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仇敌亦或家主 谁说的这题 ...

  •   现在没有在做梦,但自己也没有清醒着——一睁眼,朝露透就意识到了这件事。

      黑色的大海像画卷一样在她面前徐徐展开,海天交界处藏匿在茫茫白雾之后。再往高处看,是灰白色的天。
      冷得刺骨的海浪不断翻涌,让身上应该是麻布材质的白色单衣很不舒服地紧贴着肌肤。还好水深只到腰部,不算危险。
      视觉和触觉传达的信息好像很真切,可实际上,这片海域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气味。即使她掬一捧海水送到嘴边,也尝不出任何味道。
      眼前的大海,是如此空寂,如此无趣,如此……不真实。至少没有她现在想吐的冲动真实。

      呕吐感来得很突然,也很剧烈。明明没有吞咽,但是消化器官像在抽搐一样绞痛着。朝露透本能地弯下腰,几乎快将脸埋进海里。
      一道浪拂过鼻尖的瞬间,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奇怪的画面——

      首先是一片如同无底深渊的漆黑汪洋,凶猛却无声的海浪与可见度极低的浓雾不停扩张。它们能击溃和吞噬一切,包括顶部灰白色的天空。惊涛骇浪一次又一次地升高,天空中随之出现了许多裂痕。
      然后是一道影子。一道矮小的黑色人影站在一座雪白鸟居下,潮水无数次地扑向它们,又无数次地退却。鸟居在冲击下完好无损,然而影子逐渐失去人形,并从右手开始逐渐粉碎、消散。
      最后是陡然翻转的世界。海水从上空倾泻而下,像一场飓风带来的暴雨。白雾没有了存在的空间,顷刻间就消失了。下方本就遍布裂纹的灰白色天空完全无法抵御这猛烈的冲击,迅速出现了第一道裂缝,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地走向崩溃。等到灰白色粉碎殆尽,海水一定就会畅通无阻地奔涌。
      这个世界中,只有那座雪白鸟居仍然保持着原样,一动不动地矗立在原地。在狂乱濒危的世界衬托下,它是那么稳定、圣洁。
      至于那道黑影……
      还没等她看清,熟悉又刺眼的白色闪光出现了。它猝不及防地填满视野,世界在此时真正地不复存在。

      朝露透下意识地直起身倒退,脚后跟却撞到坚硬的东西,猛地跌坐下去。环绕她的黑色海水没有因为她的动作产生多余的波澜,依然轻柔地拍打着她的身体。
      等到总算冷静下来,她才发现自己坐在一段倾斜度不大的灰色石阶上,所以才没有被海水完全淹没。她回头一看,发现石阶往上延伸到一个圆形高台,海面远低于平台的高度。以她现在的角度,看不见台上的景象。

      朝露透不知道自己花了多长时间才走完石阶。这里没有日月星辰,也没有光线的明暗变化,就连潮汐现象都不存在,每一道海浪看起来都一模一样。用体力消耗程度判断也行不通,在舔到海水而产生的呕吐感之后,她的身体还没有出现过第二种感觉。
      但当她走上像一块天然岩石的高台,心里顿时很失望。因为高台上只有一座位于最中央的鸟居,但它坍塌了。
      鸟居是很少见的雪白色彩,构成它的不知道是石头还是木头的柱子和横梁像被大卸八块了一样,分成许多个零碎的部分摆在地上或者垒在一起。因为损毁太严重,根本无法想象它原本的宽度和高度。即便走近一点随手扒拉着看,也只能看出它是被外力击碎的,碎片的断面都十分平整。
      看起来像刀切的……这个想法只在朝露透脑中出现了短短一瞬间,下一个瞬间,她的目光就被鸟居废墟之后凭空冒出来的影子所吸引。
      影子就是纯粹的阴影,没有五官,高度好像和她的身高是一样的,她蹲着没法将它看完整。
      而影子的颜色是渐变的,从左往右由黑渐变为透明。它的轮廓也古怪,从头到脚来看,是从没有固定形状渐变为人的四肢;从左往右看,轮廓从有形渐变为虚无。
      ——完全看不出这是什么东西。
      朝露透站了起来,平视影子。这时她发现,不仅是高度,连影子的大小都和她的体格相近。

      就像感受到了朝露透的困惑一般,影子慢慢举起它那只完整的左手,张开五指,像在等待一样保持着这个姿势。朝露透犹豫了一会儿,踩着鸟居的碎片走过去,伸出自己的右手。
      影子竟然不是实体,穿过那只手就像穿透一团潮湿的空气。可是,她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许多彩色的画面——
      首先是朝露时翔,全都是她的爸爸与她的相处时光。与她拉勾立下约定的爸爸、总是站在她背后给她支持的爸爸、被咒术师们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爸爸、一直耐心陪她治病的爸爸、比朝露家先找到她说要带她回家的爸爸……
      接着是五条悟和上北祈,她最要好的朋友。和她同床而眠的朋友、 即使得知秘密也没有抛弃她的朋友、让她渐渐愿意离开家去见广大世界的朋友、第一次见面就主动向她伸手的朋友……
      然后,还是与五条悟有关的事。和她玩闹赌气的悟、为了她的私事累得沉沉睡去的悟、好像无论她跑到哪里去都能找到她的悟……
      以及,其他许许多多她成长路上遇见过的好人们……

      但当她的手指划出影子黑色的部分,出现过的画面迅速融化为漆黑的液体。液体以流淌的形式下坠,汇入眼熟的大海,再也找不到踪迹。
      只不过不是所有的画面都能融化,有的会化作烟雾消散,上升隐入无际的灰白天空。

      ——在小学里,她尊敬的藤原老师和她讨厌的荒木一等同时出现在教室里上课,教室后面站着旁听的家长们。
      ——在医院里,她刚和四宫医生道别就碰见了对方的弟弟,那只盘踞在四宫隆头部的咒灵变成了完全觉醒的状态,朝能看见的她呲开长满尖牙的嘴。
      ——在回家的小径里,趴在朝露黄泉背上的她突然睁眼,看见清透的月色透过树枝的间隙撒下,细碎地落在妈妈脸上,那温柔的侧脸看起来也十分清透。
      ……
      ——在陌生的神社里,盛开的紫阳花和各色风铃装点着古朴的神宫,幼时的她坐在台阶上靠着柱子沉睡,双手保持着结印的手势。一只漂亮的虎凤蝶不知道为什么停留在她鼻头,翕动着翅膀。也不知道她究竟梦见了什么,嘴边挂着笑。
      ……

      朝露透睁大眼睛,错愕地收回手。面前的影子此时越发像一只不可名状的怪物了,她在它面前好像没有秘密可言,它甚至还能捏造记忆!
      然后,朝露透听见了一记声音,从她脚下传来。这是她睁眼以来听见的第一种声音。

      “啪嗒。”

      她低头看去。

      ※

      “啪!”
      有许多花盛开的小院里,惊鹿在雨停后发出了第一声清脆的声响。水池里的几尾金鱼纷纷调转方向游走。
      朝露透恰好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天花板上几道放射状的裂纹变得格外清晰。惊鹿安静下来,轻微的水流声潺潺不绝,隔壁的会客室里有人在说话。
      朝露透盯着天花板的裂纹看了好长时间,才揉揉眼睛坐起来准备起床。

      她感觉自己应该做过一个梦,而且应该不是噩梦。

      但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

      这个时间,朝露时翔已经吃过早饭,正和安井兰坐在客厅里聊天。
      关于突然回村子的原因,朝露时翔只讲了意外遇见朝露骏雄和朝露神乐的事。于是,安井兰虽然不忿朝露透又被逼着回来了这里,但是并没有太担心。
      她忍不住说:“我就知道某些人要去找透小姐。之前透小姐的学校出事了,他们就一直抱怨透小姐在外面惹事,就该让家族里的长辈们管教一下。幸好那几天透小姐去五条家玩了,没让他们找到人。真是够烦的。”
      朝露时翔嗤笑一声,正要评价,朝露透的声音却先响起来:“他们老是这样自以为是,真难办。他们管教的人是什么样的垃圾自己不知道吗。”
      两人一起看向檐廊,见朝露透睡眼惺忪地走进来。看到她这副安稳睡了一觉的样子,朝露时翔总算放心。
      “上次受伤那位倒是没说过什么,主要还是那两位的人嘴碎。”安井兰继续抱怨一句,然后慈爱地笑了,“早上好呀,透小姐。咦,今天怎么想起来穿道服了呀?”
      朝露透的确穿着靛蓝色的剑道服,和她以往起床时的形象大相径庭。她也在茶几边坐下,一边打呵欠一边回答:“等下要去道场训练。上午先练剑……下午再去弓道场。”
      这话叫两位长辈大吃一惊。
      要知道在今天以前,朝露透回到朝露家暂住时从来不会主动出门,更不用说主动去道场锻炼了。因为每次她和朝露家的人接触,结局全都很不愉快,所以需要自行规避风险。
      “这个时间,道场里应该有很多人哦。”朝露时翔提醒道。
      “是呀是呀!透小姐还是中午去比较好!”安井兰不住点头。
      “可是……”朝露透又打了两个呵欠,“我记得剑道场那个总指导,只在上午去剑道场……只有跟着他学,才能学到东西……”
      朝露时翔和安井兰都对朝露家的职能分配不熟悉,一时间没想起来朝露透说的是谁。
      可无论是谁,无疑都是不服朝露透厌恶朝露透的一员。双方见面对朝露透而言绝对是弊大于利。
      安井兰担心是孩子还没睡醒说胡话,赶紧挪过去轻揉朝露透的双颊,继续劝道:“婆婆知道,透小姐很上进,但是别太辛苦哦?还是再去睡一下吧?”
      “没关系。我要尽快提升我的实力,绝对不要浪费任何机会!只要能变强,稍微忍一下烦人的老头子也不是不行!”
      朝露时翔终于听懂女儿的意思了。他立即反对:“透,昨天……”
      “别担心,爸爸。我有办法应付他们。”朝露透笑了,“婆婆,今天吃什么呢?”
      “嘛……是烤鱼和酱菜,就放在餐桌上。透小姐爱吃的酱已经淋好了。”
      “好耶!谢谢婆婆!”

      朝露透快速用完早餐后回了一趟卧室,再出现时她肩上多披了一件织锦材质的羽织。
      水缥色的衣料上绘有白色的朝露家纹。这件羽织与朝露透的家主礼服配套,颜色独一无二,并且是朝露家唯一一件根据女孩的体态和男子礼服的形制来设计的纹付羽织。
      但在朝露时翔的印象里,这是朝露透最不喜欢的衣服。
      朝露透解释:“这就是我的办法!他们会恶心到我,所以我也不会放过他们!”
      朝露透真的很讨厌这件衣服,好在朝露家的人比她更讨厌这件衣服。每次她穿上这件衣服,都能感觉到他们心中的屈辱和不甘心,然后他们就会自己走开。即使和朝露家的人打架了,这件衣服也能保证朝露家的老人们听一听她的说法。
      就连朝露骏雄,也会因为这件衣服变得稍微像个正常老头,即使恨她也不会直接表达出来,更是一点刺也不挑了。
      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想法棒极了,朝露透同长辈们道别,脚尖一转就去了玄关。

      朝露时翔头疼地叹气,终于坐不住了。
      “抱歉,兰女士,请您稍坐。我去看看。”他沉声说。
      不料,和他一样心怀担忧的安井兰伸手阻止了他。
      她说:“还是我去吧,时翔先生。走到院子外面去,不也会让你难过吗?”
      朝露时翔愣了一下。
      安井兰拍拍他的手,示意他坐下,并慢慢站了起来。她继续笑着说:“正好,我也很久没看过透小姐练剑了。如果有发生什么好玩的事,我和透小姐回来以后,一定会讲给时翔先生听的。”

      ※

      “都说了我一个人没问题的,婆婆怎么就不相信我呢?有大人陪着去练剑,搞得我像个小孩子!”
      “哈哈,可是透小姐本来就是小孩子呀。”
      “哪有!我下个月就满12岁了!按明治以前的算法,我还有3年就成年了!”
      朝露透刚言之凿凿地说完,一只脚突然踩滑,幸好重量还没完全放到那只脚上,才没有跌倒。
      她一边拍着胸口一边转身去扶安井兰:“婆婆,我们走慢一点。”
      此时,朝露透正在安井兰的陪同下前往位于朝露之村二层的剑道场。隔绝小院与村子的林荫小道在她记事时就铺着石板,平时倒是很好走,但一下雨就蓄满泥泞,对上年纪的人来说非常不方便。可是无论她怎么劝,安井兰都坚持要去。
      好几次闪过使用「众生心」的想法,但朝露透总是想到昨天发生的事故,暗自唾弃自己太不谨慎,离开家以后怎么能掉以轻心。
      “现在可是平成年啦。无论在法律上,还是在奶奶心里面,透小姐都是小孩子呢。怎么可能放心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安井兰稳稳走着,继续接着刚才的话题说,“而且正好有一样东西要给你,可不能叫时翔先生和累小姐知道。”
      朝露透愣了一下,追问:“这么神秘,什么东西呀?”
      “透小姐训练结束后,就能收到啦。”安井兰眨眨眼,拍拍朝露透的手,让她不用纠结。

      花了比原本用时多一倍的时间,朝露透才抵达剑道场。
      剑道场门口站着两个护卫。朝露透记得他们这一类护卫的工作主要是监督场内秩序避免斗殴,在她爷爷当家主时就有这一职务了,不过她从没见过他们发挥作用。
      比如眼下,她以这幅打扮大摇大摆地走到他们面前,还故意说自己今天要和同龄人好好玩玩,两个中年人眉毛都没动一下,也不知道听见没有。
      朝露透拉开木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正对面的墙上高悬着的“剑禅一如”的牌匾,牌匾下是朝露家的家纹。宽阔的道场内已经聚集起不少人,挥剑破空声和嘈杂的口令混在一起,训练气氛正是最热烈的时候。
      朝露透快速扫视一圈,没看见她要找的人。她只好对安井兰说:“婆婆您先找个地方休息,我去里面看看那个老爷子在不在。”
      然而,她刚经过一组对练的少年旁,那两人突然疯了似的尖叫起来。叫的内容不同,却异口同声地冲她而来。
      “朝露透(你来这里做什么)!”
      两声尖叫宛如平地一声惊雷,刺得朝露透耳朵疼了一瞬,还瞬间抹去了道场内其它的声音。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朝露透。他们的情绪虽未完全调整过来,但从反应中可以看出,眼神里充满了明晃晃的敌意与恐惧。
      朝露透懒得理他们,揉了揉耳朵便继续往道场里侧走。
      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她移动,因而披着那件象征着朝露家最高权力的家主羽织也出现在他们眼中。道场瞬间炸开了锅。
      “她怎么敢穿那件衣服……”
      “现在又不是节日聚会,这个小偷凭什么——”
      “不对,重点难道不是她为什么可以进来这里吗?没人拦她吗?”
      有人面露愤懑,有人眼神闪烁,更多的人则是握紧自己的竹剑。但大多数人都无法忽视羽织的意义,屈辱地不敢行动。

      直到朝露透走到道场的导师座位,发现没人,停下来思考自己要不要继续在这里练剑时,终于有人站了出来。
      “把衣服脱下来!你这个无耻之徒!”
      几个年龄不一的男孩站到了朝露透身后,大叫道。朝露透回头瞥了一眼,发现一个都不认识,想来也不是很有天赋的苗子。
      “朝露透,别以为大家忘了,你在道场里做过什么事!恶心的家伙,你怎么敢踏入这里的?滚出去!”其中一个年龄大一点的男孩叫嚣着。
      “对!脱了家主的衣服,滚出我们的视线!”另一个年龄应该比朝露透还小的男孩也叫得相当大声。
      几个人叫嚣着,连护具都没戴全,便挥舞着手中的竹剑,气势汹汹地朝朝露透逼近。显然,他们产生了“群殴能赢”的错觉。
      朝露透随意甩了一下袖子,确认羽织不会影响她做动作才放心。
      “这么急着回家?”朝露透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整个道场传开,“那来吧。”

      朝露透反手从身边的架子上抓了一把竹剑。有一段时间没用竹剑练习了,皮革包裹的剑柄入手后她还有些不习惯。
      就在她摆出居合斩的站姿起手式,同时调整双手握剑的位置时,那几人中的其中一人突然怒喝一声,率先发难,高举竹剑势大力沉地劈下。
      朝露透侧身闪避,随后一记直击,啪地一下击中那男孩的额角。然而打一下还不够,她继续往对方的肩窝劈了一下。
      原本只是有点头晕眼花的对手,这下站不稳了,捂着肩膀疼得直哀嚎。不过和他一起来讨伐朝露透的队友们可顾不上他,已经前赴后继地举着竹剑打向朝露透。
      “不行,刚才力量不够。”朝露透一边低声给自己复盘一边向右挥出一剑打飞一个矮个子,“再来一遍。”

      ※

      朝露由悦起床时正好听见隔壁家的儿子在大声告别,听起来是要去剑道场训练了。
      朝露由悦心里一紧,赶紧走到面向大道的窗边张望。可是那孩子跑得太快,现在已经不见了踪影,只能看见一成不变的山村景色。她顿时感到一阵厌恶。
      于是她慢慢从窗边走开,洗漱换衣,然后带上两个饭团,按惯例去家族墓地吃早饭。
      朝露由悦的家在朝露之村的第一层,走去家族墓地需要穿过整座村庄。第一层通往第二层的路有好几条,但是第二层只有一条路通往第三层,而且是夹在剑道场和弓道场之间。
      在过去七年里,朝露由悦从来无法平静地走过这条路。
      一方面是因为,这两座道场是朝露家最热闹年轻人最多的地方,容易让她想起她的重行;另一方面,她每次都会立即回忆起七年前这里的样子。

      ——一座凄惨虐杀剧的演出舞台,被踩在地板上的朝露晴祝不断发出求饶的哭嚎,但施暴者毫无怜悯之心从未主动停下暴行。渐渐地,尊贵的小少爷发不出声音,只能微弱地抽搐痉挛,直到他的父母冲上去营救,施暴者才放过他。

      而当年那一场暴雨中,恐怖的不只有道场。所以整个朝露家笼罩在共同的旷日持久的阴影下。不仅再也没有出现全村孤立一人的情形,甚至村子里有了一条不成文规定——没有指导老师在时所有训练者都不许擅自挑战他人。
      今天朝露由悦依然是在经过道场门口时想加快脚步,但这次她差点被几名连滚带爬冲出剑道场的剑道服少年撞倒。她还没来得及生气,就发现几个孩子的表情就像见了鬼一样,要么捂着脸要么按着肩膀,横冲直撞的样子也像后面有鬼在追。
      “这是怎么啦?”朝露由悦忍不住拉住跑在末尾的男孩,问道。
      男孩吓了一跳,立即扭头看了朝露由悦一眼。他脸颊上有两道竹剑留下的红印,眼神里还有未褪的惊恐。他战战兢兢地朝剑道场方向极轻地扬了扬下巴。
      “小偷!那个小偷来我们的地盘了!她怎么敢的!她还、她还——”男孩颤声说,“哼,这次就让着她好了!等骏雄大人和真央大人知道了她违反家规,一定会罚死她!”
      虽然语气相当强硬,但是他一说完就忙不迭推开朝露由悦,狼狈地逃远了,一点也看不出他说话的底气在哪里。
      不过朝露由悦捕捉到了关键词,瞬间瞪大眼睛。她难以置信地望向剑道场唯一的入口,立即调转脚步向剑道场走去。

      小偷这个称呼,是朝露家大部分人心照不宣的对朝露透的称呼。
      有一些人质疑继承式的结果,认为朝露透偷了朝露神乐的成果抢了她的位置。还有一些人则是单纯排斥朝露透这个人本身,认为这个只冠有朝露之姓早应该被驱逐的孩子无论获得朝露家的任何资源都是偷窃。
      当然,朝露由悦不属于其中之一。
      小偷?这个词太轻浮了。对她而言,朝露透是用任何词汇来形容都不够贴切的存在。
      她很难抛开朝露重行死去的事实去看待朝露透。
      她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儿子时,儿子正在和她聊天。儿子兴高采烈地描述着下雨前他和朋友们多么用心地教孤儿朝露透学格斗术,怎么将她按在水里教憋气。儿子的描述非常有趣,但她很清楚儿子的真实行径,心怀担忧地和他讨论朝露透有没有受伤。
      “哈哈,受伤是难免的啊,想学格斗术不付出代价怎么行!”儿子叉着腰哈哈大笑,“就是可惜她变成哑巴了,教学听不见反馈可是很寂寞的。”
      就在那样幸福温馨的氛围里,朝露透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她和儿子面前。女孩浑身湿透,黑发糊在脸上看不清表情,红眼睛亮得渗人,又映着闪电的光,好像一个阴森的水鬼。
      后来,她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恢复意识时她已经身在道场,亲眼见证朝露透是如何残害朝露晴祝的。等到朝露透被朝露累追杀逃离朝露家,她才得知她的儿子就像故事中被鬼怪索命的人那样,惨死在朝露透手里。
      她哭得眼睛都快瞎了,她生不如死地愤怒地活着,却始终没有见到朝露透为她的恶行付出任何代价。朝露透甚至还当上了家主,一天一天地长大,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比她的重行大了。
      为什么她的重行不能活下来?为什么杀人者可以过得越来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公平在哪里,正义在哪里!?

      朝露由悦的理智几乎是彻底断裂了。她越走越快,恨不得下一秒就出现在朝露透面前。
      然而,她甚至没能踏上剑道场入口边缘那道木头台阶。
      因为有一个护卫打扮的中年男人堵在她面前。
      朝露由悦被迫停下脚步,惊怒交加地抬起头,盯着对方冷漠的眼睛。
      “退下。”男人说,“家主正在使用剑道场,无关人员严禁打扰。”
      “我记得你!你的职责不是维护道场的秩序吗?可你看看刚才那些孩子,他们被打成什么样了?”朝露由悦叫道,“是她打的吧?你就这么放任她为所欲为,是失职!”
      “是他们先挑衅家主。我看在眼里,也听见了。”
      “你——”
      “而且我们已经去请正利大人。等见到师长,家主应该就不会为难其他人了。退下吧。”
      朝露由悦几乎目眦俱裂。
      怎么又是轻轻揭过……怎么可以……公平在哪里?正义在哪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仇敌亦或家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1.此文的感谢番外合集指路《追溯依存特别篇》 不涉及正文剧情剧透,没有黑深残,请组织放心x 2.第三卷.空花篇·你的冬青花环依旧绿意盎然(更新中)(下一卷:无束篇·我不想探寻你是否有罪)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