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巡游手记》古崎

2、荔枝 跑腿也需要

　　视线往上，赖熙遥看见一双琥珀色的干净眼睛。随后移开目光。

　　“98加满。”赖熙遥开口。

　　男人往反方向走，绕过车尾走到后侧方，取下油枪塞进油箱里。他就站在远处等待着。

　　透过后视镜，赖熙遥只能看到男人的胸膛以下。

　　起风了，稍显猛烈的风。男人的宽松红白工作服被吹动，单薄衣料贴到躯体上，勾勒同样单薄的轮廓。

　　单薄，但是有肌肉。

　　赖熙遥收回了视线。

　　“嗒——”

　　男人收回油枪。赖熙遥在APP上付款。

　　还在等待APP放标注五秒实际有十秒的开屏广告，再龟速开启页面时，男人走回了驾驶座旁。

　　“气泡水需要吗？”男人单手撑着车顶，弯腰，“荔枝气泡水搞活动，十元三瓶，三十元一箱。”

　　赖熙遥输入支付密码，侧头，“既然搞推销，是不是应该微笑服务？”

　　从进入加油站到现在，这个男人一直面无表情，说不清是冷漠还是疲态。

　　听了赖熙遥的话，男人微顿，随后带点强迫性质地强行拉扯嘴角，露出了营业式的微笑。说话语气也变得稍轻柔一些。

　　“您好，气泡水今天搞活动，请问您需要吗？”

　　“不需要。”

　　赖熙遥关上了车窗，挂挡，起步。

　　轿车远去，留下一串轰鸣。

　　男人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布鲁克林灰色轿车越来越远，消失在十字路口。

　　天边是蓝色渐变橘色的光景。

　　***

　　叮叮猫琴行里还是很忙。三对家长组团到店里询问学吉他的事，把张菘然团团围住，透不过气。

　　赖熙遥懒得去打扰张菘然。随意找了个熟悉的店员，归还叮叮猫琴行的“镇店之宝”尤克里里。而后看到满墙电吉他的一旁，靠里的位置，新上架一套架子鼓。

　　全黑的架子鼓，连鼓面都是黑色的，偶尔勾勒紫色的边线。

　　赖熙遥手痒，坐到架子鼓前，拿起鼓棒敲了两下。敲的是为demo临时编写的鼓点节奏。

　　很快吸引了五六个高中生。

　　“卧槽。”
　　“姐姐好帅！”
　　“不儿，这……”
　　“搞得我也想学了。”

　　待最后一个鼓点落下，真有女生鼓起勇气上前，站得离赖熙遥更近一步，“姐姐，我也可以学架子鼓吗？”

　　赖熙遥咽下了快到嘴边的话，“你学不学问我干什么。”

　　正巧张菘然听到躁动声音，赶了过来。赖熙遥挥动鼓槌指向张菘然，“要学的找他，他是老板。”

　　一群小孩风风火火，转头围上了张菘然。

　　“老板，你们这里教架子鼓吗？”
　　“学费多少？”
　　“可以先体验一节课吗？”
　　“学完能像那个姐姐那样帅吗？”

　　吵闹喧哗。

　　赖熙遥借机找到人群缝隙，默不作声走开了。

　　今晚回的是蔚蓝湖。

　　叮叮猫离蔚蓝湖有好一段距离，在没怎么堵车的情况下，也需要四十分钟。红灯过于折磨人了。

　　终于到达蔚蓝湖的地下车库，赖熙遥停好车。解开安全带时，意外发现副驾驶座上躺着不属于她的东西。

　　架子鼓的鼓棒。

　　诶？怎么又顺了东西出来？

　　这手怎么快得神不知鬼不觉？

　　服了。

　　关键里琴行那么远，再绕回去有够折腾的。赖熙遥已经懒得折腾了，懒得麻烦了，懒得再跑一趟了，懒得管了。

　　反正照张菘然那个性子，肯定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发现少了一双鼓棒。

　　明天再说。

　　于是这事就这么耽搁到了明天。

　　因为是周末，赖熙遥有睡到日晒三竿的习惯。并且准备充分，手机调整为飞行模式，天大的事也没办法打扰到她，否则她会爆炸。

　　结果赖熙遥一觉醒来，快到一点。拿过手机关掉飞行模式，发现除了运营商和品牌的短信外，剩下的动静全部来自张菘然。

　　整整八个未接来电。

　　赖熙遥回拨电话，接通后的第一句话是质问张菘然，“你是炮仗？”

　　“祖宗！”张菘然控诉，“我又是调监控抓到的你！”

　　赖熙遥盘腿坐在床上，“不就一双鼓棒么？”

　　“关键那是配套的！”张菘然解释，“我展示的就是它的造型！”

　　紫色的鼓棒，勾勒黑色的线条，与那套架子鼓的色彩搭配一致，是一个整体。

　　赖熙遥挪到床边，吊着双腿找拖鞋，“行行行，我马上开车给你送过来。”

　　本来就是要还的，只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不同而已，区别又不大。

　　都挪到床尾了还没有找到拖鞋，赖熙遥索性直接踩在咖色圆点地毯上，绕回床头，摁下窗帘开关。

　　不透光的帘幕缓缓开启，阳光猛烈奔涌而来，毫不留情胀痛双眼。

　　条件反射般，赖熙遥立即又关上窗帘。

　　本来还打算送了鼓棒，就去吃琴行旁边的那家酸汤牛肉，现在想想算了。

　　懒得跑，叫个跑腿吧。

　　至于吃的，就在附近随便吃点吧。

　　赖熙遥在APP上下了单，随意找个纸盒子包裹好鼓棒，又随意找了套睡衣包裹自己，出了门。

　　定的物品交接地点是小区外的火车头河粉店。时间意外掐得很合适。赖熙遥前脚刚到火车头河粉店，跑腿小哥后脚就到店铺门口。

　　一辆纯黑色川崎摩托车，一身黑色衣服的小哥，佩戴一个黑色头盔。

　　摩托车停在赖熙遥身前。空气被搅动，漂浮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柚子清香。赖熙遥嗅了下，那柚子清香好像又消失了。

　　“送东西？”小哥问。

　　赖熙遥把纸盒子递过去。

　　小哥揭开眼罩，粗略掂量物品的完整性，单手从裤袋里掏出手机，“码是多少？”

　　这个声音……总觉得似曾相识。赖熙遥努力回想，到底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

　　没有得到回应，小哥侧头看向赖熙遥，“码？”

　　琥珀色的干净眼睛，这张面孔应该是见过的。赖熙遥垂下眼睑，若无其事地拿出手机查看收件码，“1213。”

　　小哥低头，在手机上输入收件码。头盔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透过低头露出的一点缝隙，赖熙遥看到了他鼻梁上隐约可见的红色淤青。

　　这张脸确实是见过的。

　　小哥处理完软件上的操作流程，放好手机与纸盒子，抬头，正好撞上赖熙遥的目光。

　　五秒钟。

　　谁都没有先移开。

　　沉默地对峙。

　　最后是小哥开了口，“跑腿也需要微笑服务？”

　　赖熙遥微顿。

　　哦。

　　原来他也认出了她。

　　小哥放下眼罩，扭动把手，摩托起步。一团黑色的身影风一样消失在转角。

　　赖熙遥转身往店里走。

　　刚推开门，附近传来一声呼唤，“熙遥。”

　　赖熙遥停了下，等辛未走近。

　　“刚从家里出来？”辛未问。

　　因为赖熙遥穿的是睡衣。粉袖白衣，正面印着巨大的HelloKitty，配一条粉格子宽松短裤。

　　“嗯。”赖熙遥继续推开玻璃门，“特意来找我？”

　　“只是路过。”

　　她们挑选空座位。靠窗边的位置，一条长条桌，两张并排而放的高脚椅。赖熙遥坐左边，辛未坐右边。

　　扫码点餐。两个女孩脑袋相互靠近，盯着屏幕上不断往上滑动的菜单。

　　“你不是去聚餐？”赖熙遥问。

　　“嗯。”辛未方才经历了一场家庭聚餐的牢笼，“我们家怎么有那么多亲戚。”

　　七大姑八大姨，七大伯八大叔，全部凑到包间里了，热闹程度堪比过年。

　　赖熙遥猜测，“又催婚？”

　　“嗯，毕竟三十了。”辛未语气幽幽，“三十了还不结婚生子，他们觉得我的人生要完蛋了。”

　　一顿聚餐，亲戚们把辛未确诊为失败的人生。

　　“回来的车上也在念，紧箍咒。”辛未解释，“所以我半途下车了。”

　　轿车正好经过蔚蓝湖，辛未索性编了个借口，说要找赖熙遥有事耽搁——当然是工作上的极其重要的正经事。

　　下了车，辛未并没有给赖熙遥打电话，而是仅凭直觉，走过斑马线，走到火车头河粉店旁。

　　赖熙遥曾经提过两次，说是这家店虽然是高级深灰色系装修风格，看起来空有壳子只讲格调，但其实味道确实有巷子里苍蝇馆子的正宗感觉。

　　果不其然，她捉到了她。

　　她的直觉一向很准。

　　“看来你饭桌上也没吃饱。”赖熙遥添加一碗她测评出的味道最佳的的柠檬河粉，问辛未，“给你也来这个？”

　　“嗯。”辛未没什么挑剔的。

　　两碗柠檬河粉，一盘章鱼饼，两杯百香果苏打水。

　　辛未先拍了照，发到宇宙岛三人群里，配文：[我开动了！]

　　赖熙遥接龙：[我也开动了！]

　　隔了五分钟，商阅看到了信息。

　　商阅：[好。]
　　商阅：[你们背叛我。]

　　吸溜河粉的声音窸窸窣窣。一口粉，配一口汤。

　　商阅发来了视频。辛未接通后，把手机靠在窗台前，画面里出现两个女生的吃播场景。

　　“现在赶过来还来得及。”赖熙遥吃一片薄薄的牛肉片。

　　“来不了，临时有讲座。”商阅看样子正往小礼堂赶去，“真有这么好吃？”

　　辛未咽下汤汁，评价，“确实还可以。”

　　商阅好奇，“和小北门那家河粉有什么不一样？”明明看起来品相都差不多。

　　辛未拨动筷子，夹起一块淡黄色长条，“这家多了这种佐料。”

　　“香茅。”赖熙遥解释。

　　电话那头，似乎有人在呼唤商阅，催促他动作再快些。屏幕变得上下抖动。

　　喘息的间隙，商阅沉重唤气，“诶，想跟你们说的是，音乐节那边主办方让下周六去第一次彩排，看你们有没有时间。”

　　“可以。”辛未回复。

　　赖熙遥的手机里，收到了跑腿送达的提示，叮叮猫琴行已经成功签收。

　　他开这么快？

　　屏幕上跳出评价页面，给跑腿评价，一星不满到五星特别满意。赖熙遥盯着页面考虑着。

　　发现赖熙遥走神，辛未提醒一声，“熙遥，你明天有空吗？”

　　“嗯？有空。”赖熙遥回答。

　　直接关掉页面。

　　没有给他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