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望》塔林其其格

33、同游 吴邪和张起

　　33、同游
　　岷州的黄酒香气浓郁，甘甜味美，醇厚绵柔。一大早，在街头铺子里就有上了点年纪的人要上一小壶，在热水里烫过温饮。慢慢喝上一口，再佐以下酒的小菜，颇为自得。张起灵给吴邪要的是黄酒泡馍，馍是岷州特有的花糕，麦面里和进了晒干的苦豆和山丹花，蒸出来又暄又软，吃起来有很特别的馨香，回味又有浅淡的清甜，即便不泡到黄酒里，空着嘴吃也足够美味了。还有一种用来泡酒的馍叫做油锅儿，是在锅鏊里炕出来的，单吃又酥又脆，泡到黄酒慢慢散开，像一朵天上的流云，好看得紧。吴邪先吃了一小块花糕，又用黄酒泡了油锅儿，吃得鼻尖慢慢沁出细汗。黄酒终究也是酒，虽则香甜爽口，但过了一会儿，吴邪的脸漾开淡淡的红晕，好看的眼睛更加亮晶晶的，像闪着动人的星光。
　　张起灵又要了两份姜粉鱼儿。老板送上桌来的时候，吴邪瞪大眼睛仔细地瞧，然后纳闷地问张起灵：“小哥，什么鱼儿？在哪儿呢？”张起灵勾了下嘴角，眼睛里闪过笑意，“没有鱼，是鱼儿。”
　　老板听了哈哈大笑：“小爷看来不是我们这边的人，这姜粉鱼儿是用大豆淀粉做成的，先煮成糊，再用漏勺滴珠，浸到冷水里，就成了小鱼的样子，好看着呢。吃的时候再用热水煮开，放一把油丝，浇上用姜粉拌的生葱花，再加上醋和油泼辣子，姜和辣子都祛寒，这个季节吃最好，我们岷州人到了秋冬都爱吃这个呢！”吴邪听了也跟着笑了，心心念念的姜粉鱼儿，原来根本不是什么鱼！尝了一口，果然别有风味。对啊，小哥寄信来的时候用的就是“别有风味”这四个字。但是姜和油泼辣子一入口，吴邪嘶嘶哈哈吐了吐舌头，赶紧又抿了口黄酒，鼻尖鬓角都有细汗沁了出来。张起灵侧头看着吴邪：“吃得惯么？”吴邪抹了下汗连连点头：“惯！好吃！我喜欢！”
　　自己碗里的还没吃完，吴邪又去瞟邻桌，两个汉子要了一大盆牛肉骨头，啃肉喝汤。那牛肉骨头可谓壮硕，两个汉子的吃相也相当豪迈，吴邪轻轻咂了下舌。张起灵轻声说，这也算是岷州特色了，牛肉大骨在火上漫炖接近一天，筋熟肉烂，再配一碗大骨原汤，是很多当地男人的早饭，一整天干活都有力气。“你要么？”吴邪听张起灵问自己，赶紧摇摇头，大清早就这么生猛，自己还没那两把刷子。
　　吃罢早餐，吴邪的脸色微红，神色微醺，内心愉悦，只觉从汴梁到岷州这一路奔波的辛苦尽已退去。
　　“小哥，今天你有公事么？”
　　“不忙。想去哪里？”
　　“你信上说的金童山，我想去转转。”
　　“好，回去取马。”
　　两个人转回署衙的时候，吴三省已在衙内用过早点，正和种谔叙旧。当年种谔待罪吏部，吴三省四处打探消息，又托关系在吏部上下打点以免种谔受苦，后来种谦写信时与五哥种谔略提过一二，种谔自是心内感激。此次吴三省专程绕道送吴邪来岷州，种谔再三挽留多住些日子，好让自己尽地主之谊，但吴三省急着去成都府，种谔只好多备些银两，吴三省如何推拒，也务必让他带上。
　　吴三省是个急脾气，说走就走。见吴邪和张起灵回来，便叮嘱两句，让吴邪在岷州不要太过好奇四处乱跑不让人省心，吴邪笑着回三叔“还当我是小孩子呢！”
　　吴三省只一个随身小包袱，轻便起程。种谔送至城门，吴三省坚决不让再送。吴邪带着王盟和张起灵一起又送出十里，来到一处岔路口，吴三省与张起灵在马上抱拳而别，又想嘱咐吴邪两句，吴邪赶紧开口“三叔一路顺风！”吴三省的话噎在喉咙里，气得摇了下头，快马加鞭，头也不回地顺着山路远去。
　　吴邪和张起灵调转马头，准备走另一条路去往金童山，王盟跟在后面。吴邪回头瞅了一眼：“王盟，你回去吧。这些天跟着我和三叔一路奔波，也辛苦了。”
　　“三爷说让我跟着你，好生照料。”
　　“让你回署衙歇着去，有小哥在，用得着你么？快回去吧！”
　　说着，吴邪轻磕了一下马腹，竟自向前去了。被扔在半路的王盟挠了挠脑袋，叹了口气，只好慢慢回了县城。
　　金童山并不高，但是壁立陡峭，越往上越难行，两人把马拴在树上，徒步向山顶攀去。一路松柏满谷，满目苍翠，这时略有些阴天，半山腰云雾迷漫，有如幻境，吴邪信口吟出王摩诘“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的句子，自是心旷神怡。山上不少巨石，需攀上去方可继续前行。张起灵轻松跃上，回头看吴邪为难，便伸出右手给吴邪借力，一拉一拽，吴邪也爬上巨石。如此一路行来，吴邪不觉辛苦，反觉新鲜，尤其是山间的空气仿佛水洗过一般，深吸一口，直舒畅到心底。
　　二人攀至山顶，不知何时已云开雾散，艳阳高照。几团大朵的流云快速在蓝天上移动，于山谷间投下浓重的光影。半明半暗，变幻多姿。此时只见山谷间绿黄相间，东临叠藏河，北有洮河蜿蜒流过，阳光下波光粼粼，恰似碎玉流光。山顶俯瞰岷州县城一览无余，张起灵把署衙位置甚至是吃早点的铺子一一指给吴邪，居高临下犹如空中飞鸟的视角，让吴邪连连惊叹。
　　看了会儿城里风景和两河风光，张起灵又带着吴邪继续前行，不多时见几段残破的短墙，于山脊上顺着山势一路起伏，断断续续，皆为大小不等、形状不一的扁平石块垒就。除短墙外，相隔一段距离，尚有几处几乎塌毁的墩台。张起灵告诉吴邪，这就是秦长城遗址，所余不多，是秦长城的西部起点。吴邪蓦然想起以前读过的唐代《元和郡县志》和本朝的《太平寰宇记》，都提过秦长城之首在岷州。仔细再一回想，读《史记》时，有关秦始皇修筑长城记载那一段，也有注解写到岷州：“秦陇西郡临洮县，即今岷州城，本秦长城首，起岷州西十里，延袤万里，东入辽水。”吴邪有点激动地拍了拍短墙上的石头，不想岷州一行竟有这样的意外收获。史书记载秦长城穿越在莽莽群山中，绵延横亘于中国北方，发挥了保护中原农耕区的作用。吴邪深爱舆地之学，对地理、历史乃至天文历法都颇有兴趣，尽管这里的秦长城不过余下些残墙碎石，也引得他俯下身来细细查看。
　　山间的风抚过吴邪的耳畔，吹起了张起灵的衣襟。吴邪转头去看张起灵，那个从童年时代起在自己心中就如神明般的存在，此刻正在山巅负手而立，眺望远处河山。吴邪遥想当年秦长城的功用恰是抵御游牧民族的侵犯，而现在小哥和舅父在岷州需要对抗的也是吐蕃的侵袭，护卫大宋的子民与山河。抚摸着荒凉秦长城的断墙残石，吴邪心底生出边关豪情。
　　正出神间，忽听山谷间传来刀剑撞击的激烈声响，一个响亮浑厚的声音远远传来，仔细听，竟是汴梁一带的口音：“他娘的！敢打老子的主意！也不看看老子是谁！胖爷今天跟你们这些贼驴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