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巡游手记》古崎

69、柑橘 可是爱人啊

　　夜晚，舞台。

　　熟悉的摩托声音划破夜空。吉他急促地连响三下后，鼓点进入。台下沸腾。台上灯光随节奏闪烁。背景大屏映出手写字迹。

　　[危险废物。]

　　经过一段燥热的前奏后，器乐暂时降温，人声进入。

　　[带着旧梦燃烧后的星火一路向南
　　谁都明白人生最大的禁忌是回头看]

　　仅剩的伴奏只有鼓和贝斯。

　　赖熙遥在耳返里认真听着甜野贝斯的声音。

　　“嘣嘣嘣——”

　　像是心脏的剧烈跳动。

　　随后，其余乐器洪水一般涌入，其中伴随着时不时出现的马蹄铃。

　　“呜——”

　　即便隔着耳返也能听见台下歌迷的呼喊，以及齐声高唱的副歌。

　　赖熙遥抿唇，呼吸有些沉，手腕也有些酸。

　　他们蓝星炸弹可真够燥的。

　　喘息的时间只有歌曲与歌曲之间衔接的片刻而已，一首结束，紧接着开启下一首。

　　架子鼓前面被黑色幕帘遮挡，赖熙遥能看见的只是一片黑色，以及顶上满溢出来的舞台灯光。舞台灯光像是炸开一样。台下观众像是炸开一样。赖熙遥的手臂也像是炸开一样。

　　好累！

　　什么狗屎乐队，怎么全是这种重节奏的歌！

　　赖熙遥脑海里无数次冒出想要罢工直接下台的想法。

　　好不容易熬过了几首歌，熬到了talking环节，赖熙遥微微喘气歇息，用纸巾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背景大屏幕上，镜头对准的是武禹泽。他倒是精力旺盛，连唱三首也毫无压力，举着麦克风游刃有余。

　　“大家应该也注意到了，”武禹泽指了指自己的头发，“我标志性的白毛不见了，现在染成了黑色。”

　　台下有人回应，“很帅——”

　　武禹泽手心往下压一下，“我知道很帅，不过还是谢谢你。”

　　台下哄笑。

　　有人大喊，“臭屁——”

　　武禹泽指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保安大哥，把他给我轰出去。”

　　台下笑声更大了。

　　“言归正传啊言归正传。”武禹泽询问歌迷们，“你们猜，我为什么把头发染回黑色？”

　　但是也不等歌迷们回答，武禹泽下一嘴直接给出了答案。

　　“因为被迫的。”武禹泽解释，“有人想染白色，又不想和我撞色，于是强迫我染成了黑色。”

　　导播的镜头很及时地对准了甜野。

　　“哇——”

　　台下一阵尖叫。

　　不愧是尖叫发生器。

　　甜野留的是干净利落的短发狼尾，染的是白金色，穿的是黑色宽松短袖。此外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干净清爽。

　　“啊——”

　　台下的尖叫就没停过。

　　“这就被被迷住了吗你们？”武禹泽质问歌迷，“你们都爱他不爱我了吗？”

　　项天歌对准身前的立式麦克风，提醒武禹泽，“不要问一些自取其辱的问题。”

　　台下又响起笑声。

　　武禹泽清了清嗓，还是替甜野澄清，“郑重说明一下，甜野是小天使，不是恶霸。只有恶霸才会做出强迫我的行为。”说罢，武禹泽故弄玄虚，“那么谁才是恶霸呢……”

　　唰——

　　舞台后方，黑色幕布瞬间下坠，架子鼓完全暴露于大众视线。

　　追光一下照来，赖熙遥不禁微眯眼睛，再缓缓睁开。

　　“啊——”
　　“赖熙熙——”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赖熙遥敲了两下鼓，当作是和歌迷们的问好。

　　背景大屏早已切换到赖熙遥的画面。穿的是白底蓝色鱼骨头简笔画的吊带背心，灰色冲锋裤。染的是同样的白金色，头发编织成蓬松的双麻花辫。

　　武禹泽身体往架子鼓的方向稍侧，“正式介绍一下，我的野蛮学姐，赖熙遥。”

　　“哇——”

　　台下声音太大，赖熙遥恍惚间不确定镜头在哪里，仍然向台下挥了挥鼓棒。

　　“啊啊啊——”

　　除了欢呼外，还夹杂了好些说话的声音，赖熙遥听不太清。

　　武禹泽继续介绍，“熙遥姐姐呢，顶级美貌，顶级打鼓水平，顶级富婆。”

　　台下笑起来。

　　“但是呢，有一个没办法忽视的缺点，”武禹泽话锋一转，“就是太霸道。”

　　赖熙遥连敲两下鼓面，似乎是挑衅。

　　武禹泽条件反射地应战，“诶我说得不对吗……”身体下意识地向架子鼓走去。

　　只是刚走几步，甜野就立即拦截在武禹泽身前，不让路。

　　“诶——”

　　武禹泽往左，甜野往左。

　　武禹泽往右，甜野往右。

　　堵塞得滴水不漏。

　　赖熙遥又一次连敲两下鼓面，更显嚣张。

　　台下笑声不断。

　　项天歌笑得直接蹲在了地上。

　　骆闻一瘸一拐地赶过来，强行插入武禹泽和甜野之间。

　　“两位。”骆闻劝和，“看在我的面子上，算了算了。”

　　武禹泽轻哼一声，“不跟你们两个白毛计较。”

　　台下的笑声又响起一阵。

　　耳返里传来导演的时间提醒。

　　武禹泽回到了自己的站位，“言归正传啊言归正传。”

　　台下有人学舌，“言归正传啊言归正传。”

　　武禹泽疑惑，“这不露天的么，怎么有回音？”

　　台下的笑声不间断。

　　舞台灯光调整为幽蓝的色调。

　　武禹泽介绍，“那么接下来，进入下一首歌，《可燃物清除计划》。”

　　灯光黯淡下来。屏幕上出现火焰燃烧的影像。

　　器乐声音响起。

　　经过了刚才短暂的休息，赖熙遥稍微得到喘息，手臂恢复了一点点。尽管还是有些酸痛。

　　甜野回头，往赖熙遥的方向望了一眼。

　　排练的时候，他们是断断续续地练习，搞一会儿歇一会儿，还不算太累。结果正式演出，是不间断地持续输出，很少有可以停歇的机会。

　　她哪里有过这样的工作量。

　　***

　　终于等到演出结束。

　　第一时间，甜野仔细检查赖熙遥的双手情况。休息室里，他和她面对面地坐着。

　　“手臂酸疼？”甜野确认，“手腕也疼？”

　　赖熙遥认真感受，“手臂其实还好，手腕更酸一些。”

　　甜野打开了提前买好的凝胶，“两只手腕都贴一下？”

　　“嗯。”赖熙遥把两只手都伸到了甜野面前。

　　蓝色的柑橘香味的凝胶贴，长条形状，末端有固定的搭扣。顺着手腕贴一圈，像是戴了腕带。颜色和赖熙遥吊带上的鱼骨头图案蛮搭配，不仅不突兀，还反而成为一种点缀。

　　“这样可以吗？”甜野问。

　　赖熙遥再一次认真感受，“腰上也想贴一块。”

　　甜野重新取出一张凝胶，剪成规整的两小块，绕到赖熙遥的身后，半蹲下，轻轻掀开她的衣角。

　　纤细的白皙的腰。

　　在腰际两侧，甜野小心翼翼贴好，手掌覆盖上去，摁了摁。

　　赖熙遥微微蹙眉。

　　凝胶太冰。

　　可他的手心太烫。

　　心跳有些快。

　　电话响起，赖熙遥回神，按下接通。

　　“你那边情况怎么样？”辛未问，“用不用帮忙？”

　　甜野已经放下了赖熙遥的衣角，抚平褶皱。

　　“就快到我们了？”赖熙遥问。

　　“嗯。”辛未回应，“让做准备了。”

　　蓝星炸弹和宇宙岛之间，只隔了一支乐队的表演，时间稍显紧张。意味着赖熙遥才刚休息没多久，又得上台了。

　　***

　　舞台灯光接近全暗，仅留下萤火一般的微弱光芒。大屏上，有零散分布的模糊光晕，分不清是星子还是烟火。世间陷入安静的氛围。

　　只听到一句略显沙哑的神性女声。

　　[可是爱人啊我满身淤泥。]

　　突如其来的，商阅红了眼睛。他立即调整呼吸，压住情绪，强迫自己的注意力集中于演出。没敢往舞台下看一眼。

　　怕真的看见她。

　　舞台下，最后方，咖啡色的充气沙发上，项天歌的身体几乎要窝进去。

　　本来打算是认真看宇宙岛演出的，但项天歌的个人账号下，评论实在太好玩了，她正忙着挨个回复。是关于项天歌刚发的来到泊舟岛后的第一条微博。

　　秋秋：[求鹅姐也染一次白毛。]

　　项天歌连忙拒绝：[我怕武禹泽骂我是恶霸。]

　　亨的：[鹅姐一定要去尝尝溱巷那家铁板烧！好吃到旁边死了个人都不知道！]

　　项天歌看得毛骨悚然：[拜托！大晚上不要发这些！]

　　遇事不慌张小姐：[P3好吃吗？]

　　P1和P2是项天歌今天白天吃到的泊舟岛美食，P3是她的一张单人照。

　　项天歌严正声明：[法律不允许吃人。]

　　澡堂钉子户：[星期一赶线代作业。星期二下午去学院办公室借全站仪。星期三晚上上电影选修课。星期四下午参加网球社换届。星期五晚上去牛排店兼职。]

　　一看就是记录一长串要做的事，怕自己忘记。

　　项天歌纠正：[我不是备忘录。但如果我记得，我会提醒你。]

　　挨着回复了太久，眼睛都花了。项天歌放下手机，抬起头，才猛然想起正事——

　　她是要认真看宇宙岛演出的，怎么给搞忘了。

　　并且现在，宇宙岛竟然已经表演到了最后一首歌。

　　《全息玫瑰投影》。

　　宇宙岛这次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用《全息玫瑰投影》来做结尾。

　　喑哑人声娓娓道来。

　　[想要触碰你的脸感受你的存在
　　指尖却穿过你的身体闪烁于暮霭]

　　器乐缓缓，成为流淌的古老的河。

　　直至电流般的触音闪过，响起甜美的那一声。

　　“我爱你……”

　　商阅心里闪过一道雷电。

　　哒——

　　灯光全部熄灭。

　　舞台全黑。

　　“啊——”

　　台下的惊讶仍在回响。

　　宇宙岛已经悄然下台，结束这场演出。

　　转角处。

　　辛未回头望台下望了一眼。

　　商阅回头望台下望了一眼。

　　赖熙遥同样回头望台下望了一眼。

　　怎么说呢，心里怪怪的。

　　对他们而言，歌迷是很珍贵的人。采取这样戛然而止的结束方式，艺术形式上确实是种特别。

　　但——

　　“还是算了。”辛未提议，“下次还是不这样了吧？”

　　商阅赞同，“嗯。”

　　赖熙遥也点了点头。

　　很珍贵的朋友。

　　下一场演出的结尾，还是要和大家好好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