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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正阳门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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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阳门外,箭楼。
大雪方住,云护蟾宫。浓浓夜色中,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忽然,一阵急促的踏瓦声自远处而来,愈逼愈近,随后“叮”一声,一片碎瓦自民房之顶落下,一个若隐若现的人影随之出现在箭楼前,却又倏然飞速远去。甚至箭楼上擎着灯笼的士兵都没注意到这夜色中的动静,继续漫无目的地张望四周。
一面赶路,浪行川一面拿出那散发着独特墨香的江湖令细细嗅闻,琢磨着:“这江湖令,向来是各大门派势力公开张榜,各路江湖人士揭榜办事,为何会由那黑衣人私下传递?这皇城里,可是有不少东厂和北镇抚司的耳目,刺官,不怕走漏风声?”浪行川跃过一处胡同:“况且,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冒如此大之风险,又以重金购他人头,这买主是何居心?细细想来,个中必有蹊跷。”这样想着,浪行川飞檐走壁,继续向驿站奔去。
城郊驿站外,几个看门的卫军有气无力,打盹的打盹,谈天的谈天,丝毫未注意到一个黑影自阴暗处现身。直到这黑影离卫军们只十步之遥时,为首的卫军才后知后觉,可惜为时已晚。黑影一个箭步上前,只一招迎头棍,手中刀鞘便打在那军士后脑,当场将其击晕过去。趁那人的伙伴呆愣在原地的功夫,黑影又使出一记擒拿手,将那人分筋错骨,反身擒住,用劲勒昏了。等到一旁打盹的士兵被这动静吵醒,才发现自己已被缚住手脚,封死喉舌。
“休要高声,否则老子要了你狗命!”一抹寒意自士兵脖颈处摸将上来,定睛一看,一褐笠蓑衣蒙面汉子,将柄长刀架在卫军颈子上,眼神冷似寒铁。此人,正是那浪行川!“呜……”兵士魂早不知飞哪里去,嘴也发不得半点声响。汉子见状,轻啧一声,抬手将他打晕,便自前门摸进院内。
驿馆不大,但夜色浓重,又无半点灯火,根本看不清四周院墙。浪行川悄么声地穿过前院,躲在左厢房的影子里,观察着正房门口。只见门前一对灯笼下,两个带甲侍卫正警戒着四周的动静。
“两个带甲侍卫?”浪行川心头一惊,这哪是什么小官,至少得是正四品往上!“这雇头好生不讲理,隐瞒情状!此行若侥幸得手,应当找他加钱!”这样想着,浪行川拾起一青石子,抬手一扔,不偏不倚正中左山墙顶。
“嗯?什么人?”两名甲士登时被这声音吸引过去,浪行川趁机摸到正房右侧,以指蘸唾,捅破窗户纸,观察屋内景况。
只见房内摆设与一般驿馆别无二致,窗前不远处便是床榻,榻上所躺之人应当是刺杀目标无误了。
浪行川起身正欲翻窗入室,忽觉背后一股杀意袭来。他暗叫不好,反手抽出半截长刀,不偏不倚,正巧挡住一柄横劈来的利剑!
“大胆贼人,竟敢行刺当朝侍郎!”身后男人厉声喝道,“给我露相!”随即剑锋一转,游过刀身,直向刀客面门而去,那刀客放开刀柄,侧首堪堪躲过这一击,而剑竟刺进他身后墙壁三寸之深。看准这机会,刀客直接飞起一个后蹬腿将身后男人踹走,又反手一招环扫逼退男人,这才得以正身。
只见对面立定之人,脸廓俊朗,身姿雄伟,与自己不相伯仲。虽看不太清脸貌,但刀客能觉察出,执剑男子眼中,怒火中烧。“吾乃齐人展鸿,杨侍郎执剑护卫。今日你若想动他,先从我身上踏过去!”男人大喝,“来人,快些擒贼,扭送刑部!”
话音未落,那两个带甲军士便杀气腾腾朝刀客扑来。刀客不躲亦不闪,手向个军士一抬,一枚青石子不偏不倚正中那军士脑门,砸得他头破血流,昏死过去。原来这二人虽全身着甲,却贪图方便,头上只戴个范阳笠,被这江湖中人抓住了弱处。第二个军士见状,手执雁翅刀直接向那刀客劈头砍来。刀客只一侧身躲过,随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记抽刀式先顶军士小腹,顺势刀鞘斜劈军士太阳穴,两下便将对方制服。
“身手不错,小贼。”见刀客眨眼间便击倒两人,展鸿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但很快又恢复镇定,“让小爷来会会你!”
只见那展护卫一招穿云追月,躬身向前,三步并两步飞取刀客下盘。那刀客亦不是初出茅庐,连忙向后躲闪。见他脚下步伐灵动,一时之间,剑锋竟半点未伤到他,展鸿忽然变招,剑锋上挑,划破他衣角。刀客心中直呼惊险,站定了,冷哼一声,方自鞘中拔出了那柄奇特的长刀——刀身笔直如枪,修长如禾。
“此等兵器,吾未曾见过,形状好似倭人太刀。”展鸿看着对手奇特的兵器,思忖道,“然倭刀素来为弧刃,此刀却如枪般笔直,莫非……”没等他继续想,那刀客目光凌厉地便朝他杀将过来。但见其一记正劈直取展鸿面门,展护卫忙横剑格挡,却未料刀客中途忽然变招,抢步上前,刀刃滑过剑锷,直取胁下而来。幸而展鸿腿脚发力,蹬地前突,进得长刀内围,随即抬手一刺,逼得刀客收刀回拦。二人在院中刀光剑影,打得是难解难分,这一场好杀:
剑乃千锤寒钢铸,刀是九转镔铁成,刀扫六合猛虎势,剑走八卦太极阵。这壁廊,点刺崩绞白虹剑,那壁厢,撩拨抹削朝天刀,这个是救主心切展护卫,那个是刺官匆忙浪豪侠,雪夜里少剑主鏖战老刀客,庭院中八面剑交兵五尺刀,两个相逢真对手,往来解数实千招,好一个金击铁撞丁当作,刀光剑影寒芒昭!
二人斗了二三十回合,不分高下,只见浪行川拦腰挡住展鸿左带一剑,顺势提刀欲斜斩其身,展鸿见势,抽剑左拦,那刀不偏不倚,恰斩在剑锷处,交兵之声震如雷霆。定睛一看。刀刃竟斩进剑身半寸!
两人就这样僵持不下。不一会儿,展鸿知晓力不如人,相持不得,将剑用力一推,剑锋划过刀身,直在浪行川左臂上撩了一道口子,然而刀兵无眼,对方刀刃亦斩向展鸿左臂,割出一二寸长半寸深之金创。二人皆负伤,各退一步,对峙于庭院之中。
“果然这贼人有些本事。”展鸿额冒冷汗,暗自思忖,“若是教我继续斗他,恐我今日多半难逃一劫。”看着自己的血滴落于雪地之上,溅得个坑坑洼洼,展鸿右手剑指浪行川,强笑道:“小贼,汝虽有些本事,然双拳难敌四手,汝岂能敌我人多势众呼?北镇抚司手眼通天,锦衣卫必于半刻内赶到,到时你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插翅难逃!”浪行川一愣,向正房处一瞅,果见只有一人躺在那里,哪里还有另外一人的身影?
趁这刺客愣神的功夫,展鸿左手一抬,一枚铜板便向浪行川面门飞去。虽这护卫左臂负伤,铜板力道有所欠缺,但速度奇快,弹指间便将那刀客蒙面巾打飞去。
“给我露相!”展鸿凌厉一喝,提剑便向浪行川奔去。
刀客心中一惊,忌惮露相,只得以左臂遮面,右手执刀,左拨右挡,勉强应付了对面三招。
“这护卫好生难缠,倘如此下去,我必事败见伏。不如三十六计,走为上。”浪行川暗想。于是他便横刀挡住那宝剑一劈,然后一脚踹向展鸿下盘,逼退对方,展鸿正欲追,浪行川忽从腰间疙瘩里掏出一把石灰,洒向展鸿眼中。展护卫一时间被石灰迷了眼,看清不能,只得胡乱舞剑,防止刺客杀个回马枪。等到石灰散去,哪里还有那刺客影子?
“吾等奉严指挥之命,特来护卫杨大人!”此时,三个锦衣卫才姗姗来迟,向展鸿询问道,“刺客在何处?”
“跑了……”展鸿只觉眼前发黑,捂着左臂汩汩流血的伤口,虚弱不堪,“快追!莫要放跑那贼人!”说完,便拄剑跪倒在地。
另一处,浪行川一面在檐上飞走,一面自衣角上扯下块布,简单扎好伤口。身后,三个锦衣卫正穷追不舍。
“挨千刀的北镇抚司!”浪行川不禁破口大骂,“还有那护卫,坏老子好事!”
好在,京城大小各处,浪行川皆烂熟于心,只见他闪下屋顶,在胡同巷子中穿梭自如,不一会儿便将三个锦衣卫甩在身后。
五更骤雪霁,云开皓月明。
萧潇雨美梦初醒,朦胧间瞧见,一个男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手执一柄长刀,坐于床前的清冷月光之中,纹丝不动,宛如三宝殿前天王像,莫名威严。
“浪哥……”美人娇唤一声。天王像只是颤颤,风平浪静地应着:“我在,妹子。”
“你受伤了?”看到浪行川遮掩着左臂,萧潇雨忙从香榻上起身,只穿一件肚兜便要查看他伤势。
“天冷,快穿些衣服,休要冻坏身子。”浪行川赶紧起身,取下红绣袄为良人披上,“我常年行于江湖,这点小伤,不打紧。”
“莫要逞强!我一眼认出这是剑伤,你莫不是又去与他人好勇斗狠了?”萧潇雨嗔道,“坐下!待奴家取些金创药来,与你敷上。”说罢,她点上红烛,从柜子里取出些干净白纱与几瓶药,坐在男人身边,专心上药起来。
“今日之事,莫要与外人说。”浪行川怜惜地轻抚女子脸蛋,“我忧心,倘若你卷入这些是非,恐怕会有人对你不利。”
“奴一风尘女子,就算那仇家找上门,又捉拿把柄不得,能把奴怎么样呢?”萧潇雨漫不经心地说,“倒是你,不准再背着奴家出外械斗,否则有你好看!”说着,便对浪行川挥了挥拳头。
男人亲昵地刮下娇娥鼻尖,顺手捧住她脸蛋:“无论如何,妹子,你好生在这处待着,三五日后,我便想个法子带你出走京城,从此远离是非,相伴于江湖。”
“你又要走?”萧潇雨停下手中动作,一脸担忧,“外面凶险异常,奴家此处乃教坊司,一般人轻易进入不得,你就暂且于此地安心养伤,日后再从长计议罢。”但那浪行川乃七尺丈夫,哪能将祸水引到她弱女子处,三番推诿,执意要走。
二人争执且按下不提,却说这承天门外,晓风沉月,东天将明,正是那五更时分,一抬大轿自西长安街缓缓行来。
忽然,一个黑袍遮面之人自暗巷内现身:“吾特求见兵部侍郎大人。”
“告诉来人,本官除要事外,一概不见!”轿内人声如洪钟。
“边疆军情,十万火急。”黑袍者答。
轿内伸出一只手,招了招,轿子便停下来。
“哪位大人所报?”
“吏部杨大人。”
闻言,轿中人沉吟片刻,随后道:“其他人暂且退下,本官与这位有要事相谈。”四个轿夫退了,那黑袍人便入得轿内。
“你且低声,”轿中,那兵部侍郎对黑袍者道,“确如你暗语中所说,杨时乔那厮未死,贼人遁走了?”
“是的,大人。”那黑袍者俯身行礼道,“属下在驿馆旁亲眼所见,杨时乔的护卫与那刺客皆负伤。”
兵部侍郎冷哼一声:“无妨,杨时乔那厮,首辅沈大人自有千般好手段对付他。倒是这小贼,实乃当年刺杀王大人的法外之徒,此次必须让他伏法……”他沉吟片刻,对那人吩咐道:“你再给那小贼修书一封,约他到法华寺外塔林处见面,就以‘隐瞒情状,深表歉意,先酬定金一百两,聊以谢罪’为说辞。本官会向严绍庭借十数锦衣卫助你,在那厮上钩前,万不可让他们冒动,明白?”
“是!”黑袍人俯身行礼,“属下这就去办。”末了,那人告退出去,便消失在街巷之中。
“哼,南兵余孽耳!”那兵部侍郎冷笑道,“当年王保大人在蓟州杀你们杀得好啊!一群泥腿子,生来便是做牛马的命,那戚继光把你们好吃好喝供着,还真就以为自己是个东西了?不仅闹饷,还胆大包天,刺杀朝廷重臣?当年,没能让你们这群贼全部伏法,今日,本官便要亲眼看到你,丁剑横,在我面前摇尾乞怜,跪地求饶!”
轿子再次前行,很快消失在了朝阳的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