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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听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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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璟是自己一个人来的,没带随从。
他进门时手里捧着一个小匣子,见沈瑶坐在桌前,桌上菜肴几乎没动,眉头便皱了起来。
“皇姐又没好好吃饭。”
沈瑶没接话,脸色却变了:“你怎么突然来了,是母后那边出事了吗?”
皇姐这副紧张的模样,倒让沈璟有些无奈了。
他把匣子放在桌上,声音放软了些:“放心吧,母后无事,我来是发现了个新鲜玩意儿,想给皇姐解解闷。”
沈瑶看了一眼那匣子,没什么兴趣,目光又落回桌上。
沈璟也不恼,自己打开匣子,从里头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样东西。
是一面小铜镜,巴掌大小,边缘刻着缠枝花纹,样式不算精致,但打磨得光滑圆润。
沈璟绕过桌子,把铜镜递到沈瑶面前,眼睛亮晶晶的:“这是我从民间搜罗来的新鲜玩意儿,名叫听镜,传说有想知道什么答案就对着镜子提问,问完了,把镜子揣怀里,走到外面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镜子给的答案。”
“怎么样,皇姐,听着是不是很有趣?”
沈瑶看着那面镜子,兴趣寥寥。
“皇姐试试嘛。”沈璟凑过来,把镜子往她手里塞,“你最近什么都不吃,什么都不说,母后知道了也会担心的。”
沈瑶看了弟弟一眼。
少年太子站在她面前,目光清澈,眼底还带着这些天没睡好的青黑,却努力做出轻松的样子。
她叹了口气,接过那面镜子:“想要我问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沈璟飞快地接话。
她对着铜镜,配合地在心里问了一个问题。
见她问完,沈璟立马拉着她往外寻找答案,秋绥和顺颂面面相觑,想要跟上,被沈璟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就我和皇姐两个人。”他说。
宫道上安安静静的,夕阳把半边天染成橘红色,姐弟俩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脚步不急不慢,不像在寻找什么答案,倒像是寻常散步。
宫道上竟然罕见地没有一个人。
沈瑶怀里揣着那面听镜,有些恍惚,她已经记不清上次和弟弟这样安静地走在一起是什么时候了。
这些天她满脑子都是母后的事,倒是许久不曾有这样的兴致。
沈璟的余光一直在观察皇姐,见她眉眼逐渐放松下来,心里暗喜,师傅教的果然有用。
走到一处宫墙拐角,姐弟二人忽然听见墙那边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有人在哭,另一个声音正在安慰她,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人听见。
“姐姐别哭了,你再这样哭下去眼睛可要坏了。”劝人的那个嗓音柔和,听着便让人心里熨帖。
“我知道,我就是心里难受。”哭的那个抽抽噎噎的,“那幅绣品我绣了大半年,眼看着就要成了,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出了错,要全部拆了重来,什么都来不及了。”
安慰人的那个打断了她,劝道:“姐姐,你听我说,那副绣品你已经绣了大半年,一针一绣都滚瓜烂熟了,现在要做的不过是把错的地方拆了重来,效率比之前更快,还能避开同样的错。”
“如今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依照姐姐的手艺,足够重新返工了,不会耽误时间的。”
宫墙处安静了一会儿,哭的那个吸了吸鼻子,“你说的也是,是我太急了。”
见她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声音里带着笑意:“走吧,回去拆了重绣,慢慢来,我帮你一起。”
沈瑶站在原地,听完了全程对话,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好几天的东西松了一点。
是啊,事在人为,而今世,她可不是从头来过的人。
她脑海里拥有前世的记忆,就像绣娘手里那幅绣了大半年的绣品,哪些路走得通,哪些路走不通,她比谁都清楚。
别人还在摸索,她已经知道该往哪儿下针。
急什么?
她再次低头看着手里那面小铜镜,铜面映着她的脸,瘦削苍白,眼下还有一片青黑。
可那双眼睛,此刻却恢复了光亮。
沈璟在旁边小声叫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皇姐,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他可没忘记听镜的使用方式,出门听到的第一段话,就是镜子给出的问题答案。
沈瑶回过神,把铜镜塞进袖中,伸手揉了揉弟弟的脑袋:“这听镜确实如传闻所说。”
她声音还有些哑,却比这些天轻快了许多,“走吧,我有些饿了,去你文华殿用膳,顺带着带上给你出主意的人。”
沈璟愣了愣,随即眼睛比方才更亮了,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文华殿里,宫人们上完点心便安静地退了下去。
三人围坐在桌前,说是用膳,其实项庭轩和沈璟都用过了,只有沈瑶一个人在吃。
她夹了块桂花糕,小口咬着,动作优雅矜持,半点碎屑也未落下。
沈璟正在和项庭轩讨论这段时间习武的成效,絮絮叨叨的,倒也有几分热闹。
项庭轩虽然疑惑公主殿下为何将他留下,但也没多问。
他坐在对面,目光落在茶盏上,余光却一直打量着心念之人,殿下好像比在围场时见到的瘦了许多,下巴尖了,好在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沈瑶吃了两块糕,又喝了半盏茶,有了饱腹感,整个人也缓过来了。
她拿帕子按了按嘴角,从袖中取出那面小铜镜,这才抬眼看向项庭轩:“今日的事,多谢项将军。”
她把听镜递过去,“这听镜物归原主。”
项庭轩看了眼太子。
沈璟立马摆手,一脸无辜:“不是我说的,是皇姐聪明,自己猜出来的。”
沈瑶此刻心情不错,主动解释道:“太子常年待在宫里,寻常接触不到这些民间玩意儿,他身边的人,要么是太傅,要么是内侍,都不会拿这个哄他开心。”
“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从外面来的武师傅了。”
项庭轩听完,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殿下心细,不过道谢就免了,能让殿下展颜是这面镜子的福气。”
他说罢,伸手去接铜镜。
陌生的指尖从掌心滑过,轻轻擦了一下,沈瑶只觉得掌心一阵酥麻,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刺了一下。
她抿了抿唇,抬眼去看,项庭轩毫无察觉,正将听镜收回袖中。
他应该不是故意的。
意识到这一点,沈瑶耳根有些发热,却不好说什么,只能淡淡收回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另一旁的沈璟可不知道这两人之间的暗流,他听完皇姐的解释,在旁边叹了口气,嘀咕道:“皇姐说得对,我确实没怎么出过宫,好多东西都没见过。”
作为太子,大臣们对他的看管可比其他皇室子弟严多了,就连皇姐都比他出宫次数多。
沈瑶见不得弟弟消沉,立马把项庭轩那点古怪抛到脑后,她思考了一会儿,道:“再过一个月,沈璎大婚,到时候我央着母后,让你也出宫观礼,到那时我带你上街逛逛。”
沈璟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自然,皇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沈璟的目光移向旁边的项庭轩,语气雀跃,“师傅要不要一起去?你到京城这么久了,知道的好玩的肯定比我们多,到时候给我和皇姐好好介绍下。”
沈瑶有些惊讶,她没想到弟弟会邀请项庭轩,她下意识看了对面一眼,正对上他的目光。
目光一触即分,沈瑶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继续说话。
那模样分明是不愿意他同行的态度。
项庭轩原本就在气恼殿下对自己这么生分,就连一面镜子都要还回来,如今见她这副不想他去的模样,他当即应道:“殿下相邀,微臣自然奉陪。”
说完,他面露惭愧:“不过可能要让两位殿下失望了,微臣在京城并无故交,也未曾有机会游览,届时怕是要劳烦两位殿下。”
“这么惨?没事,你到时候跟着我们。”
沈璟同情了师傅不到一眨眼的时间,立马开始兴致勃勃地开始盘算:“我虽然出宫少,但也知道好几处游玩的地方。”
“你倒是操心起别人了。”沈瑶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今天是中秋节,阖家团圆的日子,项庭轩却在宫里,没有回家,看着也没有别的去处,想来确实也是没有朋友了。
她忽然想起他的身世,母亲早亡,继母苛待,父亲形同虚设。
京城对他而言,怕是还不如北境的军营更像家。
念及此,沈瑶叹了口气,罢了,他跟着就跟着吧。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银白一片,落在桌沿上。
沈璟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个月后的出游计划,沈瑶偶尔应他两句,项庭轩坐在一旁听着,偶尔看她一眼,又移开。
三个人坐在一处,倒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自在。
天越来越黑,快到宫门落锁的时辰了。
沈瑶起身要走,项庭轩也跟着站起来,说该回军营了。
沈璟送他们到门口,还有些不舍,被沈瑶按着肩膀推了回去:“早点歇着,你不是明天还要练功吗?”
沈璟乖乖应了,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殿外,被提前通知的冬禧早早候在那里,见沈瑶出来,默默跟在后头。
前面还有两个太监提着灯笼引路,橘黄的光晕在宫道上晕开一小片,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谁也没说话,远处的殿阁隐在黑暗里,只有檐角的影子依稀可辨。
走到一处岔路口,项庭轩忽然放慢脚步,侧头唤了句:“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