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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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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国,嘉定三十年,春三月。
是日晴,宜婚嫁、出行、乔迁。
正午时分,一辆半旧马车从西侧门驶入京都燕安,车厢四角悬挂骨雕玉坠,随着前行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在人声鼎沸的燕安大街上毫不起眼。
整个马车最有价值的配置是前头拉车的枣红大马。
车夫老张小心翼翼地控制牵绳,生怕马儿尥蹶子阻碍交通,或者冲撞京都里的贵人。
偏偏这马进城后就犯了老毛病,步调散漫,马头不安分地左右摇摆,像是随时可能会朝某个方向狂奔。
老张打眼一瞧,右前方人行道上有个挑扁担的小贩,扁担两头挑着竹筐,框中满是附着泥土的暗红蔬果。
正是勾得马儿神思不属的罪魁祸首——胡萝卜!
“流云呐,这里可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等咱安定下来,少不了你吃的,再忍忍哈。”老张好声好气地劝道。
流云打了个响鼻,似在表达不满。
这时,车厢内传出噗嗤一声笑。
李连翘急忙捂嘴,下意识看向坐在里侧的大小姐,见她在闭目养神,又瞄向对面神色冷淡的瑞香,干巴巴地笑道:
“妾身活了三十来年,头一回听说马儿也有这般馋嘴的,一看就知是主人家极为宽厚,这才给养叼了。”
反正她是没见过这样的人家,自己都舍不得顿顿吃肉,却舍得给拉车马喂上好的草料,路上还要时不时喂捧黄豆、几颗糖,就连胡萝卜、柰子这等稀罕蔬果也给得。
可算是让她开了眼了。
要不说人家是大小姐呢,脑子里在想什么一般人可不懂。
李连翘自知受了人家救命之恩,同行三日,又蹭饭又搭车,可不敢说不中听的话,心里却觉得对方败家,偶尔说出口的吹捧也带点酸味。
瑞香冷眼听着,没有接话。
李连翘有些脸热,暗自撇嘴,心道架子真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大小姐呢。
一转眼,便见真正的大小姐已经睁开眼,正用那双美目看着自己,李连翘瞬间变了笑脸,正要搭话,就听对方开口道:
“眼下已入燕安,一路多谢李娘子照顾,您是要去常安坊吧,我们头一回来燕安,还需您指路。”
李连翘一听自己还能坐马车到家门口,当即夸张地哎呦一声,她不过是帮洗了几件衣裳,在需要出力时搭把手,可不敢倒反天罡,承对方这句谢。
“大小姐莫要折煞妾身了,若非遇见您,妾身怕是已被那贼人夺财害命,这偌大的救命之恩,待妾身安顿下来,定要为您做奴做婢偿还。”
周宓摇头笑笑,接着偏头掩唇低咳起来。
前天夜里下场雨,客栈窗子有些漏风,加上长达两月的舟车劳顿,风寒入体,周宓小病了一场。
喝了几日汤药已不再难受,却也不见痊愈,时不时就咳嗽,教她心生厌烦。
周宓黛眉轻蹙,原本泛白的脸色因咳嗽微微发红,唇淡如雾,病态,却实在美丽,似一朵即将枯萎的花。
只一个浅蹙眉头的动作,便足以令人揪心。
就如眼前的李娘子,听她咳嗽一声就立马绷直了身子,一脸关切的盯着她,视线不时下移看向她双腿,眼底尽是同情。
偏偏周宓丝毫没有弱病残的自觉,气息缓和后,再看向李娘子时,还有心思开玩笑。
“救李娘子的人是瑞香,我只借了马车做顺水人情,可不敢承您这份大恩。”
李连翘愣了愣,不由得再次看向瑞香,“你们不是……”主仆?
同行这几日,她瞧着瑞香不分昼夜守在周宓身边,又是抱人又是推轮椅,伺候周到,便以为她是残弱大小姐身边的女护卫,有武功傍身的女子,性子冷淡些也不是什么大毛病。
此时才知自己误会了人家,李连翘脸一红,赶紧向瑞香道歉,说自己有眼无珠。
瑞香:“无妨,我本就是奴才,主人不是周姑娘罢了。”
李连翘:……
外头老张不知何时哄好了流云,开口问在哪转道去常安坊。
李连翘连忙掀开帘子朝外看去,心里急迫想要逃离眼下尴尬场面,于是抢先道:“就在前面靠边停下好了,常安坊不远,我走几步就到。”
老张应了一声。
李连翘回身,抱起自己的小包袱,朝周宓二人道别。
“这次回娘家我就不走了,两位妹子安顿下来后千万要送个口信到常安坊李铁头家,到时我再登门感谢。”
见周宓笑着点头,李连翘快速瞟一眼瑞香,依旧得不到回应,待马车一停,她立马扭身跳下马车,临走时还不忘朝老张翻了个白眼。
老张:……昨儿不还朝他抛媚眼来着?
老张目送李娘子健硕的身躯消失在街口,暗道一句女人心海底针,便龇牙咧嘴地赶紧赶车。
“姑娘,咱们去客栈吗?”
“先寻处馆子吃饭,再找牙行租房。”
周宓察觉到瑞香的目光,笑问:“瑞香姑娘何时回宫复命?”
瑞香是随着赐婚圣旨一道抵达安北的,表面上是教导规矩礼仪的宫女,实则是个武者,奉命护送周宓入京。
“送姑娘到上官府后便走。”瑞香道。
周宓垂眸道:“我风寒未愈,近日怕是不好登门拜访。”
瑞香心中虽疑惑周宓为何不直接去投奔亲舅舅,但并未多嘴,只道:“无妨。”
周宓见瑞香没有离开的意思,便带她一起前往西市,寻了家较为清净的小饭馆解决午食。
周宓不好口腹之欲,瑞香和老张更是对吃穿住行没什么要求,几人一路上有什么吃什么,也算见识了各地不同风土人情,倒是让从中周宓品出点意思来。
不愧是京都,单看这小饭馆,老板娘人长得漂亮,连菜单也做的精致。
周宓扫过一页漂亮字迹,按照三人的饭量点了三碗糊涂面、两盘香椿炒鸡蛋和两份春饼,又给老张单独加了两个拳头大的菜团。
饭菜很快端上桌,老板娘笑说一句“慢用”便去招待新客,只是转身之际多看了眼老张的右臂。
老张浑然不在意露出缺少手掌的右臂,左手抄起筷子,右臂虚扶着碗,朝两位姑娘招呼一声,便低头吃了起来。
半碗糊涂面囫囵下肚,老张才去挟菜。
两位姑娘吃得少,共用一份菜,老张自觉去挟另一份没被动过的,进食速度也降了下来。
待两位姑娘放下碗筷,他才又加快速度清扫战场,将所有盘子吃个干净,坚决贯彻不浪费粮食的原则。
拿出钱袋数铜板时,老板娘走了过来,随手放下一碟子刚出锅的孜卷。
“本店新食,馅儿是山间野菜,不值什么钱,胜在应时,请几位尝尝鲜。”
老张茫然抬头,对上老板娘风韵犹存的半老容颜,一时心情有些复杂,他知道自己长得还行,但在安北也没这么招人疼啊,莫非京都妇人就喜欢他这种有残缺的糙汉?
他真的吃饱了。
正要开口婉拒对方好意,忽听隔壁桌的食客啧啧说起酸话。
“元喜那老小子都去了多少年了,徐娘子还惦记着呢,早知道你这么稀罕当过兵的,当初我说什么也去参军,便是如今没本事做你填房,也能省下下几个子儿不是。”
老张一怔,便见徐娘子翻了个大白眼,转身啐道:“当什么兵,老娘我心善,你回去断条胳膊少条腿再来,也少不了你便宜。”
话音刚落,一室安静。
隔壁食客尴尬地扫了眼周宓三人,默默低头吃饭,他可没说什么手残脚残。
一时嘴快的徐娘子:……
徐娘子面色不大自然地收下老张递来的铜板,试图解释。
“那个,我没有别的意思哈,就是看几位像外地人,又气度不凡,便想结个善缘。”
老张不在意地摆摆手,想到徐娘子是将士遗孀,拿起个孜卷道了声谢,接着一口吃下,直说好吃。
周宓对上徐娘子投来含笑的目光,也吃了一个。
“酥脆清香,确实不错,祝您生意兴隆。”
“哎,姑娘您不仅长得好,嘴还甜,真是讨人喜欢,以后常来啊。”
周宓顺嘴问道:“徐娘子可知有什么靠谱的牙行?”
徐娘子正愧疚方才失言,闻言忙道:“我在京都生活二十多年,要说最靠谱的牙行,大家公认是信义行,童叟无欺,只是春闱才过,便是落名的考子也要等殿试结束,看过榜单才后离京,眼下正是房舍紧张之时,姑娘若是京中有亲戚,还是早早投奔为好。”
周宓谢过徐娘子好意,见老张吃完了孜卷,便开口告辞。
西市鱼龙混杂,老张率先起身,走在前面开道,以免有鲁莽之人冲撞了姑娘。
不想才走几步,还未走出饭馆,门口便来了几个贼眉鼠眼的小子。
打头之人二十来岁,打扮得油头粉面,手拿一柄折扇附庸风雅,眼里尽是嚣张,甫一进来视线便定在了周宓身上,又很快移开目光,看向徐娘子,笑呵呵开口。
“我就说徐娘子这店是块风水宝地,可没说错吧,瞧瞧,生意红火不说,来的食客还尽是些鲜亮人儿。”
这话纯属胡诌,这家饭馆位置在远离市门的角落,人流本就不大,还时不时受他们光顾,根本赚不了几个钱。
眼见这几人像是来找茬的,仅有的两桌食客赶紧扔下饭钱跑了。
老张也看出来者不善,当即倒退几步,护在周宓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