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见春青杏小 霁色初含柳 ...
-
霁色初含柳，余寒尚勒花。
风丝飞荡漾，林鸟哢交加。
日子一天天长了起来，后山的积雪都化光了，和煦的春风温柔地吹过这个繁荣的都城，河道两旁的垂柳也渐渐发起了芽。
下过了几场蒙蒙的春雨，歇了一冬的都城终于像植物一般活了过来。
后山的鸡毛菜已发了极好的叶子，柳烟日日都去喂鸡捡蛋，小母鸡们每日在地里刨食吃，下蛋很勤快，柳烟日日都有鸡蛋吃着，小脸终于圆了一些。
后山的地上也渐渐长起了许多野菜，柳烟最馋这一口新鲜的春意，等了好久才等到能采摘。
顾磬已在几日前过了武学考试，待清明节后就可入学，已把慈幼院的差事卸了，龙卫营那边跟武学院沟通了一下，让顾磬先在龙卫营军训。
声声已经去药局帮忙了，吕大夫算了个黄道吉日，待过两日就去行拜师礼。
两个孩子都有了好去处，柳烟也高兴的很，每日除了写话本就是给娃崽们做好吃的，间或准备了好些声声的拜师礼，因着顾磬来回在龙卫营跟武学间走动，还咬牙买了一匹小马给他骑。
孩子上学总得坐车嘛，柳烟安慰自己。
今日他背了个小罗筐，去喂过鸡仔，他的脚步声鸡仔们已然非常熟悉，从老远就开始扑腾，柳烟已挨个剪过了尾羽，围栏结实，倒是也安全。
柳烟把用麸皮混着豆渣饼的饲料撒进去，小鸡们都欢快地去吃食了。
柳烟把小铲刀拿起来，往山上走过去。
刚下过春雨，路上还有些润润的湿气，柳烟快乐地一边走一边用手轻轻拂过枝头，野桃树、野梨树都已打了花苞，随风颤颤。
没走几步，就看到贴在地面上，灰扑扑的一簇，是许多荠菜，颜色蒙蒙的，但是挖起来的时候就能看到鲜嫩的叶子，柳烟用小铲刀贴着跟铲下来，扔在后面的背筐里。
前面又有许多车前草、扫帚菜等，还有些刚刚发芽的蒲公英，柳烟通通收下，还在一些古树下面发现了蘑菇，回家炒鸡蛋吃正好。
后山还有几棵香椿树，但是位置比较靠里，柳烟只去过几次，凭着模糊的记忆往里走去，一边走一边辨认方向。
土地湿滑，他走得很小心，终于走到了香椿树那里，柳烟一眼望见香椿树顶已然发了几大捧红褐色的椿芽，登时搓了搓手，走过去把柔软的枝条扒拉下来，从枝条顶摘下，放在手心里深深嗅了一下——果然是香椿，不是臭臭的那种。
他把矮处的摘了，高处的就够不到了，但树枝不足以支撑他爬上去的重量，他左右看了看，旁边倒是有石头可以垫起来，但是他搬不动。
柳烟心想，要不试试吧，这个高度应该掉下来也不会很痛。
手脚并用往上爬，爬到树杈上果然树枝没折，柳烟就伸长了手去够，他胳膊越深越长，身体探出去越来越多，那树枝突然一声脆响，晃了一下，柳烟吓得立刻抱紧了树干，也不敢去摘椿芽了，就想先下去。
上树容易下树难，往下根本就没有地方踩，柳烟手足无措，左右想不到办法，正在发愁，旁边传来一个人声，“干嘛呢？”
柳烟吓了一跳，脚一滑就往下掉去了。
就在这时旁边飞出一个身影就地一滚，把他接了个正着。
柳烟好似落在了厚厚的落叶上，一点都不痛，他偷偷睁开眼，抬眼看去，正对上楚江蹙起的眉头。
楚江一脸不赞同地盯着他，柳烟讨好地笑笑，心知是自己太大意，很怕他生气。
楚江的胳膊牢牢抱住柳烟的腰，自己垫在下面，柳烟虽不重，也好歹是个男生体重了，趴在楚江身上支起上半身，用手到处摸来摸去，心疼道，“痛不痛啊？”
楚江伸出手抓住他乱摸的爪子，闷声道，“不痛。”
不痛是不痛，就是看见他掉下来，魂快吓飞了。
柳烟站起来又把他拉起来，转来转去检查有没有把他压坏，见楚江无事，放下心来，道，“吓死我啦刚才！”
楚江拿手把着他来回转了两圈，检查他有没有摔倒，一边看一边问，“怎么自己来？”
柳烟道，“见那椿芽发的好……”
楚江抬头一看，果然见椿芽还在树顶上随风摇晃，一个纵跃上去尽数摘下来，好好地给他放在筐里。
柳烟心大，早就把刚才的事忘了，喜滋滋地邀请楚江去家里吃午饭，楚江点头应下，准备去慈幼院告状。
柳烟浑然不知，从地里薅了许多鸡毛菜，小萝卜叶也长出来了，薅了许多，一会儿蘸酱吃，又从鸡圈里摸了今日的鸡蛋。
到了慈幼院，顾磬已回来了，他上午去采买入学的东西。声声中午就在南局吃，不回来。
苏姨姨正在小厨房忙活，已把饭煮好了，见他们两个人过来，捂着嘴笑着出去了。这大高个的少年将军有事没事就往这边跑，孩子们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可是看得出来。
柳烟把鸡毛菜萝卜缨摘好洗净，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鲜嫩的叶子汁水丰厚，生机勃勃。
又将香椿洗好，下开水抄了一下，投在冷水里过凉，这样香椿会非常脆嫩。
过好凉水的香椿切碎装进碗里，柳烟切香椿，指挥楚江给他递几个鸡蛋，楚江去拿了鸡蛋，又去热锅，柳烟把鸡蛋香椿混合搅拌好，锅就热起来了。
热锅热油，鸡蛋倒进去就迅速膨胀成了漂亮的金黄色，来回几个翻炒就快快盛出来，香椿的香味已飘得满屋都是，金翠相间，味道鲜美，清香扑鼻。
二人把饭菜端到堂里，顾磬已把娃崽们捉回来了，分好饭开始吃饭。
楚江问顾磬去武学的东西都准备地如何了，顾磬道都买好了，楚江便点头不再说话。
小宝今天在饭桌上闷闷不乐的，连炒了香喷喷的菜都没怎么吃，柳烟觉得不对劲，问了两句，小宝都说无事，柳烟便留了个心。
吃完饭柳烟悄悄去找了苏姨姨，苏姨姨道今日小宝跟往常一样去找隔壁的娃崽们玩，但他们开春就去上学堂了，小宝就问苏姨姨，自己什么时候去上学，苏姨姨就哄他道再过些时日。
但是慈幼院的小孩子，再天真也是有心事的，自己也晓得慈幼院的小孩好像是不能上学，想着前几日大牛他们喜滋滋的捧着什么书本，原来就是上学用的。
柳烟想了想，问苏姨姨，如果慈幼院想自己请个教书先生来，花费需要多少？慈幼院的孩子也不少，直接请个先生来的话更方便安全些。
苏姨姨家里也没有小孩，没了解过这方面，摇头道不知。
楚江便道，“有许多书院退下来的老先生，不缺钱，可以去问问。”
柳烟便点头道，“小孩开蒙不用学很深刻的知识，只要品德正、心地善便可，过几日我去卖话本，应当还能有些收入。”
楚江道书院街上有一家书院去年倒闭了，他回头差人去问问，柳烟道，“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楚江正色道，“慈幼院是大宋的福利机构，合该是官府来管的，不必放在心上。”
柳烟又一再道谢，楚江揉揉他的头，没作声。
果然没过几天，楚江就带了一个先生来，那先生年龄也就三十几，一身书生打扮，却是个女子，手持一把折扇，一双眼睛睡不醒般要睁不睁，道，“我唤祝辞，叫我祝夫子吧。”
祝夫子似是一直居无定所，之前一直在书院街尽头那家小书院任职，书院管吃管住，倒也衣食不缺。
她道，“不用薪资，管吃住即可，反正我也只会开蒙，以后谁要走科举，我可教不了。”
这人是楚江找来的，柳烟自然信得过，当下就把东厢房收拾出来一间给祝先生住。
安排完这边，两人商量好上课的课表，便请祝先生休息，就带着楚江去他的卧室了。
一进门便兴致勃勃拿出一叠纸，道快看看，快看看。
正是他这几日新写的话本。
……
祝辞把随身带的包袱扔在床铺上，摸了摸柳烟铺好的厚厚的被褥，听着院子里小宝他们害羞地讨论自己也能上学了，想着那俏生生的小哥笑起来可可爱爱的酒窝和小虎牙，心里暗暗笑道，没想到小屁孩喜欢的是这一卦的。
朝代更迭，最惨的就是前朝的人，祝辞家里本来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世家，因她们家牵扯到了前朝秘辛，一家都被发配去了边疆。
祝辞当时还小，跟楚江的大嫂林青是密友，经常跟着林青去将军府玩，正堂里大将军、将军夫人和长公主玩打马棋，他们就在后院捉鱼逮虾，经常弄得一身泥水，被将军夫人拎去洗干净。
官兵来捉那天，两人当时正在将军府找楚靖，祝辞不在府里，一个女孩，捉拿的官兵也没当回事，楚靖便把祝辞藏起来了。
后来过了十几年，楚靖和林青才新婚不久，西夏来袭，不久就跟爹娘征战西北，新婚的妻子日日在家等着，祝辞便日日去陪。
楚江那时才四五岁，却已知道国兴才能家兴，国不能破，家不能破。
后来林青握着祝辞的手道，自己要去西北找楚靖，祝辞没有阻拦。
从那以后，她失去了自己最好的两个朋友。
从那以后，将军府就只剩楚江了。
从那以后，年轻的官家终于坐稳了龙位。
从那以后，大宋终于迎来了睽违已久的和平。
祝辞来找过楚江几次，二十岁的祝辞和五岁的楚江一起跪在昏昏暗暗的祠堂里，烛火明明又暗暗。
祝辞躺在床上仰望着天花板，心道，青青，你弟好像没那么不开心了。
——看那孩子的眼神，跟那时候姓楚的看你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见春青杏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