撞见他也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

　　甚至一次比一次严重，上次好歹还算清醒，这次居然直接在饭店里晕过去了。

　　“我们做品牌酒代理，反正他是老板，用不着我出钱，我还可以跟着熟悉一下市场，等于没有成本，万一以后能做起来，我就——”

　　“宋清霖你是不是疯了！”

　　他那种毫不在意的样子，彻底击中了梁应胸中的怒火。

　　如果不是晕倒在饭店里……如果不是自己恰巧路过……

　　种种念头在梁应的脑海里反复循环，导致他现在回想起当时的场面都仍心有余悸。

　　“你怎么好的不学，偏学这种没用的东西！你出去能干什么啊？真以为做生意就这么简单，不是豁出命来就能赚到钱的！想靠这个干倒你爸可能吗，成天做一些不长脑子的事，”说到激动处，梁应松了松领带，“你知不知道酒精中毒是会死人的！”

　　情急之下梁应不管不顾地大骂一通，可等情绪稍稍平复，想一想他似乎没有说这些话的立场。

　　又有些忘形了。

　　毕竟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梁应时常有一种错觉，好像自己应该时刻肩负起管教他的责任。

　　其实是完全轮不到他来管的事，但……心里又总是放不下。

　　梁应急忙背转过身去，假装只要不被对方看见自己的表情，就能掩饰内心的无措。

　　宋清霖在轻轻拽他的衣摆，他慌张地把视线晃来晃去，就是不敢回头。

　　“梁哥——”

　　宋清霖用打着吊针的那只手勾住梁应的掌心。

　　“你还肯关心我，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