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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034 摊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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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这晚,提前安排好民宿的事,一行人便准备出发去看社戏。
谢观停已经在门口等了些时间。
看到林意柠走出来,他按下车窗,温声道:“先进来。”
九月悄然而至,天气却没凉爽半分,燥热依旧。
林意柠点头。
车门拉开的一瞬,有股淡而不自知的檀木香,应是谢观停从茶室带进来的。
她坐进后排,自觉系上安全带。
窗外,金色的夕阳在湖面上不停跃动,波光粼粼。
金子滚了一身黑泥回来,被陆以则抓了个正着,转头便被押送着洗澡去了。
车内冷气开得很足。
封闭的空间里,心跳声清晰入耳,彼此气息也在安静的氛围中不断放大。
林意柠的呼吸格外轻。
她降下玻璃,闷热感灌入车厢,耳边声音逐渐变得嘈杂,才稍有缓解。
谢观停调低空调,主动问:“晚饭想吃什么?”
林意柠没主意:“我都可以。”
“市中心新开了一家闽菜店,要不要去尝尝鲜?”
“好啊。”
后视镜里的她,眼睛亮亮的,看着挺开心。
谢观停的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
没多久,贾肖然也上了车。
他坐进来以后,气氛明显活跃很多。贾肖然直肠直肚,又充满活力,大家都很喜欢他。
等陆以则折腾完出来,已是二十分钟后。
谢观停没问他意见,直接驱车往市区开。
餐厅的位置靠近银泰,处于商业街区的黄金地段。
谢观停提前电话预定过,进来就有人领着他们去了二楼的小包厢。
服务员拿来平板点餐。
谢观停直接递给了林意柠。
林意柠没客气。
她是他们几人中唯一的女生,深知推辞来推辞去最后选择权还是会回到自己手中。索性大方接下,在服务员的推荐下点了几个招牌菜。
尽管闽菜以甜酸口、鲜嫩爽滑闻名,林意柠还是小心留意着每道菜里是否会添加辣椒。
她记得,有人对辣椒过敏。
聊会儿天的功夫,菜陆续上齐,一桌子山珍海味。
陆以则靠着椅背,薄凉的眼神一扫:“也没人告诉是来吃这些啊?”
林意柠以为他是嫌弃菜色:“我不太会点,你将就着吃点。”
谢观停不太高兴,绷住脸:“附近都是餐厅,出去以后随你挑。”
“你当我乐意来这儿。”
贾肖然给他盛来一碗鱼丸汤:“吃饭吃饭,你尝尝这个汤,特鲜。”
陆以则勉为其难地喝一口,装模作样地皱了皱眉,闭嘴了。
这顿晚饭,几人吃得餍足。
末了,陆以则不忘挤兑:“一点辣没有,喂狗呢。”
谢观停不惯着他:“我看你也没少吃。”
“这么关心我,暗恋我啊?”
“暗恋狗。”
陆以则坐得跟个大爷似的,歪过头便对身边人说:“他骂你。”
暖色灯光照在头顶,光线映得林意柠有些犯困。
听到陆以则跟她说话,她只是看向他,用一种平静的、淡然的、看猴一般的眼神凝视着他。
陆以则觉得她事不关己的态度有些不可思议:“给点反应。”
三秒后,林意柠如愿以偿给出了他想要的反应:
“哦。”
哦?
“……”陆以则不语,只是一味冷笑。
他有时候真觉得这俩人还挺般配。
狗东西和猪脑子。
天造地设的一对。
谢观停主动结了账。
林意柠跟贾肖然在微信上把钱A给他,他没收,说是以后请他吃饭的机会还多。
下楼时,谢观停碰上熟人,留下说了几句话。
“小心。”服务员端着刚出锅的醉糟鸡侧身从身边走过。
他想起,林意柠通常晚饭吃得不多。但今晚醉糟鸡动了好几筷,鸡茸金丝笋尤甚。
这家店没开通外卖,但支持电话订餐,临走前谢观停问前台要了张名片。
四人又在附近消食闲逛了阵,这才开往鲁镇。
从越城区到鲁镇大约半小时,算算时间刚好能卡点进。
林意柠抱着刚买的小蛋糕,安静听歌。
音响连着谢观停的手机蓝牙。
她听得入神,以至于贾肖然杵她几下才反应过来。
贾肖然示意她看手机。
林意柠虽不解,还是解锁屏幕。
贾肖然发来微信:【猜猜老板的座位在哪儿。】
转头看他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林意柠噗嗤一乐,试着猜了下:【一排一号?】
贾肖然:【对了。】
林意柠发过去一个捂嘴惊讶的兔子表情包。
贾肖然特自豪:【本来是我的,但我忽悠他换了一下。】
林意柠摇摇头:【他一个本地人,怎么能不知道这个座位有隐藏彩蛋?】
贾肖然:【那就是他心甘情愿的呗。】
林意柠忍不住感叹:【没想到老板这人还挺e。】
林意柠息屏,隔空向前面的陆以则致敬。
她一向敬佩敢于将自己暴露在许多双眼睛中的勇士。
没想到他平日里看着尖酸刻薄,不与人亲近,遇到这种事竟然这么积极。
还真是小瞧他了。
驶达最近的停车场,四人没敢耽搁一秒就直奔剧院。
林意柠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谢观停紧跟着坐到身边。
她早知道陆以则跟贾肖然位置相邻,所以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
七点半,一片黑暗中,微弱的舞台灯光亮起。
演出正式开始。
林意柠聚精会神地盯着舞台看,沉浸式体悟那个时代的悲凉。
社戏是以舞台剧形式呈现,用一个小男孩的梦串联起整场。林意柠事先看过剧目表,避免了故事之间转场的突兀感。
第三幕开启,祥林嫂痛苦地倒在地上,旧时代的人们麻木地站着冷眼旁观。
陆以则翘着二郎腿,手肘架在他与贾肖然之间的扶手上,支着脑袋气定闲神地观看表演,丝毫没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直到小男孩径直向自己走来,他才顿感事情有些不妙。
小男孩满眼真诚,恳请道:“哥哥,你能帮我把她扶起来吗?”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至此。
今晚的幸运儿,唯一一位能登台的幸运观众,1排1号。
陆以则大脑飞速转动,想清楚前因后果,他皮笑肉不笑地瞪一眼身旁人。
不出声贾肖然都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给我等着。
万众瞩目中,陆以则不情不愿地被请上舞台。
谢观停不关心这插曲,舞台剧效果纵然震撼人心,但他始终无法将心思集中在演出上。
余光中,永远都有一人的身影。
叫他心猿意马。
他递过去一瓶水,却没人接。
转头看去,只见林意柠带着笑意看着某个方向。
谢观停沿着视线向前看,只见陆以则站上舞台,与小男孩一起扶起了地上的祥林嫂。
激昂的旁白响起:“一百年了!终于有人扶她一把了!”
谢观停心一惊。
祥林嫂双手紧握陆以则,与台上所有人一起对他深鞠一躬。
这场跨越百年的对话,终于有人隔着时代的大山抚慰了一个悲伤的魂灵。
这是整场设计最精妙的环节,没有人看到这幕会无动于衷。
像有电流划过全身,林意柠好久才回过神,而后关闭闪光灯迅速抓拍了几张照。
谢观停瞥过她屏幕上的主角,心口隐隐酸涨。
在工作人员“走过舞台,前方就是出路”的台词中,演出结束。
大家徐徐地向出口走。
林意柠的位置在正中间,也不着急走,索性给被请上舞台与演员们一起谢幕的陆以则拍照。
谢观停还坐在位置上。
在外人眼里,这场令人头皮发麻的社戏演出,他仿佛还沉浸其中。
但此刻他的眼中,只剩林意柠忙前忙后给台上人拍照。
心像被紧紧攥住。
他不禁想,她的目光,什么时候只看向陆以则了呢?
*
等他们离开,席间观众也散得差不多。
剧院出去就是鲁镇。
晚上的鲁镇没什么人,很安静,没游客的时候店铺也关得早。
踩在具有年代感的青石板上,这个以鲁迅笔下虚构的故乡为原型打造的小镇,夜晚赏也别有一番意境。
陆以则揪着贾肖然不放,势必要他为今天的行为付出代价。
一路上叽叽喳喳。
林意柠嫌吵,故意离远了些,渐渐落到队伍最后面。
无星的夜晚,黑漆漆的天幕宛若一张罩在人间的巨网,连吹来的风都带着些凉气儿。
林意柠驻足拍河道一侧的夜景,回头便瞧见了前方的谢观停。
他垂着眸,一向峻拔的背影今夜在灯光的照拂下尤为沉重。
离得不远,似有意停下等她。
见她跟上他们,才放心继续向前走。
谢观停鲜少情绪起伏。
他由来淡淡的,脆弱从不遗漏一分,永远客观、理性,永远虚无缥缈。
林意柠只是安静看他几秒,随后便收回目光,继续漫不经心地赏两岸风景。
回去路上,民宿客人打电话过来,拜托带样东西回去。
谢观停将车开到最近的便利店。
陆以则跟贾肖然下车去买,留林意柠跟谢观停二人在车上。
车子没熄火,外头一盏灯也没有,表盘的一点光亮像是黑暗中微弱的萤火。
寂静的车厢里只有低低的音乐。
谢观停手指一抬,音乐声戛然而止。
林意柠心跳漏一拍。
还没回过神,音响里重又响了一首歌。
缠绵暧昧又朦胧的前奏缠绕在黑寂中,夜色无声无息,却分外撩人。
这是她无数个日夜里循环播放次数最多,也是最喜欢的一首歌。
上车以来她一直在意又捕捉不到的思绪,终于有迹可循。
林意柠倏地怔在原地,而后缓慢抬头。
她跟谢观停的音乐偏好,竟然如此一致。
下一秒,两双眼便猝不及防地相遇在后视镜。
这次,她没再回避,义无反顾地扑进那双黑眸的光亮中。
灼灼如焰。
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他的眼神如此滚烫,像是燎原的烈火,不顾一切地要将她卷进其中。
谢观停看着她:“你不问问我这是巧合吗?”
他熄灭车子,抬手解开安全带。
银质腕表在黑色衬衣下若隐若现,映得那双黑眸愈发深邃。
压迫感铺天盖地,她有些喘不过气。
谢观停放低嗓音,却无意拔高姿态, “想听实话吗?”
林意柠张了张嘴,一时哑然。
他固执地等待她的回应,无形之中又施加几分压力。
气氛压抑,仿佛无解。
“砰”的一声。
像焰火炸开在他们之间,盘旋在上方的低气压瞬间分崩离析。
陆以则跟贾肖然拉开车门,手里拿着帮民宿客人买的东西。
谢观停还愣在原地,陆以则催促道:“发什么呆啊,赶紧走,困死了。”
贾肖然买了饮料,问林意柠想喝什么。
林意柠垂着眼睫,低低地说:“都行。”
贾肖然给她拿了瓶牛奶。
谢观停降下一点车窗,沉默着发动车子,开向主路。
外面下起了小雨。
雨声淅沥,汽车呼啸而过,风里吹起的雨珠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他霎时清醒。
后知后觉,自己方才的举动过了火。
劣根性与嫉妒心在作祟。
所以迫不及待地要亮出自己的底牌与筹码,并且急切地想要对方的臣服。
多巴胺,他再也无法将自身的贪念与情绪化归结于此。
他这台规行矩步运转二十八年的机器,早在很久以前,就失控了。
一路无言。
车停到民宿门口,雨势急骤。
林意柠推门而下,做好了被淋成落汤鸡的打算。
意想之内的雨水并未倾然而至。
谢观停撑开一柄黑色大伞,遮在她头顶上方。
“撑着进去吧。”
林意柠隔着夜色与他相望,轻声说:“谢谢。”
她伸手去接,刚要拿过,对方捏着伞柄的力道却骤然收紧。
林意柠怔愣原地,耳边响起了心跳的鼓点。
那道自上而下的目光叫她心慌意乱,她听到他仿若蛊惑的声音在黑夜里响起:“去茶室坐会儿,我有话想跟你说。”
砸落伞顶的雨束越发沉重,她定下心神,松开动作。
林意柠看一眼民宿方向,另外两人已经走远。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她的声音淬着雨汽,在大雨中听着格外遥远。
谢观停在暗夜里踌躇。
低头便是她优越的五官,一滴水珠不知何时落到眼尾,衬得双眸晶亮。
他闭了闭眼,声音再度响起时,空气中传来一声微弱的叹息。
“只有今天,你才会来。”
*
大雨如注,沿顺屋檐簌簌下落。
庭院里落了一地桂花,窗外的青竹仍屹立不动。
一室安静,耳边只余哗哗作响的雨声。
林意柠鼓噪了一路的心,此刻终于平静。
“喝什么茶,”谢观停洗壶的手忽顿,“滇红?”
即使这里是人流汇集的会客区,安静的空间依旧加重属于他的侵略感。
舌苔重泛苦涩之感,林意柠连忙拒绝:“不,就跟你喝一壶好了。”
半响,那边才回:“好。”
两人面对面而坐,各自低头品茗,沉静了好几分钟。
外面雨还未停,隐约有下一整晚的趋势。
一盏茶入肚,谢观停垂了垂眸,抬头看向她:“那会儿是我僭越了,抱歉。”
林意柠捏着杯盏,指节微微泛白,不在意道:“没关系。”
白瓷杯晶莹剔透,质地圆润,握在指间有股冰透清凉之感。
她始终没敢喝,见谢观停又续一杯,才微呡一口。茶水滑入喉间,入口即似云雾缭绕,很香的绿茶。
林意柠不由得想起重逢那晚的红茶,味甘而涩,与今晚这壶简直天壤之别。
她忽而抬眼,望向他的眼眸深处:“是巧合吗?我想听实话。”
闻言,谢观停淡淡一笑,坦荡道:“不是。”
她下意识直起身体。
“一起旅行时你无意识哼起的歌,电台里你夸赞好听的曲目,深夜你在朋友圈分享的音乐,”谢观停停顿两秒,“现在是我最喜欢的歌单。”
纵然林意柠对结果猜到两三分,听到他亲口说出的那刻,还是有一瞬的心惊。
“一直以来,我都很后悔那天的不告而别。对不起,消耗了你的真诚。”
他为这天的到来在脑中预演了无数遍,但当这刻真正来临时,才知道这远比他所想,要艰难得多。
谢观停低声道:“我知道道歉弥补不了已经造成的伤害,但我不想连道歉的话都没机会说。”
他的声音很轻,却久久回荡耳边。
林意柠垂下眉眼,心口酸涩。
旅行结束以后,她独自怅然若失了很久,直到现在也没有彻底走出那场大雪。
她将自己全盘展出,却对眼前之人了解得少之又少。
就好像,他只是带着某种目的,作为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冷静地分析局势,机械地看她笑,听她诉说对短暂人生的拙劣见解。
像对待一时兴起捡回来的流浪猫,心情好的时候逗弄一番,不高兴了便将小猫冷落一边。
而小猫什么都不懂,只以为是自己不够可爱,于是更加卖力地撒娇、卖萌、喵喵叫。
但有错的从来不是它。
此刻,谢观停端坐高台,堂而皇之地用一句道歉的话就妄想将以往一笔勾销。
她不是人偶,也不是他无聊实验的观察对象。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需要被尊重,被同等对待的个体。
她忽然发觉,这个曾让自己一度迷恋的人,也就那样吧。
林意柠再度抬头,眼里多了几分坚毅:“我是讨厌你的不告而别。但我更讨厌的,是你从始至终都在隐藏,隐藏真正的你。我再努力,也没办法打开一扇落了锁的门。”
“你不是后悔辜负了我的真情,你只是后悔没有好好处理这段,完全是意外产生的联系。你本可以早在几个月前就彻底斩断,却给了它机会渗透进你的生活,让你不得不重新审视我们之间的关系。”
她的声音冷静极了:“过去几个月,我一直告诉自己,你只是沉默寡言,不善表达。可是你从一开始看我的眼神,就不是平等的。”
看着对面沉默下去,林意柠的心彻底凉下来,苦笑:“我说对了,是吗?”
谢观停避开她灼热的目光,心痛到无法呼吸,却无法反驳。
她的每句话,字字诛心,精准揭开他表象下的虚伪。
他没为自己辩驳,只是轻声说:“我以为我们再也不会见面。”
像是平地而起的一声惊雷,林意柠眼中的决绝轰然倒塌。
即便他再恶劣,面对这样的他时,她还是没办法继续说狠话。
她叹口气,语气逐渐平和:“有没有人告诉过你,道别的话要好好说。道别的时候要看着对方的眼睛,不能敷衍,也不能不告而别。”
“很晚了,我回去了。”林意柠站起身往门口走,“你,早点休息。”
谢观停怔坐原位。
意识到他们之间最后那层薄膜也被撕碎,他还是心有不甘地问出最后一句——
“我们还是朋友吗?”
至少,当朋友要比什么都不是好。
此时万籁俱寂,雨珠滴落枝叶的声响清晰入耳。
雨停了。
他站在门前,看着林意柠从河岸小道上拐了个弯,几步跨进民宿。
谢观停在原地多待了会儿,确认她的安全,才转身融入黑暗。
他有些筋疲力尽,趴在桌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模糊之际,依稀想起那个平常的午后。
那天,还在上课的他被提前接回家,来的人是他只见过几面的爷爷。
家里聚集了很多人,很多见过的没见过的亲戚,悉数到场。
每个人看见他,都面色凝重地低头,窃窃私语着什么。
他被塞进一辆车里,与三四个大人一起挤在狭小的后排。
车里有股常年未干的霉湿味,像是坐在长年托运冷冻臭肉的集装箱里。
正值炎夏,年久失修的空调即使开足了马力也无济于事,汗水的酸臭味充斥着整个鼻腔。
他强忍着翻涌的胃液,开口询问旁边的大人要去往哪里。
那些本在谈笑风生的大人,一听到他开口,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一股巨大的恐惧感萦绕心头,他不敢再问,努力回想几个月前钢琴课上新教的指法。
下车后,他跟在爷爷身后。
来往行人肩上仿佛担着千斤重的石头,表情无不庄重而严肃,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前面的爷爷走得很快、很急,即使腿一点也使不上劲,他也不敢停下脚步,生怕一个走神就跟丢了,后背因此湿了一片。
走过一个冗长得仿佛有几千米的走廊,终于在房间尽头看到了弓着背的父亲。
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拼命地拨开人群,往他的方向跑。
听到他的呼唤,父亲只是转身看他一眼,而后不发一言地用冰凉的手牵过他,步伐沉重地往中央的台面走。
那是他走过的最漫长的一段路,停下来的时候,大脑也同时停止思考,只是茫然地将目光落在虚处。
一系列不知所谓的流程后,冷静又肃穆的声音回响在建筑上方:“请家属做最后的道别。”
安静的房间霎时躁动起来,人们一个接一个走到跟前,对父亲说着节哀之类的话。
谢观停记得,直到结束他都无动于衷,原地按着发黄的琴键。
后来面对别人的指责、愤怒,亦或斥骂,他总习惯用沉默来应对。
性格的缺陷性,导致他对很多事情的感知都慢一步,总是避无可免地将发展推向极端化,即使他本意不是如此。
他讨厌这样的自己,厌恶明明身处泥沼却妄图摘下太阳的卑劣行径,唾弃动机不明还迫切地想要回应的下流之心。
他不想跟她道别,不想说再见。
他想他们永远有下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