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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小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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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思敬还没从落榜的沮丧中走出来,生活的重担就再次压在他身上,迫使他不得不出门卖画还债。
又一阵风吹过,掀起了画角,他伸手轻轻按住,神情依旧淡淡的。
“你是张思敬吧?”
一道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张思敬转过头,见一个穿着寻常的年轻人站在面前,面容干净,说话和气。
他合上书,点了点头:“在下便是,阁下有何见教?”
那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道:“有人想见你,请随我来。”
张思敬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些画。
片刻后,他把书放进怀里,开始收摊,动作不紧不慢,将画卷好,抱在怀中,“走吧。”
茶楼的包厢不大,收拾得雅致安静。
张思敬被引进来时,一眼便看见了窗前坐着的人。
是名女子。
她背对着门,正望着窗外,听见动静才转过身来。
张思敬目光微顿。
容貌绝色。
这是他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却也只是思绪稍顿,他便收回视线,微微垂下眼帘,朝她行了一礼:“不知姑娘寻在下何事?”
沈瑶打量着他。
男子衣着简朴,长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看得出来穿着整齐干净。
此时的张思敬,既没有前世执政首辅时的光鲜亮丽,也没有早年间因缺药钱导致母亲病死的愁苦颓丧。
他站在这里,脊背挺直,目光清明,没有半点局促不安,就那么坦然地看着她。
沈瑶唇角微扬,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位置:“坐。”
张思敬看了她一眼,没多问,依言坐下。
和聪明人对话,沈瑶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今年的恩科,你本该中举的。”
原本还在思考这次会面原因的张思敬听到这话,目光一凛,警告道:“这位姑娘,在下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科举之事可不能乱说。”
沈瑶没有被吓到,反而笑了笑,“依张公子的聪明才智,应该不会没有察觉吧?你的卷子被人换了,如今顶着你考卷上榜的那个人,叫周子行。”
张思敬愣住,他知道这个名字,本次恩科的状元,近日京城风头最盛的人物。
他盯着沈瑶,半晌没说话,沈瑶也不急,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本是个自然的动作,她却在入口后微微皱眉,这茶入口极涩、茶香寡淡,她从未喝过如此味道的茶水,多年的教养没有让她吐掉这口茶,有些艰难地咽了下去。
包厢内静谧无声,窗外隐约传来街上的热闹声,张思敬坐在那里,手搁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面上却依旧平静。
良久,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姑娘想要我做什么?”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沈瑶放下茶盏,满意地看着他:“放心吧,本宫之所以告诉你是因为惜才。”
本宫?
张思敬眸光一闪,脊背比方才更直了些。
沈瑶继续道:“半个月后,你入周氏学府读书,周氏会有人推举你入仕,你的母亲,本宫也会让人安排好。”
身着朴素但依旧掩盖不了通身书卷气的男人沉默了片刻,抬眼谨慎问道:“殿下为何帮我?”
沈瑶看着他,忽然笑了。
果然是她看中的人,到了这个时候,他关心的仍是事情背后的缘由,而不是自己能得多少好处。
“本宫说了,惜才,至于别的,等你日后做到你该做的那个位置,自然明白。”
......
八月阴雨绵绵,难得这两日出了太阳,周后按照怀孕后的惯例往后花园里去散步,御医特别交代过,让她无事时多走动,对肚子里的孩子有好处,生产时也能顺利些。
如今她的肚子已经五个多月了,穿着宽大的袄裙都难以掩盖住,走起路来需得格外小心。
御花园里早已不是春日的光景,入眼的是一片深深浅浅的黄绿色,间或夹着几树红枫。
看着一成不变的景色,周后有些意兴阑珊,本想打道回府,转身竟瞧见一两枝已经开花的木芙蓉。
那芙蓉花孤零零地从一片暗色里探出头来,开得正精神。
周后被吸引了注意力,朝身边之人惊奇道:“这芙蓉倒是勤快,这么早就开了。”
王嬷嬷也注意到了那奇景,凑趣道:“这木芙蓉估计是知道娘娘要来,赶着给娘娘瞧呢。”
周后被她逗笑了,往看着木芙蓉的灌木方向走了几步,想闻闻花香,可凑近了才发现,这花开得虽好,竟一点香味也没有。
她心中生起疑惑,刚要唤人,身后突然响起宫女们惊恐的叫声。
“啊!蜈蚣!好多蜈蚣啊!”
那声音尖得刺人耳膜,周后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回头看去。
只一眼,她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皇宫里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蜈蚣?!
“娘娘快走!”王嬷嬷一把扶住周后,声音都变了调。
可哪里走得掉?
那些蜈蚣寸把长一条,黑红的身子,无数的足,层层叠叠挤在一起,翻卷着往前蠕动,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混成一片,听得人头皮发麻。
它们像是被什么驱赶着,密密麻麻地朝她们涌过来,周后只是看了一眼,腿就软了。
身后的几个宫女们早就吓得脸都白了,王嬷嬷是在场唯一一个还算冷静的人,她扶着皇后,眼神四处探索,想要寻找出路。
那些蜈蚣还在往前涌,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娘娘别怕,别怕...”王嬷嬷嘴里说着别怕,自己的声音却也抖得不成调。
周后听不见嬷嬷的安抚话语,她的眼里只剩那些翻卷的蜈蚣,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脚下突然一滑,她踩了个空。
王嬷嬷只觉得手上一沉,还没来得及抓紧,周后整个人已经往后仰去。
“娘娘——!”
扑通一声,冰冷的湖水溅起浪花。
......
宫道上,一辆马车正在疾驰,马蹄急促,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瑶坐在车里,手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秋绥在旁边轻声安慰:“殿下,宫里御医都在,皇后娘娘吉人自有天相,皇嗣也会没事的。”
说完,她自己都没了底气。
就在刚刚,公主从茶楼里出来,就收到了暗卫的来信,中宫出事,请公主速归。
沈瑶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坐在那里,情绪沉沉的,收服张思敬那点喜悦,此刻已经消失殆尽。
马车一路不停,直入宫门。
沈瑶几乎是跳下车的,她提起裙摆往里走,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
坤宁宫的门开着,进进出出的宫人垂着头,面色惶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沈瑶闻到气味,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顺颂早就等候在旁边,见她来了,迎上来,眼眶红着,声音发哑:“殿下,娘娘她小产了。”
沈瑶深吸一口气,强逼着自己思绪回笼,才问出声:“母后怎么样?”
顺颂飞快地擦了把眼泪,“皇后娘娘还昏迷着,不过太医说宫人们救助及时,没有性命之忧。”
沈瑶没再说话,抬脚往里走。
周后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沈瑶的目光落到床榻上,盖到胸口的被褥,中间位置平坦,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
孩子没了。
她闭了闭眼,手在袖子里攥得死紧,情绪压抑到极点。
她又来晚了。
再次睁开眼时,那双凤眼此刻已经爬满了红血丝。
“殿下....”秋绥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出声。
“说。”沈瑶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们看守的人都是死的吗?”
平日里待人最为和善的公主殿下发怒,宫殿里的人跪了一地。
王嬷嬷跪在最前面,浑身还在发抖。
是她跳进湖里同宫女们一起把人救上来的,湖水冰冷刺骨,她自己也受了寒,本该回去歇着,却坚持要守在周后身边,等她醒来。
可此刻面对公主的问话,她张了张嘴,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另一个大宫女上前,把园子里的事说了一遍。
沈瑶听完,吩咐顺颂继续在坤宁宫守着后,转身就往外走。
御花园里,出事的那块地方已经被清理过了。
蜈蚣用火烧了,地上只剩一片焦黑,什么痕迹都看不出来。
宫里的人,善后永远比预防做得好。
沈瑶站在边上,打量那片焦黑的地面,片刻后,她蹲下身,想要仔细看看。
冬禧拦在她身前,“殿下,让我来,这里还不安全。”
沈瑶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
冬禧蹲下身,看着那片被火烧过的地面。
观察片刻后,她捡起一根树枝,拨开表层的土,底下的泥土颜色更深,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暗红。
她拈起一点土,放到鼻尖闻了闻。
秋绥也蹲下来,学着她的样子拈了一块,凑近一闻,表情有些惊恐:“殿下,这怎么有股血腥味?”
“是内脏。”冬禧补充道。
沈瑶微微眯眼。
她虽不通医术,但医书看得颇多,蜈蚣作为一味药材,习性她也略知一二。
这东西最爱腐食,闻到腥味便会成群结队地涌过来,此处土地颜色浸染得这样浓,不知用了多少才引来这么多蜈蚣。
冬禧又去查看旁边的花丛,片刻后折回来,手里多了一枝花。
“殿下,这芙蓉花也有问题。”
沈瑶接过来,翻到枝干接口处,指尖摸到一层黏腻的东西。
是胶水。
这不是自然开放的芙蓉,是被人嫁接上去的。
意识到这一点,沈瑶握着那截枝干,冷笑了一声,手指用力得几乎要将它折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