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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书信 一别九年, ...

  •   32、书信
      张起灵九年里一共给吴邪写了五封信。
      熙宁元年,初到随州,安置房舍,诸事初定,张起灵给吴邪回信:随州气候适宜,风调雨顺,社会安定,民风纯朴。随种将军每日读书,甚好,勿念。
      熙宁四年,种谔安置潭州,属荆湖南路。吴一穷虽是杭州人,但父辈原是潭州人氏,后徙杭州。至吴一穷这一代,仍有众多亲朋故旧生活在潭州,因此得知种谔被贬潭州的消息之后,吴一穷立即修书给老家的亲友,恳请关照。张起灵在潭州写信给吴邪说:潭州交通便利,米市茶市极盛。种将军甚爱当地茶,其色如铁,芳香异常。
      在潭州仅仅安置一个月,种谔复贬为贺州别驾,移至单州安置。单州属京东西路,距离京城汴梁四百里。而之前的潭州,距汴梁足有一千七百里之遥。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吴邪回到自己房中,悄悄将自己手绘的一幅地图摊到几案之上,在京东西路的单州位置画了一个红点。
      吴邪素喜舆地之学,这一点深受三叔吴三省的影响。吴三省生性不羁,快意四海,游历颇多,所至之处喜欢绘图记之,辅以简略文字,便于日后翻看。这些图记带回汴梁家中,就成为吴邪的宝贝。吴邪对于三叔走过的地方研究得分外仔细,更喜欢缠着三叔讲路上的故事,风土人情、历史掌故、名人事迹俱皆百听不厌。而对于三叔手绘的简图分外着迷,还磨着吴三省教自己简单测绘,因此八岁的时候就能够在绥州城外的晋祠谷绘制地形图,甚至作为种谔设伏的重要参考。那次自己的绘图手艺派上用场,吴邪极为自豪,并且更加认定舆图之学可真正经世致用,此后便着意用功于此,求父亲、二叔和三叔四处收罗官修史书、山经地志、笔记野史,唐宪宗时代李吉甫所著《元和郡县图志》、本朝太宗时乐史所著《太平寰宇记》等等均一读再读、乐在其中。自八岁从绥州返回汴梁之后,吴邪请求三叔帮助自己绘制了所行一路的地图,标注了重要州县的名字,而青涧、绥州自是图上最重要的那两个红点——在青涧,小哥于暴风雪后救了自己;在绥州,小哥神勇无敌大败西夏军。此后,这张图吴邪一直精心保存。
      熙宁元年,舅父种谔贬官随州,吴邪便将此图向南扩至京西南路,尝试着标注了随州的位置。那个地方距离汴梁八百多里,有时候吴邪盯着这张地图看,忽然会在脑海里跳出当年杜工部在《春日忆李白》里写下的那两句“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
      过了不到一年,种谔官复原职,返回青涧城,吴邪在青涧那处红点上又画了一个小红圈。
      熙宁四年,种谔安置潭州的时候,吴邪的地图向南扩至荆湖南路,那一年,吴邪十二岁。他问过三叔,知道吴氏先祖生活过的潭州距离汴梁足有一千七百里,那时候吴邪暗暗想,看来官家是真生气了,一下子把五舅父贬到了那么远的地方去。
      一个月后,种谔移至单州,虽然还是个被安置的罪臣,但是吴邪心里暗暗闪过一丝惊喜,他发现这次自己在地图上点的红点,距离汴梁是如此之近,只有四百里,如果骑快马的话,大概两三天就到了。
      张起灵在单州给吴邪寄来了第三封信,这次他甚至没有写到种谔的近况,只是信笔抄写了李白诗里的几句:秋山入远海,桑柘罗平芜。水色渌且明,令人思镜湖。终当过江去,爱此暂踟蹰。
      吴邪读过李白的这首《登单父陶少府半月台》,那是李白被唐玄宗赐金放还之后,与杜甫高适共游单父时留下的诗作。吴邪得知舅父被贬至单州之后,专门去书房里翻了许久,希望找到一切与单州有关的只言片语,结果就看到了李白的这首诗。所以当他看到小哥抄下这首诗的最后几句寄给自己,立时生出心有灵犀之感。“终当过江去”,是不是小哥相信日后必定会重返西北前线,舅父一定会重振雄风;而那句“爱此暂踟蹰”,大约是说单州风物可爱,使人流连。但是吴邪却觉得这并不是小哥的风格,他甚至不知道小哥闲来会读诗,这实在是超乎自己对张起灵的想象。在吴邪的印象里,小哥无事的时候会坐着望天发呆,一直沉默,神游何处,无人知晓。原来小哥也读诗,且有如此诗意的表达。想到这里,吴邪忍不住露出笑意,仔细想想,也并非不可能。譬如说小哥的字,写得那么遒劲雄健、俊朗舒展,就是吴邪原本想不到的。他只见过小哥舞刀射箭,从未见过他提笔的样子。第一次收到小哥从随州寄来的只有寥寥数语的来信,吴邪爱若至宝,每每在无人时展开来看,手指轻轻划过那些笔画,琢磨小哥下笔时的起承转合、线条顿挫,时间久了,竟能仿写出张起灵的笔迹。
      种谔移至华州安置的时候,吴邪有些失落,因为距离一下子又远了,华州距京城汴梁足有九百里,比单州远出一倍以上。虽然说即便是在单州也是见不到,但毕竟心里觉得近一些。不过当吴邪默对着地图上自己新标注的红点时,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华州属陕西永兴军路,北距延州六百余里,同样属于宋夏战争前线。官家把舅父转至华州,已经相当靠近舅父原来任职的鄜延路,是不是别有深意?那么或许,对舅父是件好事吧,十二岁的吴邪又悄悄地开心起来。
      张起灵随种谔抵达华州之后,寄给吴邪的信更像是一份军情探报:华州前据华山,后临泾渭,左控潼关,右阻蓝田关,实乃军事重地。种将军素爱西北,每日登山饮酒,颇为自得。
      吴邪把潼关和蓝田关都画到他的地图上,想象着小哥与舅父在华山之巅风舞襟袖,不觉神往。
      熙宁九年的春天,种谔终于脱离“安置”的泥潭,被任命知岷州。吴邪的地图继续向西扩至秦凤路,尽管小哥与自己的距离已经拉大为两千余里,但吴邪却深自为舅父和小哥高兴。舅父终于不再是被安置的罪臣,回到了他的英雄用武之地,当真可喜可贺。张起灵在岷州寄给吴邪的信仍只有短短几句:岷州城外金童山、玉女峰隔洮河相对,晴云舒卷,松柏满谷。当地人喜食黄酒泡馍、姜粉鱼儿,别有风味。
      吴邪读信时,竟自吞了下口水,不知那姜粉鱼儿是什么鱼,倒是要去亲口尝尝才好。小哥似乎从来都是不挑吃喝的性子,居然在信里提起黄酒泡馍,想来那酒是特别醉人了。
      不久之后,吴邪听说三叔要去成都府,死缠乱打非磨着三叔一定要带上自己去岷州,不知有几分是这姜粉鱼儿和黄酒泡馍在暗自撺掇。
      此刻,十七岁的吴邪终于与张起灵并肩而立,他忽而嘴角含笑转向张起灵:“小哥,明早去吃黄酒泡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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