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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番外一:三见 且拂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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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拂明镜台【著】
幸运的人才能一生无憾无愧,我无愧,但我有遗憾。而遇见许楠,是我余生遗憾的开始。
我第一次见到许楠时,先看到的不是她的容貌或是身形,而是她的悲伤。她热情的和我握手,和我做自我介绍,可我却一眼就看出她的疲惫和无力。舟车劳顿吗?三小时左右的航距,干我们这一行的不该都习惯了么?更何况这并不算远。
那就只剩一个原因,是为她此行的目的——来收尾,替那个已经牺牲了的叫做许柯的警察收尾。许柯,许楠,还有他们眉眼之间的相似……我第一次为自己的笨嘴拙舌而感到羞愧。我不知道我是否该向她致哀,但又怕勾起她更深层的伤心,一方面是同为警察,我对许柯的牺牲,对许楠的敬业都感到动容和敬佩,另一方面则是我知道我对许楠动心。
是的,我对她一见钟情,尽管我知道这是多么的不合时宜。
我把许柯生前写好的遗书递给了她,内容我们都已知道,所以这才是明山的大家都钦佩他们姐弟俩的原因,拳拳赤子之心,无人能不佩服。第二天她果然肿着双眼出现在我面前,眼底的血丝和乌青都没褪去,憔悴而易碎。
领导本就安排了任务,让我招待许楠,带她散心,一来是因为我曾经是许柯的接头人,二来则是因为实在空不出其他女警前来接洽,于是这件事就落在了我头上。所以我也带着我的私心,领着她去江边散步,去买了鲜花。我想着女孩子总是爱花的,要是用便宜的钱就能买一大束鲜花,怎么说都应该能开心些许。
可是她没有。
她的神情仍然心事重重。无数的鲜花盛开在这一方天地里,伴随着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的嘈杂声音,显得人海里的许楠更加孤独。她没什么十分钟情的花,于是我给她买了一大捧雏菊,并没有特别的原因,只是觉得这花有些像她。
我们回来的时候,许楠问我明山到大理远不远,她说可能明年她要去那里看马缨花。我知道,其实那是纪念许柯的方式。于是我说可以给她当导游,我对大理很熟悉,尽管我是个丽江人。她终于露出了这么多天唯一一个真心的笑容。她说自己还会回来,如果后来我不知道原因,那我其实是有期待过的。因为我想更了解她一点,两千八百多公里的距离,在今天这个科技发达的时代并不算远,但我们的职业太特殊,如果许楠再也不来明山,那我兴许还能安慰自己只是惊艳于她的容颜。
再见面,是许楠来接替许柯完成后续的所有任务。我也成为了她的接头人。她的任务是以新的身份接近明山的地头蛇,以便搭上老鬼的船。我也有我的任务,明山系统里似乎出了内鬼,揪出他,就是我要做的事情。许楠变成了贺艺涵,后续所有的计划都基本围绕着她来展开进行。许楠不会知道,有一次我执行某个任务时,曾路过一个所谓的名流宴会,我在那里见过她。
在一众心照不宣的钱权名利的欲望洪流里,她是那么的格格不入。但所幸她的身份和她极其贴合,不会有人在意这个美丽却暗藏危险的花瓶。无数人谄媚的喊着她贺小姐,可我知道她是许楠,她是我的伙伴,我的战友,我担忧她的安危却不能显露,只能暗自祈祷她能平安。
然而她食言了。关于我们一起去大理看马缨花的约定。这不能怪许楠。世事无常,没人能想到事情急转直下,她会和我们失联。
那是我第三次见她,也是最后一次,在缅北。我们通过一些特殊的情报约定在佛寺里的厢房见面。有人推开门,强烈的光线一时让眼睛难以适应,我站在供着灯烛的架子背后,竟然觉得恍惚。
她穿着这个国家极具风情的女性服饰,一身素色的特敏,衬得她清丽脱俗。然而腰间却突兀的挂着枪和刀。她似乎很有地位,因为周围的手下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她,她搭着某个人的手跨过门槛,我却清楚的看见那个男人颤抖的身形和春天里布满整个额头脖颈的汗珠。
我不知道半年的时间里她究竟经历了些什么,才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我们低声交换着情报,基本没有多余的寒暄。此时此刻,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的名字——许楠,还是贺艺涵?这是不可以提出的问题,因为太残忍。只要曾经见过她的人,此刻都能明显看出她彻底的变化,她一定舍弃了很多东西才活到现在,没有人有资格指责她。我感到难过又心疼。
时间到,她该离开了。然而没过几刻,外面就传来枪响。我打开门走了几步,一眼就看到佛寺外的情形。
是她。
她举着枪,地面躺着一具尸体,枪口还在冒烟。周围的群众尖叫着四散,而她的下属似乎见怪不怪的开始清理。此时此刻,我终于知道我该叫她的哪一个名字——她是贺艺涵。
佛门清净之地,贺艺涵毫无顾忌的开枪杀人,她收起枪后转过身遥遥望了一眼佛寺,我们的视线交汇在一处。她朝我笑了笑,眼里却落下一滴泪,很快就被她抬手自顾自的抹去了。贺艺涵什么也没说,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由她造成的纷扰。
我也终于明白她舍弃的是什么,是对于生命的敬畏的许楠。等我回到国内,回到明山,我依旧是周砚,依旧是明山刑警队的一队队长。可是贺艺涵,她回不去了。
她原本正义、干净、前途无量的人生,在29岁这一年糅杂了仇恨,黑暗,以及鲜血。此后无论她辗转何处,任务完成与否,至死她也再无法摆脱贺艺涵的烙印并与这个身份和解。
而我,恰好窥见了她作为贺艺涵的漫长黑暗里最平淡无奇的一角,我是唯一的见证人,但过早的死亡却也让我缄口。再没人能感同身受的理解或见证贺艺涵的痛苦,她很可怜。
我并没有立即离开金泰寺。突如其来的死亡对于这里的民众来说不过是深渊里无意落下的一枚小小石子。待涟漪消失,一切便又归为平静。他们继续走过被灰尘覆盖血迹的路面,跨过寺门,虔诚的向神佛祈愿自己的欲望。让我感到讽刺。
临走时,我听见门口一个僧人用中文缓慢的和一名男子讲着经书,怪我耳朵太好,跨过大门离开时,我恰好听完全程。
“人在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 ,苦乐自当 ,无有代者。善恶变化 ,追逐所生,道路不同,会见无期 。”
好一个道路不同,会见无期。我知道我和许楠也一样,会见无期了。
我在三十岁的时候第一次对一个女孩动心,我见过她三次,那是我遗憾的由来。
第一次见面,我想说等你看过大理的马缨花以后,要不要和我去丽江,我带你去看玉龙雪山终年不化的雪和泸沽湖倒映的白云蓝天。
可是,我没有。
第二次见面,我明明只要再快一点,就能救下她,让她不用被带去缅北。
可是,我没有。
第三次见面,在她离开时我本想喊她一声许楠。
可是,我没有。
我也食言了,我没接回她,也没带她去看马缨花。
中弹的那天,我的脑海里走马观花一般闪过很多回忆和问题以及如果。
如果时间倒退,我会不会再站起身和毒贩同归于尽,以防他们逃窜或击中我的战友。
如果时间倒退,我会不会弥补我的缺憾,朝她做出邀请并喊她一声许楠。
如果时间倒退,我会不会在学生时代接下某个女同学的情书,这样我就不必在三十岁的时候因为怦然心动而感到困扰。
答案是必然的,我会。
然而,时间无法倒流,任何事情都无法被改变,所以我喜欢许楠或许是命中注定的必然。
缅北的一切都那么冷清,恐怕也不会过春节。她一个人在那儿看不见万家灯火,会不会也很寂寞?如果是这样,神明啊,我在生命的最后祈求你能存在,可以跨过漫长的国境线带给她一场烟火,我祝她欢欣,也祝福她平安。无论她是许楠,还是贺艺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