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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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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秋霞走了趟上官府,将周宓身体情况如实转告给上官夫人廖欣婷,又攀谈几句,便拿了诊金告辞。
廖欣婷客客气气地将人送走,再回过头时,端庄娴雅的笑容顿时淡了下去。
冯娘子名声在外,自然不会做那起子添油加醋的事,但在廖欣婷看来,周宓哪里是低看冯娘子医术,分明是防备着她这个舅母不安好心,才不愿暴露腿疾。
既然周宓不识抬举,上官玄烨这位亲舅舅也不曾多费心,她这个外来人也就不上赶子了,往后只做些面子活便罢。
廖欣婷心里有了计较,等到晚间上官玄烨回房时,她提了提今日的事,才问:“明儿表姑娘上门,可要教二郎他们回来见一见?”
二郎上官寂是庶出里最年长的,去年考上了京兆府推官,如今大郎任职在外,京中若有需要家中子弟露面的重要场合都由二郎担着。
廖欣婷这样问,也是想再确认一次,丈夫是否真的不在意周宓这个外甥女。
上官玄烨正在拿帕子净手,端肃的面容无甚变化,语气淡淡,显然周宓在他心里就是个无足轻重的人。
“她身体不好,不必应付那么多人。”
意思是连各房的姑娘们也不必见了。
廖欣婷应道:“还是老爷想的周全,那明日便只教窈娘和诚如陪着。”
“可。”
……
清晨,周宓换上得体春裙,点上淡妆,身边只带了瑞香出门。
抵达上官府时,黄管家已在门口等候多时,他等周宓安稳坐到轮椅上,目光投过来,才稍显激动地上前说话。
“老奴黄越见过表姑娘,大家从年前就盼着您来了。”
周宓微笑颔首,“黄伯伯。”
“哎哎。”黄管家下意识应声,又忙道使不得,笑得脸上褶子都加深了不少,“表姑娘快请进。”
见周宓注意到了门下铺设的木板,黄管家道:“太太昨儿就交代下人今日早些开宅门,修整门槛,千万不能怠慢了表姑娘。”
“教舅母费心了,这么多年我都未曾进京探望长辈,实在惭愧。”周宓随口道。
黄管家眼睛盯着瑞香推动轮椅平稳上下木板,这才放心,叹道:“路途遥远,哪能说是表姑娘无心。”
要说无心,还得是多年来对表姑娘不闻不问的老爷更过分,就算当年再气大姑奶奶远嫁,人都没了,又何苦记恨无辜孩童呢。黄管家不理解。
周宓瞥见黄管家面有戚戚,她不想挑起过往话题,便没再接话。
眼下春色正浓,从大门走到正院经过几处园子,无不是绿意盎然,花团锦簇,偶有如花似玉的丫鬟匆匆路过,顽皮的小厮从假山后冒头,好似也在努力为当下的春景增添更多生机。
“你是哪个院子的,如此没规矩!”
藏在假山后头的小厮见被黄管家发现,一溜烟跑走了,气得后者险些跳脚,若非贵客当前,早就当场发怒。
“哎,当真是人老了管不住下头,我愧对老爷太太信重,教表姑娘看笑话了。”
周宓看那小厮勾着脖子直直朝自己往来,八成是府里哪位年轻主子好奇心作祟,专门派人来瞧她模样的。
难为黄管家替她着想,怕她因窥视不自在,便将过错揽在了他那最多算是半老的四肢上。
周宓面色不变,带着点点浅笑,和缓道:“上者宽厚仁慈,下头才有胆子调皮,贵府高门存有这等人情味才是最难得,可见主家宽厚仁德。”
黄管家忍不住侧目,见周宓丝毫不因腿疾而惧人目光,怨愤不平,反比常人更为温和宽容,寥寥一语便能教人如沐春风,足见其旷达聪慧,教他不禁想起了逝世多年的老太爷
“前头就是老爷太太常住的听松院。”在进主院之前,黄管家好心提点,“太太出身大族,端庄娴雅,从不刻薄下人,表姑娘温柔懂事,太太见了必然欢喜。”
周宓笑笑。
才进入听松院就感受到了世家大族的森严压迫感,一行人再没了闲谈或是欣赏景色的心思,沉默地行走于回廊之下,连脚步都不自觉放轻。
独剩下坚硬的轮子碾压廊道而发出的沉闷咯吱声。
几人转过一道弯,便见廊道那头侯着一名穿戴得体的大丫鬟,她上前见礼,然后便接替黄管家的位置,将周宓主仆二人引向内院。
比起前头的庄严肃穆,内院则显得雅致鲜活许多,有婆子在庭院里修剪花枝,小声论道,有侍女端着果盘茶点在廊下穿行,气氛活泛又极有条理。
走得距离堂屋近了,便听到屋内传出少女铃笑,其中似乎还夹杂着小娃娃一本正经辩解的童音。
两个守门丫鬟看到周宓几人的身影,其中一人转身进屋通报,另一人恭敬娴熟地打起帘子。
周宓被推进堂屋时,里头的说笑声已然停了下来。
绕过屏风来到内客厅,便见主位长榻上端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左右分别依着一名俏丽少女与五六岁的男童。
生客到来的瞬间,三人的视线携着一屋子丫鬟的好奇心同步落在周宓身上。
轮椅停下,周宓弯下身子朝主位行礼。
“不便向舅母磕头行大礼,还请舅母原谅。”
廖欣婷哎了一声,亲自上前扶起周宓的身子,眼中疏离被掩饰的极好。
“你这孩子,说这话就见外了,瞧你瘦的,路上吃苦了吧……窈娘,诚如,还不见过表姑娘。”
“见过表姐(表姑姑)。”
此二人分别是嫡出三姑娘上官窈与嫡长孙上官赤。
“你舅舅有紧急折子要处理,午时前会赶回来见你,你大表哥在南福为官,大表姐嫁到了荆州,都来信问候你,往后总有机会见面。”
廖欣婷坐回榻上,教丫鬟伺候周宓到她下首坐着,奉好茶汤。
几句话带过正房各人的情况,便将话题引到周宓身上。
“你舅舅说你是在周家老姑奶奶膝下长大的,她老人家身体可好?”
周宓笑着回道:“她老人家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脑子糊涂了,经常以为自己十八岁。
“那就好。”廖欣婷笑得和气。
上官窈在此时插话,“听说表姐是独自进京的,身边没有家人照顾,不如来我家住吧?”
廖欣婷端起茶碗送到唇边沾了沾,面上看不出态度。
周宓笑回:“多谢表妹好意,我已有落脚处,住了两日觉着还不错。”
上官窈便问住宅在哪,得知地址后惊讶地张了张嘴,心中好奇脱口而出。
“表姐不会就打算在那地方出嫁吧?”
廖欣婷低声斥了句“休得无礼”。
上官窈努努嘴,神色没有半点害怕,一看就是被宠惯了的。
不过她不会在外人面前下母亲的脸面,也懂得看人脸色,见周宓笑而不语,便转移了话题。
“表姐往后就要在京中生活,需得尽快熟悉京都才是,过几日有春日宴,表姐与我同去吧,我将小姐妹介绍给表姐认识,也让大家瞧瞧表姐的美貌,省得有人乱嚼舌根。”
这话若是心大之人听了多半以为是在替周宓着想,可联系周宓的情况,加上那句“嚼舌根”,她不见得愿意多见外人。
稍有心机的都知上官窈这话不合时宜,且隐隐透着轻蔑与敌意。
廖欣婷眉头微皱,略带警告地瞥了眼女儿。
“你表姐舟车劳顿这么久,养好身子才是要紧,这些小事往后再说。”
上官窈这才闭嘴,不以为意地低下头,余光察觉到大侄子投来不赞同的目光,暗暗瞪了他一眼。
小诚如收敛视线,锁眉看向周宓,想要替三姑姑向表姑姑赔礼,又碍于辈分不好逾矩,于是只拱手朝周宓行了深深一礼,无声胜有声。
廖欣婷:……连小孩子都看出来了啊。
上官窈:??
周宓看向小诚如,瞧他模样板正得像是私塾里最严肃古板的老先生,笑容加深了些许。
“你叫诚如是么,几岁了,平日可有读书?”
小诚如上前一步,恭敬回道:“回表姑姑,我单名赤,字诚如,今年已满五岁,读过《千家诗》《训蒙文》,现在正在读《帝鉴图说》。”
周宓笑着点点头,“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好字。”①
小诚如见表姑姑大气,又施一礼,退回祖母身旁立着。
这一大一小只一个来回,好似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上官窈也不傻,她本就了解诚如天生老学究的性子,反应过来他方才对周宓行礼是什么意思,顿时怒目。
又见面前二人当着她的面阴阳怪气,就差明说她没礼貌,偏偏骂她的人云淡风轻,不见一丝恶语着相,甚至看都没看她,最大的帮手还是她嫡嫡亲的好大侄儿,教她明知被骂也无可奈何。
真真是气死她了。
上官窈脸都气红了,冷冷的视线射向自家的小叛徒,眼中无数幽怨。
廖欣婷被人当着面挤兑女儿,心里也不舒服。
但周宓说话滴水不漏,且本就是窈娘失礼在先,手段稚嫩,她总不能怪罪周宓太聪慧。
廖欣婷只当无事发生,敛眉点了下小诚如的额头。
“你表姑姑是在夸你呢。”
小城如疑惑地看向祖母,对啊,他刚刚已经行礼谢过了。
小城如不解,只当自己表现不够谦逊,于是又上前行了一礼,道:“诚如年幼无知,距祖父期待甚远,日后会加倍努力的。”
为了缓解气氛而随口一说的廖欣婷:……你还反省上了?
周宓瞧着脾性截然不同的三代人,觉得挺有意思,竟有些期待与那位久闻不见的舅舅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