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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往昔富贵金 ...

  •   凝淼不是金陵人士,她的祖上是扬州人,祖父是扬州城里有名的富商,家道巅峰时期可谓是富甲一方。可祖父中年崩殂,留下的赫赫家业引来了虎豹豺狼,凝淼的几个叔父都不是吃素的,她父亲敌不过,只能拿走一小部分家产投了金陵。但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邹家在金陵城还是比较顺风顺水的。

      那年凝淼才及笄之年,千里迢迢赴了金陵。元宵节看花灯的时候,她遇见了宋喆。那时候的宋喆还没有染上各种各样的恶习,他风流倜傥,文质彬彬,一下子俘获了少女凝淼的芳心。恰巧,宋喆也喜欢上温柔可爱的凝淼,没过多久,就领着彩礼上门提亲了。

      彼时金陵城内无人不说这两人是金童玉女,无比登对,凝淼就是在各种羡艳与祝福中迈过了宋家的门槛。实不相瞒,刚开始的几年她确实是十分幸福的,她本以为一个人去了宋家会孤独寂寞,可前后脚地,香茹也嫁进了宋家,虽然二人出身不同,可年纪相仿,二人情同姐妹,日日相伴。

      如果不是那个死婴,凝淼就不会和香茹闹崩。不、不对——凝淼心里清楚,就算没有那个死婴,她们俩终究是要走散的。因为香茹生来就是和她不一样的,香茹自由,果敢,敢爱敢恨,而自己,只会自命清高,只会唉声叹气,她没有勇气,什么都做不好。

      像她这样的人,注定是悲剧的。

      果不其然,自从第一个孩子胎死腹中后,宋喆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他开始不归家,开始抽大烟,开始下馆子,他变得面目可憎起来,再也不是凝淼记忆里那个风度翩翩、英俊潇洒的少年郎了。

      本来宋老爷也时不时帮着自己,教训教训不着调的儿子,可他的态度在邹家宣布破产的那一天开始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宋老爷开始默许自家儿子在外面乱来,凝淼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无所谓,我还有女儿。凝淼想着。她抱紧睡梦中轻声呓语的小循音,眼泪默不作声地淌进衣领子里。

      但自我欺骗是不成作用的,凝淼一天天发现这个家阴暗可怖,压抑扭曲,她像是后院里的一棵苍翠松柏一样,融入沉默而苦闷的绿色旋涡里,在暴风雨来临的夜里喘不过气来。

      几乎是求生欲作祟,她迫切地想要扎住一根救命稻草,逃离那一眼看不尽底的旋涡。所以,她病急乱投医,一把抓住了看起来还算正常点的宋雨停,可哪晓得这小子是油盐不进,不管她如何摆弄媚态,宋雨停都当看不见似的,甚至还要退避三舍。

      刚开始凝淼是恨的,她听下人说二少爷最为和善,但她心里觉得那不过是伪善罢了。但后来看多了,相处久了,她就发现宋雨停和其他人还是不一样的,准确来说,宋雨停和自己是一路人,尽管他们表面上来看八竿子打不着,但只有凝淼知道,宋雨停的内底是忧郁苦闷的。

      所以,那种愤恨慢慢变成了同病相怜,她开始冷静地观察这个年轻人,越来越发现他的美好——怪不得他看不上自己,因为这样懦弱无能、只会怨天尤人的自己根本配不上。凝淼叹了口气,也松了口气。

      可就在今天,该死的命运又将这两个苦命人牵在了一起。被老爷教训完的宋喆暴怒无能,只能把火气发在更为弱小的妻女身上。而他刚刚确诊了花柳病,凝淼只能抱着女儿四处躲闪,这一行为更加刺激宋喆,他不顾下人阻拦,怒吼着要撕碎凝淼这个恶毒妇人。

      循音大哭起来,凝淼没法,只能借着女儿要去河边散心的理由,连一个下人都没有带,匆匆跑出门去。说来也是奇怪,她裹着小脚,连走路都不太利索,居然抱着女儿一路小跑到了后山。

      也许,也许就这样一直跑下去,就能逃离宋家,逃出金陵城呢!她有些兴奋紧张地想着,薄薄的汗水打湿了她的额头,细碎的头发黏在了脸上。但是很快,现实就浇灭了她的希望——她发现自己身上没有一丁点钱,甚至循音吵着闹着要买一根冰糖葫芦她都买不起。

      她从离开家嫁进宋家的那一天,就失去了名为自由的东西。她有些难过地想着。本来并不痛的脚突然发胀发酸了起来,她抱着循音,步履蹒跚地游荡在后山上。

      然后她就看见了那一幕——那张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居然和另一张男人的脸贴在一起。

      瞬间,她心里升腾起一种扭曲的快感——原来宋家那个明月清风的二少爷,也是有罪的!他居然爱上了一个男人!

      凝淼作为一个女人,一个爱过男人的女人,她知道宋雨停和宋喆不一样,宋喆只想发泄自己的私欲,他只是一头没有理智没有情感的兽类,但是宋雨停不一样,他那眼神,炽热而认真,可是爱又如何呢?小少爷还是不可避免地落入了凡尘里。

      凝淼内心欢呼起来,她不是一个人,原来这个世界都是烂的,糟糕的,俗到骨子里的。于是她往前走了两步,再看到宋雨停震惊、羞愧、愤恨、惊恐的神情时,她知道自己赢了。她病态地把小少爷拉到自己身边,再一次抓住了一个同病相怜的家伙。

      可她本意并不想伤害宋雨停,虽然凝淼已经千疮百孔了,但她还是难得可贵地保留了一丁点少年时期的温良,于是她决定帮助宋雨停保守住这个秘密,即使成了一捧灰,她都不会说出来的,她企图用这个来挽回一点救赎感。同时,她也暗喜着,她在这方面又赢了香茹一道——即使她知道当年死婴之事根本就与香茹无关,但是她还是恨,恨她可望而不可及的自由灵魂。

      她欢天喜地地回了家,脚上的疼痛又消失了似的。她心情好得很,确切说,这可谓是她近几年来最快乐的一天。她一回家,便看见了正在发疯的丈夫,他还是不肯停歇,像只疯狗一样咆哮着怒吼着。但凝淼已经不怕了,她抱着女儿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撒泼打滚的丈夫,眼里竟带上了一丝怜悯。

      她怜悯,因为她知道丈夫这副鬼样子,掉落的头发,发黑的脸庞,这些都暗示着他命不久矣!而自己呢?

      我会越活越年轻,我会永远不死。

      凝淼嘴角上扬,是啊,我永远不死。她这样快乐地想着。

      闲着的时候闲出病来,事情来的时候又是一件接着一件。

      傍晚,凝淼刚吃完晚饭,哼着曲子在院子里散布消食,就看见下人急匆匆地来找她。

      “急成这样,究竟是何事?”凝淼依旧哼着歌。

      “少奶奶……”秋姨话头在舌尖打了好几个弯,纠结了半会才支支吾吾道,“少奶奶娘家来信,说、说令尊今天下午去了啊!”

      凝淼的歌一断,她干涩的眼睛眨了眨,翘起的兰花指微微颤了颤。

      晌久,她才开口问:“葬礼如何安排?”

      “令堂大人说了由您的兄长负责,您只需要在下葬那天去露个面就好。”秋姨道。

      “只要送葬,连守灵都不用?”凝淼的声音轻得像一只即将从指尖腾飞的蝴蝶。

      “是这样的。”秋姨道。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打发走秋姨,凝淼低着头在原地转了几圈。随后,她跳了起来,刚开始很不熟练——她的脚裹了有些年头了,,虽然早已麻木,但跳起来实在疼得紧,尖锐的刺痛从腐肉里钻出,沿着脊背爬上她的脑袋。

      但她依旧跳着,跳着,她在半空中转了一个圈,落下时没有站稳,踉跄几下摔在了地上,她并不气馁,站起来继续跳,等跳得大汗淋漓时,她才停了下来,大口喘着粗气。

      她感受到了畅快,她好像好久没有这样畅快过了。诚然,她的父亲并没有虐待过她,他只是像大多数昏庸的父亲那样,早早地散尽了家财,对妻女不闻不问,仅此而已。

      我应该装模作样掉几滴泪来的。凝淼想着。但她却笑出声来。

      就像她先前感受的那样,她感觉自己的灵魂越来越轻,即将脱离这具腐朽沉重的躯壳,飞到天上去。

      她伸开手,抓住天边最后的一抹晚霞,她眯了眯眼,眼里亮晶晶的。她身上的枷锁在渐渐脱落,她知道,终有一天,那些枷锁会彻底脱落,然后她就能像鸟儿一样去往自己真正想去的地方。

      她想着想着,又跳了起来。她的脚开始渗血,但她也不在乎,她一直跳,仿佛要跳到生命终结那样。

      直到她又看见了宋雨停,她才停了下来。

      她看着宋雨停,兀自笑了起来。她笑得像刚及笄时那样,天真烂漫,头上的发簪也跟着一颤一颤。她今天的第一颗眼泪不是为父亲的死,而是为了自己开心。眼泪越流越多,像一条小溪似的,绵绵不尽。

      是了,我会越活越年轻,我会永远不死。

      凝淼这样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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