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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公道 天地至公之 ...


  •   碰着薄唇的酒杯顿了顿。

      裴暻嘟囔:“怎就不能是她惹了我不高兴?”说罢一饮而尽,叹了口气,“没谁惹谁,是我有些事想不通罢。”

      听罢女婿学了昨夜夫妻俩的拌嘴,田不言发自内心地笑了,骄傲的。

      对坐的年轻人腰背挺直,浓眉浅浅蹙着。

      田不言失笑,靠向凭几,“适才婢女上菜时,被锅中沸腾的汤汁溅出烫到,你眼角眉梢都没动一下。”

      裴暻莫名其妙,没说话。

      又听那白衣楚楚的人,问:“如果阿晚在这里,她会如何做?”

      裴暻挑眉,没想到他会问这么个问题,但脑海中不自觉浮现起妻子的美好模样,眼底的不解化作柔情,“她定然会嘱咐那婢女记得擦药,兴许还会使人送药去。”

      王府中发生过类似的事情,瑟瑟就是如此处置的。

      廊下的灯映照在田不言的眼中,与俞唱晚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眸子越发晶亮,“同一件事,你漠然、她热心,夫妻二人为何截然相反?”

      不等裴暻开口,田不言帮他答了,“她不是纯粹的心善,而是尊重与体谅。盖因在阿晚眼里,你、影四、那婢女,都是有血有肉、会疼的寻常人,她能体察并同情你们的痛和难,仅此而已。”

      田不言点到为止,就着涮肉酌着小酒,不再开口。

      裴暻怔住。

      体谅、尊重、同情……

      自从嫁到王府,府中下人犯错,瑟瑟都是罚扣月例,从不打板子。

      她说过,他们即使与王府签的是死契,也仅是想要有一份差事,若非蓄意办砸非常重要的差事,且到了不能挽回的地步,扣银子已经是严厉的惩罚了,何苦再打板子?

      思量半晌,犹如醍醐灌顶。

      裴暻侧目,方才还索然无味的夜,顿时变了——廊外雪花簌簌,除了院中小路,一切都覆上了厚厚的雪,映着灯笼,宛如仙界。

      眼前的食物,手中的酒水,也有了精彩纷呈的滋味。

      他豁然一笑,有些坐不住,但碍于礼数,还是就着美景,吃了几口垫了肚子才提出告辞。

      田不言放下筷子,依旧没起身,受了他临走前的晚辈礼。

      等挺拔的身影出了院子,才长长叹了口气。

      这位端王殿下,纵使生母是宫女,他也从不认为自己出身卑贱,相反,他身体里还流着嘉会帝的血,对寻常百姓哪有感同身受,更遑论是对下属。

      在他眼中,影四和影三、影七等人一样,是他找人悉心培养、买断一辈子的心腹,说难听些,是忠心的家奴。

      他不苛责他们已经称得上是慈爱的主子了。至于从心底里尊重他们、换位思索他们的难处、体谅对方身为女子的不易,这不是他必需的。

      俞唱晚不知道这是阶级的差异,更是一种实际存在的矛盾,但会下意识为这种不平等而感到难过。

      作为既得利益者,站在高位的裴暻也是无法理解她的想法的,甚至从没去思量这些事。

      来自民间的阿晚和凤子龙孙的裴暻成了一对,这样的分歧来得越早越好,只是不知道,分歧过后,二人是更加心心相印,还是背道而驰?

      但愿是前者。

      回到和鸣堂,裴暻灌了口热茶,等身上有了热气才往里走。

      “回来了。”听见脚步声,俞唱晚从账本中抬起头,见那薄唇有些发白,蹙眉道,“今日雪大,先去沐浴泡热身子罢,出来我有话与你说。”言讫,视线回到算盘上。

      白日里思索清楚了杂事方能静下心来看账本,眼下正在补进度。

      卧在一旁的轩辕十四抬眼觑了眼男主人,又埋头大睡。

      这一人一猫,落在裴暻眼中,简直是明晃晃的冷落。

      难道还在生气?

      他没答,等了几息,见那人还是没有睬他的意思,便在她算完了一页后走了过去。

      大掌压在账本上。

      十四的瞌睡再次被吵醒,不满地睁开眼,呲溜跳下桌跑了。

      “我没回来,你也不问问我去了哪儿、可吃过了?”

      话中的酸意连立在一旁的紫环都感受到了,连忙低下头跟着十四溜出去。

      俞唱晚不解,“影七使了人回来,说你去了田先生处,他还能不给你饭吃……”

      话音未落,便落入了宽厚温热的怀里,脸颊下胸腔微微震动,是那人瓮声瓮气地说:“你又怎知我吃饱了?”

      俞唱晚无奈,推不开这人,只得扬声让紫环去厨房跑一趟。

      还是关心他的。

      怀里的人瞧不见,裴暻弯起嘴角。

      既然看不下去账本了,俞唱晚戳了戳那人劲瘦的腰,“我有话要与你说……”

      “我也有话要说,我先说。”裴暻霸道地抢白,“我已经吩咐下去,今后端王府的人,不到危及性命之时,不可使用美人计。”

      说罢,扶着瑟瑟纤细的肩头,将人推开了些,好让自己看清楚她眼里的惊喜。

      他成功了。

      俞唱晚难以置信地抬眸,某人眼角眉梢挂着自得,背后似乎还有条毛茸茸的尾巴翘了起来,与在桃源县时,叼着硕鼠来邀功的轩辕十四别无二致!

      裴暻道:“你说得对,要他们用身体才能换来成事,算我有什么本事?”

      他蠢笨得在田先生的点拨下才理解瑟瑟的意思。

      骑马回王府的途中,风雪砸在头脸上,他从没有那样清醒过,每个影字辈的人都曾豁出命保护他,这么多年,已生出了同袍之情。

      但若问他是否知道他们为了办成差事而“不择手段”,毫无疑问,多少知道一些,却从不干涉,因为他要的是办好差事这个结果,并不看过程。

      裴暻自诩伯乐,却何尝真正尊重过他们呢?

      那一刻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赢,但不想在妻子面前卑劣地赢。

      是以做出了那个决定。

      俞唱晚的心狂跳起来,抬起手,如同鼓励肥猫那般,挠了挠端王殿下光洁的下巴,“我要与你说的正是此事。我也相信,他们用智谋和武艺,一样能够办成差事!”

      裴暻无言一瞬,下一刻将人箍紧。

      先前在外书房,听了他新立下的规矩,影三和影七激动得语无伦次。

      他们眼中泛起崇敬的光,让裴暻知道,这个决定做得很正确。

      但他也坦白,“丽波园应该是没办法改。”

      俞唱晚明白,丽波园的本质不一样,秦楼楚馆暂且无法禁止,除非世上的男子皆克己复礼。

      她张开双臂回抱住他的脖颈,“你有大志向,但若是与你并肩作战,甚至为你出生入死的人都不能得到你真心实意的尊重与爱护,今后何谈爱民如子?”

      在桃源县时,俞唱晚认为谁坐皇位都一样,只要不是昏君,百姓都能够平安无事、吃饱穿暖。

      实则,明君与昏君不是非黑即白,明君与明君之间也有差异。

      南下平乱时,她见到了征氏姐妹掌权下的南交道。

      平叛军抵达之前,征氏姐妹对交趾百姓可以说是好的,譬如,与曾经交给大乾的赋税相比,征氏姐妹征税要少很多;不再硬性要求交趾人说用雅言;顺应天时,规定太热的季节可不出门劳作等。

      但这样的好不足以改变南交道的饥饿、贫穷,当地交趾人的日子过得还不如小小的龙眼村。

      裴暻接掌南交道军政之后,建了正经的医馆、学堂,升级农具,助力耕地增产,重新制定赋税条目,通过交州药园,与大乾打通商道,同时也准许自由说用雅言……

      由此可见,换个主政者,南交道可以变得更好、更安居乐业,大乾人、交趾人、乾交混血亦可以更有尊严地活着。

      俞唱晚希望她的夫君不是有权势、照章办事的上位者,而是能体察人情民心,能让每个大乾百姓都有尊严地活着、拥有更多更好选择的主政者。

      裴暻听懂了她的意思,双眼亮得惊人,捧着心上人的脸颊,“待你成了皇后,你想做什……”

      俞唱晚吓了一跳,连忙捂住他的嘴,瞪着这人:这也是可以眼下说的?

      裴暻笑得愉悦,拉下小手,“在自己府里还不能畅所欲言,我这端王岂不是白做了?”

      怀里的人剜了他一眼,想了想,认真道:“我想,天下为公。”

      君为客,公天下之身,公天下之物,公权为民,公财共享,公义为本,公心立世。

      裴暻的喜悦逐渐化作郑重,只觉浑身血液前所未有的激荡,内心中有一股力量要喷涌而出,整个人如同浸润在洪流当中。

      多少年了,他在奋力活下去的明争暗斗中,遗忘了弘文馆第一课,《礼记·礼运》开篇:“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这是五六岁孩童都知晓的一句话,那么多官员、书生时常将其当作辩论、策论的中心要义,却在漫长的人生中不再拿它作为信念。

      九盏莲花灯将男子金相玉质的面庞照得亮堂,凤眸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似日光投到波心。

      南交道短暂的主政经历让他感知到,自己想坐上那张龙椅,不单是为了生存、权力,更是明晰了内心的抱负。

      而瑟瑟以今次之事,警诫他,天地至公之德,以人为本。

      他炽热的眼神令俞唱晚有些赧然,“我知晓,皇后本就代表权势,这样的‘权’会让我享尽荣华富贵,但我会时常告诫自己,不可纵容私欲,不要以权谋私。”

      这何尝不是她成了端王妃之后就暗自在做的呢?

      拥有特权而不行使特权,以人为本,具体做什么事,都不会偏差太远。

      话音落下,又回到那个宽阔的怀抱,这会儿它变得滚烫灼人,底下心跳如雷,像是擂响了战鼓。

      裴暻恍然,当初她一而再地问自己,若是知晓寒食丸的危害那么大,是否会后悔没在其萌芽的时候便掐断?原来,这个问题的初衷,源于此。

      俞唱晚颔首,“不错,你两次答案都是不后悔,实则我心中是难过的。”

      但是耽于对他的情意,她将难受刻意隐藏忽视了。

      时至昨夜,影四之事再次勾起那种难受,或许是对二人的感情有了信心,俞唱晚不想再逃避,径直将问题摊开。

      一直以来,裴暻看重的是成事、利益最大化,看人也不是以好坏之分,而是会不会妨碍到自己、是不是与自己一条线。

      他扶住她纤细的肩头,“你我是夫妻,会并肩而立一辈子,往后我若生了私心,你定要指出,我希冀自己能成为引路人,引领大乾走向太平盛世的人。”

      是人,不是君主。

      琥珀色的眸子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幽潭般的眼中,漾起一圈圈涟漪,须臾,石子也迷失其中。

      双唇相触的瞬间,两颗心前所未有的贴近。

      俞唱晚甚至产生了一种,二人融为一体、不分彼此的错觉。

      也的确融为了一体,甚至来不及回到榻上。

      云收雨歇,二人都有些饿了,紫环终于能端着复热过两回的菜肴进来。

      俞唱晚忍着羞臊,埋头吃东西,不敢去看收拾书案和地面的青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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