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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033 记忆中的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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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林意柠早早醒来。
陆以则似乎一夜暴富,不仅麻利地将欠她的钱款尽数归还,还斥巨资换了门锁。
在太阳彻底升起前,林意柠兀自参观起这座有心建造而成的民宿,大致了解过其基本构造,心中了然。
民宿整体由四方二层小楼接连而成,八间客房,配备豪华版健身室与洗衣房。
楼顶有供人赏月观星的露台,旅客可以与好友一起露天烧烤,喝点小酒,吹吹风。
登顶后,她站在栏杆前眺望,整洁有序的社区光景尽收眼底。
距离最近的那座宅邸,古树威严耸立,绿植环绕,像是撑起的一道天然屏障,将所有外来者的目光隔绝在外。
林意柠站定良久,心绪持续不宁,直到额头沁出汗液,才发觉时间已经不早。
她扫了辆共享单车,没选择去那些热门景区,而是带着初来乍到的新奇劲儿,沿着导航一路标记,独自探索绍兴的人文景观。
一段时间下来,她的肤色深了些,对这片土地的理解似乎也稍稍深了些。
没多久,她跟贾肖然陆续从客房搬进员工宿舍,正式参与进民宿的营业工作中。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这天,林意柠照例在前台给客人办理入住。
临近暑假尾声,旅游热潮逐渐褪去,民宿每日里接待的客流量也慢慢趋于平稳,从原先的每天满房到现如今入住率刚刚过半。
运送完客人的行李,贾肖然有些难为情地开口:“柠姐,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林意柠笑道:“你说,我看能不能帮上。”
“我有事必须回家一趟,明早的高铁。那个,柠姐,”贾肖然挠挠头,“能不能帮我去喂一下观停哥的鱼。”
那晚一起喝过茶后,他便跟谢观停来往密切起来。谢观停不在的时候,家里的鱼、名贵花草都是请贾肖然前去打理。
林意柠不说话,没答应也没拒绝。
见她如是反应,贾肖然急得直摆手:“不麻烦的,每次投喂的量观停哥都做好了分装,只要每天定时投喂一下就行。”
他双手合十抵着脑门祈求:“就三天,拜托你了柠姐!”
林意柠叹口气,拿他没办法,无奈应下。
“谢谢我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人美心善聪明大方的柠姐!”
林意柠开玩笑道:“哎,可不白干,欠我一顿饭哈。”
“好嘞!”
得到准话的贾肖然,咧嘴笑得跟个没心没肺的小屁孩儿一样。
林意柠扶额,对于贾肖然,她总像照看后辈那般,尽自己所能帮他,更不必说是喂鱼这种顺手小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贾肖然已经坐上绍兴北站方向的公交。
林意柠准时准点来到谢观停家门前,输入密码进内,眼前一派生机盎然之景。
此前她便从贾肖然口中得知,谢观停半个月前就离开了绍兴,所以来的时候也没有任何负担。
蝉鸣声闷在哗哗作响的溪流中,一院青葱,坐久了也不觉得热。
林意柠伸手点了点兰寿的胖脑袋,忍不住嘀咕:“小时候炸鱼,长大了养鱼,出息。”
兢兢业业喂完鱼,纵然很喜欢这方庭院,林意柠仍保持着边界感,不敢多有停留。
每天雷打不动的三个时间点,做完分内之事,她就收拾走人。
最后一天早晨,正准备离开,恰逢琴行送琴上门。
贾肖然的电话来得很及时。
“柠姐——我忘记跟你说啦,今天会有人送琴过来,到时我给你打电话。”
“他们到了,” 那边声音嘈杂,夹杂着刺耳的鸣笛,林意柠不自觉将手机拿远了些,“那放哪儿啊?”
“这么快啊。放二楼琴房,书房隔壁一间就是。”
“好。”
挂断电话,林意柠招呼几位师傅将琴搬运至二楼。
她走前头,先一步推开小楼原木色大门。
光洒进来的时候,四周特制的玻璃移门映出屋外造景,绿意便溢满眼底,仿佛迎面撞上葱葱郁夏,一室亮堂。
这是她第一次踏足这里,即使屋内空旷,还是有一瞬被这别出心裁的采光设计治愈到。
将琴放到指定位置,林意柠送走搬琴师傅,独自留下清扫遗落下的碎纸屑。
有股不知名花香从书房吹来,林意柠不由得驻足。
放满书籍的一整面墙,灰尘掸高挂。厚地毯上放着一本未及合上的书册,白纸黑字上落满了圈画的痕迹。
不远处,被褥卷着枕头,像一团毛茸茸的花卷,静静躺在深棕色地板上。
整座屋舍,除了茶室,只有这里是布置了家具的地方。
窗扉半掩,靠窗而设的案台上,一角压于砚下的宣纸随风舞动。
翻页时钟“啪嗒”一声声响,林意柠眉心微动,空气中多了股微薄薄荷香。
身体还没来得及反应,耳朵已然充斥心跳的鸣响。
“林意柠。”
“……”
这声呼唤分明没有任何情绪色彩,却过分亲近,让她有一秒钟的失重感。
想起自己窥私欲作祟的僭越举动,她略显慌张地转过身,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你、你回来了……”
看着她兔子般受惊的神情,谢观停轻笑一声,意有所指:“里面太乱,等收拾干净,再请你进去。”
林意柠点点头。
这间书房有明显的生活痕迹,极具隐私的地方,没有得到房屋主人邀请,她绝不会擅自闯入。
各自安静几秒。
“你……”
“你……”
同时开口,又同时语闭。
谢观停:“你先说。”
“你的钢琴,送到了。”
“嗯,琴行跟我通过电话,谢谢。”
“不用谢我,是小贾给我打电话,我正好没事。”
谢观停微顿。
她一句话,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也把与他的那点微末联系摘的干干净净。
喉间酸涩,却只道:“我知道……”
“……”
“回来的路上买了午餐,一起吃点。”
中岛台上放着大大小小三只保温袋,飘出诱人的饭菜香。
林意柠下意识看了眼时钟,不知不觉已经晌午。
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谢观停紧接着说:“陆以则跟小贾也会来。”
这样一来,她确实没什么回绝的余地。
贾肖然还要一会儿才能到,陆以则手头也有点事,等他们的时候,谢观停带她介绍起这幢房屋的各处装修细节。
有些地方,他还要停下来问问她的看法。
林意柠也很配合地给出自己的见解。
眼看十一点过半,另外两人还没过来。
谢观停顺手从岛台纸袋里拿出一只舒芙蕾,递给她:“先垫一下肚子。”
林意柠伸手接过,心中不免想入非非。
谢观停是无糖主义,而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陆以则和贾肖然也不像是会吃“舒芙蕾”这类甜品的人。
似乎只有——这是特地为她而买这一理由,才解释得通。
林意柠心口微涨,想问的话落到嘴边,却怎么也问不出来。
很长时间,他们都不说话。
久久地,静到以为进入永恒,谢观停主动打破沉默:“这段时间,你过得好吗?”
林意柠动作滞住,垂眸疏捋平整的衣摆:“挺好的,很开心。”
抬眼,她挂上标志性的笑容,看着灿烂又温柔:“你呢?”
谢观停眸色深深,不遗半分漏洞:“工作之余培养了一个新爱好,还算不错。”
“什么爱好?”
“软笔。”
“这样啊。”没听到想听到的答案,她心中莫名失落。
谢观停看着她:“怎么会来绍兴?”
林意柠眨眨眼,平静道:“瓶颈期想给自己一个缓冲时间。来绍兴旅居,正好想清楚以后的方向。”
谢观停重新将目光挪到她身上:“那祝你顺利。也希望你会喜欢这里。”
“嗯,会的。”她点点头。
许是屋舍空旷的缘故,又未摆放家具,不说话的时候显得异常安静。
林意柠找了个话题:“听陆以则说你们是发小,但你一直在北京,这里是你以前待过的地方?”
“绍兴是我的出生地,十岁以前我一直生活在这里。”
“对那时的你一定很不容易吧。”林意柠忽然说。
谢观停顷时怔住。
“还那么小就被迫跟伙伴分别,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这对一个仅有十岁的孩子来说无异于一场灾难。”
像是勾起某段记忆,谢观停笑了声:“那时太小,总以为分开就是永别,觉得只要学校和住的地方不一样,彼此就会疏远。”
“朋友就是这样,即使相隔两地,很长时间不联系,两人的感情也不会淡。”
半天得不到回应,林意柠侧头反问:“你跟陆以则很要好,不是吗?”
“一般。”他这次的回答倒是很干脆。
林意柠忍俊不禁,没去与他争辩:“当时哭鼻子了吗。”
谢观停没说话,通红的耳垂已然给出了答案。
林意柠噗嗤一笑。
几句无意义的对白,让他们都有一瞬的错觉,好似又回到了从前。
视线相撞,各自狼狈收回,气氛一下又降至冰点。
仅这一眼就将两人费力营造的假象轻松击破。
分开时无声无息,再见面却多了微妙的隔阂感。
回不到过去,也无法再进一步,装作不在意都难。
隔着一张中岛台,林意柠坐立难安,发消息问贾肖然跟陆以则什么时候来。
再单独相处下去,她迟早要疯。
万幸,消息发出去没几分钟,两人终于姗姗来迟。
陆以则前脚跨进屋内,后脚跟还没着地,话音就落下来:“哟,聊着呢。”
两位当事人都不吱声。
陆以则比进自己家还随意,挑了个顺眼的位置坐下,撇撇嘴:“就是不太愉快。”
贾肖然没忍住往他那边凑,压低声音说:“老板,你说话也看看场合。”
陆以则睨了两人一眼,还是选择了高抬贵手:“吃饭吧,都不饿吗。”
四人围坐中岛台一圈。
饭菜口味很好,就是没人说话,动筷的声音也难听见,像是在出演一场彩色默片。
这顿饭的氛围异常诡异。
末了收拾残羹剩饭,贾肖然突然想起件事,转头问起:“老板,你有社戏的优惠票吗?”
林意柠抬眼看去。
陆以则屈着长腿,收敛眉目:“你看我有吗?”
贾肖然笑嘻嘻的:“不知道,所以问问。”
陆以则懒得搭理。
贾肖然咕哝一句:“我看网上订票攻略是这么写的。”
听半天,林意柠大概是明白贾肖然为什么这么问了。
来绍兴半个多月,她想去鲁镇看社戏很久了,只是一直处于暑期旅游旺季,民宿太忙寻不到空,只能先在网站上浏览现场照解解馋。
当时看到不少评论说,门票可以直接从民宿老板那里订,他们手头有优惠票。
林意柠乐不可支:“小贾,我觉得攻略上说的民宿老板,应该是鲁镇那边的民宿老板。”
贾肖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有道理哦!”
陆以则:“……”
无人在意的角落,谢观停从地上的斜挎包里拿出几张纸质票。
指腹捻开,正正好好的四张。
谢观停将东西在台面上摊开:“刚好朋友送了几张,你们想要就拿去。”
几人纷纷往那儿瞧。
“鲁镇社戏”四个大字赫然映入眼中。
贾肖然眼神一亮:“真的吗?太谢谢你了观停哥!”
他乐呵呵地伸手去拿,不忘给他内敛的柠姐也捎来一张。
林意柠在心中为贾肖然的热心肠暗自感恩。
谢观停留意过每张票的详情,赶在陆以则长臂伸来前截胡一张。
他看着手里的门票:8排1号。
民宿下午还有客人要入住,几人聊了会儿天便往回走。
陆以则留贾肖然在前台接待,自己回房睡起了大觉,丝毫不觉压榨免费劳动力有何不妥。
林意柠没有困意,坐在客厅沙发上认真看书。
安静的空间,惟余中央空调运作的声响。
贾肖然突然问:“柠姐,你很喜欢这家的甜点吗?”
林意柠诧异地抬头看他,不知所云:“什么?”
贾肖然指指她刚才带回来的小方盒,那是她没吃完的舒芙蕾:“我看到就觉得有点儿眼熟,才想起来昨天好像在你朋友圈见过。”
林意柠记不太清。
她鲜少发布与自己生活相关的动态,大多是分享经允许公开的客片。
“柠姐你看,就是这张,”贾肖然拿着手机走过来,“我是平面设计专业,对logo这类东西基本过目不忘。”
林意柠偏头看去。
屏幕上是一张色泽饱满、Q弹软糯的舒芙蕾实况照。
她盯着照片看了好久,这才注意到骨瓷盘边沿有一个小小的金色logo。
logo并不显眼,她的拍摄手法又将人第一眼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那只舒芙蕾上。
除了贾肖然这种有着专业敏感性的,惟有把照片放大了去观察,才能看到这个细节。
“奇怪,这家甜品店好像还没开到绍兴来。”贾肖然不解,“柠姐,你从哪儿买的呀?”
林意柠宕机一秒,回过神立即想好措辞:“我拜托谢观停带回来的。”
“观停哥他一直都懂得知恩图报的。”
“确实。”
贾肖然得意洋洋地说:“我回家那天就告诉他了,鱼池请你在帮忙。”
“……谢谢啊。”
糊弄过去后,林意柠找到这条朋友圈。
这是她几个月以来唯一一条日常。
配文是:六月的小确幸,发现一家宝藏,好好吃啊(*╹▽╹*)
她记起来,当时进店没留意是哪家,离店又忘记定位记下位置,后来也不了了之。
今时今日,又以另一种方式再见。
她始终不敢细想,这只舒芙蕾的由来是否如自己所猜想那般。
拆开粉色方盒,一口咬下去,好像又想起了那天的味道:
空气中始终氤氲着潮湿发霉的气味,她穿过细雨连绵的街道,发了疯地寻找记忆中熟悉的薄荷香。
林意柠没了胃口,放下舒芙蕾,拿起一旁的社戏门票。
周六晚上七点半。
座位在8排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