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错位 谁来承担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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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那样的叫喊，朝露透很疑惑。
因为她眼中的景象没有出现太大变化。虽然恐慌情绪有蔓延，人群骚动，但影子总数没有减少——假如现实中的人类和咒灵死亡，黑影就会以十分明显的表现形式消失。「众生心咒法」会对这现象着重进行反馈，她想无视都不行。
更何况，商场里的情绪完全没有死气沉沉的感觉。所以朝露透敢肯定，当下没有任何人在她面前死掉。
不过那样的叫喊应该不会是恶作剧？毕竟这里是公共场合啊。朝露透这样想着，突然注意到有一群人影在往某个方位聚拢，而那些影子周围流动着惊吓和疑惑为主的负面情绪，似乎发生了可怕的事。
朝露透皱了皱眉——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荒木和他身边的大人刚才就站在那个方向？
虽然心里有些犹豫纠结，朝露透还是不由自主地中止术式，朝人群走去。
人们交谈的声音不断传来。
“真惨啊！”
“有叫过救护车吗？”
“我正准备报警……”
“真的还有救吗？”
“喂！还是不要随便移动比较好吧！”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朝露透想着，步伐越来越快。
而她视觉恢复的速度并没有因此加快。等朝露透轻巧地钻进人群最里侧时时，黑色才开始慢慢消退。
她看见荒木捂着脸面向玻璃蹲在地上，以及他身边的大人直挺挺地趴在地上。最吸引她注意的，是大人头部大量的残秽。但残秽太多了，别说确认残秽之下是否有伤口，朝露透甚至看不清他露出来的侧脸。
“流这么多血，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可怜啊！”
“旁边蹲着的孩子是他的孩子吗？是不是被吓到了？一直没有动欸……”
“救护车还有多久才到？”
“来不及了吧！”
朝露透的确瞧见大人身下有液体在扩散，形成了一片水洼，奇怪的是，她无法通过颜色和气味确定那些是什么液体。但这并不妨碍她理解眼前人的凄惨模样。
朝露透忍不住捂住嘴。
——是因为她吗？怎么会？不可能的啊！明明有在好好控制咒力，也根本没有抱有致死的想法……不可能会变成这样的啊！
可越回忆自己刚才使用术式的过程，朝露透越发自我怀疑。很快，她就彻底混乱了。
就在这时，朝露透被某人猛地撞了一下，臂弯夹着的礼物盒都掉了。
“老公？老公！你怎么了！小一，爸爸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那人尖叫着。
朝露透定睛一看，发现刚才撞开她、现在正焦急地摇晃地上大人的人是荒木的妈妈。她和荒木同班以后，经常会因为各种事情见到荒木太太，绝对不会认错人。
“小一，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救护车！对了，叫救护车……”
荒木太太声泪俱下，感染力强，周围人不再对他们看见的可怕的事议论纷纷，反而开始安慰鼓励她。就连朝露透都有点于心不忍。
一边想，朝露透一边一声不吭地弯腰去捡被弄脏的礼品盒。
她刚一弯腰，几块天蓝色带黑色波点的碎片就从她头上飞落。
朝露透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摸向后脑勺的发卡。
她摸到的发卡已经消失了一大半，只剩下一层塑料质感的蝶翼，并且那剩余的部分布满硌手的裂纹。
※
虽然对失败作品从来不碰第二次，但朝露透还不至于把自己作品的功能忘得一干二净。
比如头上的发卡，效果是感应诅咒，以咒具本体损坏为信号。因为感应范围不到半米，毫无实用性，所以她才把它分类成“失败品”收纳起来。它的性能是没有问题的，也不存在长时间不保养就失灵的隐患。
但是，诅咒都近在咫尺了，她怎么可能发现不了？朝露透重新站直，半信半疑地静下心来，认真调动起所有感官。
——轻的情绪和重的情绪是平衡的，空气中没有血腥味，除了眼前的残秽没有别的咒力气息存在，声音……也只有人类说话和电梯运作的声音。
在她的感知里，她的周围一切正常。这是与她的咒具反馈结果相悖的结论。
朝露透不敢相信，她的自信竟然能推导出两种自相矛盾的结论！
这种事太荒谬了，朝露透不禁庆幸现在自己是一个人。要是被五条悟知道了，应该会被嘲笑好长时间——等等？
朝露透突然愣住了。
——“朝露透，我是在帮你。你现在再看看那个。不管怎么看，那都是血吧？”
很久以前五条悟说过的话莫名其妙地回忆起来。朝露透随之想起当时笼罩她全身的他的咒力，以及视野中从咒力残秽一点点变成血迹的痕迹。
她的视线因此垂落，迅速从自己沾着不明液体的指尖、变脏的礼品盒和大面积的咒力残秽之上掠过。
记忆里的五条悟还在对她说——“视觉被影响，思维也被影响，朝露透，你是什么时候被人控制的？”
难道她现在的情况，和当年一样吗？朝露透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过她现在独自一人，连「业火」都没带在身上，没有别的可参考视角。该怎么办呢？
朝露透正苦恼着，眼前忽然有一瞬间变黑了。
不是因为灯光熄灭，而是锁链形态的实质化咒力从她脑后冲出来，掠过她眼前，轰然砸在地板上。而且，那些锁链有一大半都先击中她的后脑勺才继续往前飞。
头“咚咚咚”的连响，痛楚就像潮水一样翻涌而上。朝露透毫无防备躲闪不及，差点滑跪到地上。
幸好有人及时拽住她的胳膊。
“小透没事吧？”熟悉的空灵嗓音在头顶响起，“真是的，你果然是在走神。居然连「笼中鸟」都没躲过。”
※
凭空出现的锁链吓坏了普通人。大多数人四处逃窜，负面情绪变得密密麻麻，嘈杂喊叫此起彼伏。
这导致朝露透缓了一段时间才能抬脸看一眼旁边的人。听到声音她就有猜测，看到那张脸，朝露透心情无比复杂：“神乐姐姐？”
她怀疑那些锁链是朝露神乐搞出来的，但又觉得不太对，朝露透神乐的准头不应该这么差吧？
朝露神乐少见地眉头紧锁，面露严肃得仿佛朝露透犯了愚蠢错误的表情，一边帮着朝露透站稳一边说：“明明就在你身边，怎么能一直发呆！你又没带「业火」，万一受伤怎么办？幸好我们赶到及时！”
朝露透还没来得及提问，另一道声音很大声地从两人后方传来，打断她的思路：“诅咒就在眼前，居然什么也不做！就算想卖弄善良，也要给我分清场合，蠢货！”
两名女孩不约而同地僵了一下。
朝露透是因为突然感到一阵恶寒——在她的熟人里，能让她光听声音就感到排斥和厌恶的人，只有一个！
霎时间朝露透就顾不上头痛了。她几乎是一蹦三尺高，转身大叫：“你怎么会在这里，朝……骏雄爷爷？！”
因为太吃惊，她差点顺口说出平时没大没小的叫法。
果然，出现在她身后的老头是朝露骏雄。他一如既往精神矍铄，一如既往穿着颜色深沉的和服，一如既往在生气。
朝露透立即就确认了，刚才施放「笼中鸟」的人一定是朝露骏雄！而且他一定是是故意打她的！
朝露骏雄一副吹胡子瞪眼的表情，抱着手臂几步就走到她跟前，看起来又要发表长篇大论。谁知剩下的话被朝露神乐一句“怎么办啊骏雄大人，我们没有放「帐」”堵了回去。
朝露骏雄环视四周，神色阴沉得可怕。
看他被拆台，朝露透在心里哈哈大笑，脸上尽量保持面无表情，悠悠反击：“这真是太不应该了，骏雄爷爷。就算是针对我的咒术攻击，也应该避开普通人在的场合来做嘛。”
朝露骏雄大怒：“没大没小！你又有什么资格说风凉话？这时候不用你那术式稳住局面，难道你的术式只是用来裹乱的？”
对方一提到术式，朝露透就想起荒木父子了。于是朝露透的说话语气也变得很不好：“我为什么要帮你？”
朝露骏雄答：“你可是朝露的家主。”
朝露透已经对他一如既往的不要脸麻木了。有事时她就是朝露的家主，没事时她是朝露的仇人。
“我说——”
“家主大人！骏雄大人！请冷静一点！”朝露神乐很生硬地加入对话打乱节奏，“我来设置「帐」和联系高专！二位还是先看看诅咒的情况吧！”
朝露透这才注意到之前一直被自己无意间忽略的信息。
“「诅咒」？”朝露透顺着朝露神乐的视线回头看去。
她先看见坐在地上的荒木太太。对方像看到了什么异常恐怖的东西，惊恐得面无血色，大张着嘴，浑身发抖。
顺着对方的视线，她看见被咒力锁链压制住躺在地上的荒木。荒木一动不动紧闭着眼，但他脸上多出来的几只眼睛在不断眨动，眼珠也在四处乱转。
她愣了一下，立即看向离自己最近的荒木先生。
那位荒木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来了，但因为被锁链束缚着，正在做一个对他的体型来说有点别扭的跪姿后仰的动作。同时他的四肢以不停抽搐扭动着。
而此时，朝露透总算看清荒木先生的脸。
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分为界限明确的两半，一半是遍布瘢痕、异常肿胀的人类面孔；另一半则是像咒灵那样丑陋又恶心的面容，器官全都被严密的缝合线代替了。从这张脸上的孔洞和缝隙中不断流出鲜血。脸上仅剩的一只浑浊棕色人眼，满溢绝望。
眼前画面闪烁了一下，现实与记忆有一瞬间重叠起来。
“为什么……”朝露透听见自己低哑的声音。但她忘记了自己想问什么。
不仅如此，她还将双手交叠用力捂住嘴，堵住了喉咙之后发出的声音。
头痛欲裂，一阵强过一阵的眩晕让她的重心出现些许偏移，必须非常用力才能稳稳站立。然而明显是被诅咒侵蚀成这副模样的人类一直固定在她视野的正中央，无比清醒，无比刺眼。
“怎么了？为什么还站着不动？再不用术式的话，朝露家就会被总监部惩处了！”朝露时翔在她身后冷冰冰地催促着。
术式？术式……对了！用「众生心」看看！朝露透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结印。
灰白重新吞噬周遭混乱的环境，漆黑影子不断显现，像洇开的墨水。而所有的影子都是人形的。
——包括荒木先生。
朝露透闭上眼睛，狠狠用力摇头。
不可能。一定不可能。朝露透想着，重复几次深呼吸后，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被各种各样的情绪环绕的黑色人形影子依然近在眼前。
他的求生欲最为强烈。
这时，朝露骏雄似乎走到了她身边，因为她听见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嗯？这副样子……好眼熟啊……”
※
“抱歉，透，从楼上跑下去的人太多了，爸爸上来花了点时间。怎么这种脸色？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朝露透已经在朝露神乐的陪同下坐在附近商铺里休息了好一会儿，朝露时翔终于出现了。他气喘吁吁的，蹲在朝露透跟前仔细打量她。
朝露透仍然处于术式发动状态，看见面前重影的一道人影，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爸爸……”
朝露透一五一十地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包括那神秘的咒力图案。说到咒具的异常时，她终于想起把发卡取下来。
她并不能看见发卡的损坏程度，但能摸出来，只要手指稍微用力，就能使它碎得更厉害。
捏碎它吧，朝露透想。一下子让它变成粉末吧。
但手指故意和意识作对似的，竟然屈起收紧，将发卡收进两手拢在的手心里。发卡的破损部位硌得手心发疼，是非常轻微的疼痛，明明就不值一提，朝露透却觉得无法忍耐。
“我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朝露透低声说。
——为什么这个人会变得和藤原老师一模一样？明明说拿她身边的人做实验的诅咒师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啊。
——为什么是他们？她和荒木关系差、交集不多，与荒木先生是第一次见面，他们没有理由会被诅咒师加害！
——为什么她没能第一时间发觉事态呢？
这些问题她全都想不明白。
不安和焦虑再次将她逼到无法思考的境地。她感觉体温急速降低，说不定很快就会变成冰块了。
“爸爸知道了。”
朝露透感受到比她皮肤温度更高的手掌用力地覆盖在她结印的双手上。
“随便对普通人用术式，这种行为确实不对。不过，他们变成那样的原因，爸爸有个猜测。没事的。”
原本因朝露透说的话吃惊到沉默的朝露神乐更惊讶了：“什么？时翔姑父，您已经知道侵蚀他们的诅咒是什么？还有救吗？”
“很遗憾，神乐，至少那个大人已经没救了。”朝露时翔停顿一秒，用更低的音量继续说，“至于他们的诅咒……这个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
“那是什么意思呢？”
不仅是朝露神乐困惑，连朝露透都从情绪里抽离出来，茫然地望着他。
朝露时翔却迟迟没有给她们解惑。他默默地摸一下朝露透的头，站起来了。
“时翔姑父？”朝露神乐的视觉是正常的，看得见朝露时翔陡然变得冷漠而厌倦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呼唤。
他抿一下嘴，摆摆手：“只是猜测。等我处理了那个大人，就能确定了。”说完，他就打算走开了。
处理？对，爸爸说荒木先生已经没救了……朝露透的脑子艰难迟缓地处理着信息，差一点就要接受这一结果了。
但她突然想起荒木先生的影子形状，以及那强烈的求生欲。
朝露透噌地一下站起来，抓住朝露时翔的衣服，焦灼地说：“爸爸，荒木先生应该还有救！可不可以，暂时不要——不要祓除他——应该还能救他！用「众生心」看的话，他还是人类啊！”
咒灵和人类的影子是不一样的，被「诅咒」彻底吞噬替代的人会改变影子形状。所以，朝露透认定荒木先生说不定还能作为人类得救！
而且，她记得藤原老师死后，朝露累说过，他直到被砍中前都还活着。现在这个人的状况有可能和藤原阳伸当时的状况是一样的。
朝露时翔安静听着。
等朝露透说得语无伦次说不下去后，他才平静地接话：“放心吧，不会马上就消灭诅咒的，会让他坚持到高专的人来。别把爸爸想成坏人。”
朝露透追问：“那高专来以后呢？”
朝露时翔不假思索地答复：“看他运气了。说不定等下能碰上一组心地善良的咒术师和辅助监督，给他个痛快呢？”说到这里，他又换成更柔和的语气补充，“小透，你的同学倒是还有救，但是那位先生……已经没有活下来可能了。咒术界的确有过逆转成功的案例，但是会承担一定的代价，那你觉得，谁来承担代价比较合适？”
朝露透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连她自己都感觉得到。
她松开了手。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错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