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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心软 眼睁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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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死亡,其实是件很新鲜的事。
江闻影在此刻与江昭共情。那个杀了迟素的自己、辗转无数世界后再未见到师尊的自己,终于在此刻得到解脱。
永远慢真相一步的那个江昭,终于死在尘埃落定的瞬间。
迟素从黑沉的梦里挣脱。首先感觉到的居然是手背温热柔软的触感,一触即离。他睁开眼,望见江闻影沉静的侧脸。
他握着迟素的手,像在思考什么重要的问题。
迟素开口,唤了一声沙哑的“闻影”。
江闻影猛然抬头看向他,握住他的手越发收紧,他像梦呓似的回“师尊”,眼里闪着明亮的泪意。
迟素嗓子干哑,默默看着江闻影起身为他倒了温水,看他半跪在自己床边,孩子似的同自己碎碎念。
“师尊,您昏睡了三月了……掌门和其余几位长老,带着姬竹藏那把剑封印了裂隙;鉴山的桃花开得格外好,时至今日依然未谢……”
“嗯。”
江闻影话音一顿,接着轻声补了句:“师尊,我很想你。”
“……好。”
迟素微微笑起来,抬手,抚了下江闻影柔软的发顶。
“鉴山的桃花一向好,改日师尊替你折枝来。”
“我不要桃花,”江闻影再次握住迟素的手,缓慢而固执地将骨串重新戴回那只手腕上,“师尊,我不想再看见你受伤,不想你离我而去。”
“我不再是孩子了。你能不能……也看见我。”
南长青山依旧,十年草木荫庇房檐,迟素总觉得江闻影像拔节的翠竹,此刻他似乎的确不再是祈求自己庇护的少年。
迟素不得不承认,江闻影真的早已枝繁叶茂、华盖亭亭。
他想说些什么,却在江闻影接下来的举动里惊得禁闭嘴唇。
他的徒弟,拉着他的手,珍重地虔诚地吻上他腕骨的突起。
“闻影……你要做什么?”
江闻影吻他的手腕、他的手背,听见迟素叫他,掀起眼皮直直望上去,眼里凶狠的占有欲终于浓烈得再也无法忽视。
迟素一片空白,他没法再自欺欺人,从前那个被强压的隐约的预感彻底成真。
花了几乎是一辈子那么长,他想:
完了。
迟素开始躲着江闻影。掌门见他身体休养无恙,便也默许他同宗门一同下山降魔除妖。
说来好笑,从前是江闻影在外流浪平乱,而这回,离开的人反而成了迟素。
迟素信手削掉魔修的脑袋,心里想的却是江闻影看他的那一眼。
是他没教好江闻影。
他本该是天潢贵胄,即使身世曲折,如今也算青年才俊,总该找到个情投意合的女子共度余生,而不是产生这样……有悖伦常的心思。
太荒唐了。千不该万不该——迟素叹息,捻着骨串圆润的珠子,从一默念到一万。
第三次数乱时,他终于捱不住心烦,捏诀回了自己的院子。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干脆打江闻影一顿,彻底断了他的心思。
流霜剑不知道躲到何处去,迟素将手串化成骨刀,迎面对上走来的江闻影。他正要开口,被江闻影抢先一步,他泪眼朦胧,可怜兮兮:
“师尊,您不要我了吗?”
迟素呼吸一滞。
……这无赖做派到底上哪学的。
骨刀瞬间消失,重新缠回迟素腕间。迟素转身往房内走去,没打他,却也没理他。
天色渐晚。
迟素自顾自擦净流霜剑,为肩臂上伤口撒了药粉,再抬眼望院外,一轮明月照地如洗。
其实许久不见这样澄净的夜空。迟素搁了剑,最后轻轻叹息。
他其实早有隐约预感,无论是现实还是幻境,江闻影对他的情感都浓烈得过了师徒之分。
他原本只当那是孩子对救命恩人十年一日的仰慕,可没想到最糟糕的预想成了真。
江闻影怎么会真对他怀有那样的私情?
望着月光与婆娑树影,沙沙轻响里,迟素忽然想起从前。
江闻影刚被带回南长时,还是个粘人的孩子。
迟素做任何事他都亦步亦趋,素日里就是个小跟屁虫。当时迟素年纪亦算不得大,存心逗他,上山下山也都故意只靠双腿走,唯一苦了的只有江闻影。
那时他会扯扯迟素衣袖,委屈巴巴地喊迟素——有时喊“哥哥”,有时喊“师尊”。
再大些懂事了,他便规规矩矩,没了从前撒娇精的模样。只不过形象太深入人心,迟素还是忍不住将他当成小孩看。
这样长大的孩子……迟素有些茫然。
江闻影长开的眉眼依旧能看出从前可怜可爱的模样,可这样的孩子,他捧着自己的手,叫迟素“也看看他”。
迟素心绪一团乱麻。瞥见江闻影躲在门后没遮住的一角,又感觉自己气不打一处来,十年来都没动过的气姗姗来迟,全部挤在此刻。
“江闻影,”迟素沉声,“你过来。”
躲在门后的人缓步走来,随后半跪在迟素身前,仰头看着他。
“你、是不是因为我太过拘束你,才会……”
“你还不曾真的想明白自己,等到你长大,自然会忘记年少行差踏错的一步半步,你我是师徒,只要你愿意,师尊会永远在你身后。”
“闻影,你会领略到更多,我永远不该、也不能是……”
“我不要。”
迟素愕然,对上江闻影一双通红的眼,他委屈,像极了从前。
“师尊,我不要未来,我也只想要你。”
迟素发誓自己从未见过长大后的江闻影哭得如此投入,表情不变,只有眼泪断线珠子似的往下落。
迟素愣住,迟疑半晌,最终还是伸出手替他擦了下眼泪。
只这一下,仿佛让江闻影抓住了什么宝贵的契机,他握住迟素的手,下一秒站起身,猛然将迟素往自己怀里拉。
他早就比迟素高了。此刻却将头低垂着埋在迟素颈窝,眼泪濡湿他侧颈。
“……不要哭。”
江闻影一顿,随后将他抱得更紧。
……唉。
迟素感觉到无力。他才发现自己从来招架不住江闻影的眼泪,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师尊,我什么都不怕,只要你别不要我,”江闻影嗓音哑,“我改不了了。除非把我杀了,我一辈子都不改。”
迟素没再说话,垂着眼睛,越过江闻影的肩膀望见落在地上的月影。寂静发酵再发酵,他却听见江闻影的眼泪、与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愤怒还是无奈,都不重要了。
迟素头回感觉心软是个这样坏的毛病——眼泪居然是这样管用的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