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笑问山

43、第 43 章

　　自上次闻途说对城南的项目感兴趣之后，他常借考察、探讨的名义，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梁应的办公室里。

　　梁应知道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于是找借口躲了几次，让自己的助理和秘书接待他，结果没等他告状，宋总就先怪罪下来，说不该“怠慢、松懈”、又交代务必要“尽心尽力”。

　　无奈，梁应只得给眼前这位贵客奉上茶水，看他明知故问地表演。

　　“你不是真想做生意，对吗？”

　　闻途没有否认，笑着反问道：“但你很想做生意，是不是？”

　　他坐在梁应对面，指了指桌上还没翻两页的文件，“像我这样可以随时为你签字的合作伙伴，去哪儿找呀？既然你留在宋家，那想更进一步，还不得拉点资源啊。与其费力交际，不如用我这个现成的，城南的项目说是合作，其实控制权百分之百都在你手里，你尽可以随意施展，赚了算你的赔了算我的，怎么样？”

　　这是个相当诱人的条件，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闻途清楚那些直接的物质刺激多半对他并不管用，别看他外表随和，可骨子里倒挺倔的。

　　对付这样的人，就得对症下药。

　　梁应不是事业心重吗，那他就从这下手，一个外姓人在宋家，要想有所作为，必定是需要借助外力的，他不相信一个好胜的人，会轻易放过得分的机会。

　　“这不是过家家。”梁应紧锁眉头，正视道，“我的确对这个项目抱有很大的期望，不过不是这样。”

　　虽然同是降低自身损失，但精准地把控风险，和在资本靠山下完全罔顾风险的玩票，完全是两个性质的事。

　　努力经营的心血，却被当作游戏一场，与其说闻途帮他，不如说是威胁和亵渎。

　　他原以为闻途也算懂分寸，私下的交往里搞搞小动作就罢了，不至会闹到台面上，谁知这人步步蚕食，现在竟然连工作上的事也避不开他。

　　简直像陷进泥潭里，叫人动也不是静也不是。

　　梁应大感不妙，假若公私不分地同他在商场上角力，怎么说都是有害无益……看来城南的项目不得不放手了。

　　他跟宋承衍提起转手项目的事时，就连宋承衍都有些惊讶。

　　“你自己提的项，怎么说放就放？”

　　放下辛苦筹备的项目，他当然舍不得，但实情又不能同别人讲。

　　“最近手上的任务比较多，压力有点大。再说这个项目该做的都差不多了，细化落实不一定非要我参与，我想腾出些精力放到其他工作上。”

　　梁应不是个会因为忙而推辞工作的人，这点宋承衍再清楚不过了，他觉得梁应这么说，无非还是不愿意跟闻途合作，大概看人家没什么本事，不肯敷衍吧。

　　“当初是你顶着压力要做城南，现在好不容易要落地了，你转给别人带不太可惜了吗？况且别人去做未必有你的效果。”宋承衍在落地窗前活动着肩颈，思索道，“不过你要实在是忙不过来也没办法，只是接手的人选得好好斟酌，这样吧，你再坚持一阵，等合作的事谈完，执行阶段再换人。”

　　梁应本意是越早脱身越好，恨不能立刻甩开这个包袱，不再跟闻途有牵扯，可又怕推辞得太厉害，引起宋总的疑心，只好点点头答应。

　　“对了，前天——”

　　宋承衍刚要说什么，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梁应看他接电话时神情紧张，没讲几句就匆匆挂掉，像是事发突然的紧急情况。

　　“慈信那边的情况不太好，得抓紧过去一趟，你去通知清霖，等会儿在那边汇合。”

　　宋承衍向他简要交代两句，就抓起外套急忙推门而去。

　　应该是董事长的病危通知。

　　即使没有明说，梁应也猜得出这种神情背后的意味。

　　他立刻行动起来，一面跑步去按电梯，一面打着电话，通知宋清霖在家收拾妥当等他来接。

　　“十五分钟之内吧，你收拾好。”梁应抬手看了看表，估算了下时间，幸好现在不堵车，能节约不少时间，随后他迅速在心里过了一遍能想到所有的细节，“对了，帮我拿套藏青的西装，你不用穿正装，注意避开黑白和太鲜艳的颜色就行。”

　　“知道了，梁哥。”

　　宋清霖边接电话边往衣帽间走，按照梁应的嘱咐，自己换了套米咖色的休闲装，又从旁边的衣柜里把梁应的衣服带上。

　　准备好一切，正要出去时，他又折回来拉开抽屉，拿了条素净的领带。

　　梁应的车准时停在门口，宋清霖带着衣袋坐进了副驾。

　　上次机场过后，两人再没见过面，宋清霖在心里预演了无数次的相见，都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境下。

　　这种时候，无论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宋清霖半低着头，问道：“怎么样？”

　　梁应说：“没有再来消息，那就是没事吧。”

　　两人的目光偶然在半空中相遇，随即又都飞快地避开。

　　车内一路静默。

　　“你先上去吧，”梁应熄了火，接过宋清霖手中的衣袋，“我换好衣服就过去。”

　　“我等你一起。”

　　梁应想想，现在不知上面什么情况，叫他自己上去万一哪里应对不当反而不好，不如等下一起。

　　“好，你下车等我吧。”

　　很快，梁应便换好了衣服，跟着下了车。

　　宋清霖一看，梁应的衬衫果然没打领带，于是猛然想起自己口袋里的那条，“梁哥，系这个吧。”

　　“还好没有皱。”出门匆忙，宋清霖只把它折了几折就塞进了口袋，幸亏时间不长，没留下折痕。

　　梁应有些意外，他刚刚换衣服时才想起领带不太搭，就干脆不系了，没想到宋清霖居然替他备好了。

　　“我都忘了，多亏你想着。”梁应调整着打结的位置，点头道，“遇事不慌，看来你比我细心多了。”

　　宋清霖眼里露出一丝欣喜，好像终于有一次是他做对了点事情，有了些帮助。

　　梁应按下电梯，轻声叮嘱道：“今天特殊，一会儿无论如何都要听宋总的，知道吗？”

　　“知道，我不会胡闹的。”

　　梁应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希望是虚惊一场。”

　　两人从电梯出来，就看见宋总和他大姐宋晚秋一家已经到了。

　　“爸、大姑，爷爷怎么样？”

　　“脑溢血，还在手术室抢救，具体情况得等医生出来才知道。”

　　宋晚秋一脸焦急，愁道：“手术这么长时间了，怎么也不给个信儿啊！光看见大夫进去，也没个出来的。”

　　宋承衍安抚道：“大姐，这不是小手术，爸又上了年纪，医生肯定是要谨慎些。”

　　“之前不是控制的挺好吗，怎么会说复发就复发？”

　　“妈，你别晃来晃去了，坐下等会吧，医生说了这种手术时间都比较长的。”

　　“别太担心了，医生都会尽力的。”宋承衍安慰她几句，又道，“我们在这儿站着也帮不上忙，还影响人家工作，回病房里等吧，有消息会通知我们的。”

　　“好。”宋晚秋叹了口气，接着想起两个弟弟还没到，问道，“承康和承泰怎么还没来？你再打电话催一催，不然……”

　　她后半句话隐没未提，宋承衍仍默契地同她点了点头。

　　电话才打过没多久，二叔和三叔他们两家人便一齐赶到了病房。

　　负责特护老爷子的护士长每隔一段时间会过来报告一下手术进展，听起来是每次都说情况良好，但眼看三四个小时过去了，手术还是迟迟没有结束。

　　几个小时里几乎没人开口说话，像是一场耐力的较量，人人目光空洞，不知神游何处。

　　宋承衍偶尔会跟医护沟通几句，其他人全都只听不说，时间一长屋里的气氛就古怪极了，似乎那些紧张的神经并不是为了生死未卜的亲人，而是为了即将揭晓的答案。

　　一潭死水般的沉寂，忽然传来微微的纸张响动。

　　梁应循声望去，是宋承康随手拿了本杂志在看，封面上左右拥抱的男明星搭配着劲爆露骨的标题，显得十分突兀。

　　亲爹在做手术，当儿子的居然还有心情看那种狗仔拍的八卦绯闻，真是世间少有。

　　梁应尴尬地移开眼睛，却看到宋清霖正瞪着他二叔，于是忙起身遮住他的视线，倒了杯水塞进他手里，趁机偷偷向他递了个眼色，示意不要生事。

　　好在没多久，护士长就过来通知，说宋老爷子目前已经脱离危险，医生正在进行手术的收尾工作，大家可以放心了。

　　这句话简直是解禁的咒语，让众人猜不透悲喜的表情瞬间生动起来。

　　病床还没推进屋里，有些人表演的欲望却分外高涨。

　　进门以来一言不发的二叔跟三叔，终于找到了话题，围着护士长东问西问，尽管平日也不用他们看护，但老爷子的吃喝拉撒倒是通通过问一遍。

　　“到底因为什么复发？”三叔宋承泰对病情的关切姗姗来迟，“前几天还说恢复的不错，怎么一转眼就病危了！”

　　“是这样的先生，引起疾病复发的诱因很多，前一阵宋老的各项指标确实恢复的不错，但——”

　　“别说这些没用的，”宋承泰急躁地摆摆手，“你就告诉我，今天究竟怎么回事！为什么恶化！”

　　“早上我们交接查房的时候宋老还很精神，一直在看书，不过没一会儿就突然情绪激动，可能是这样刺激了病情吧，详细的病理情况还要等主任和院长过来跟您解释。”

　　宋晚秋疑惑道：“爸每天早上都要看报的，这又不奇怪……是不是有人打电话进来？”

　　“看书？看的是不是这本啊？”宋承康举了举手中那本杂志，愤然摔进了他大哥怀里，冷笑道，“大哥，看看你养的好孩子，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孝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