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疾》LCrispr

4、三人行 棋局已毁，

　　陆钦是梁国最年轻的州牧。
　　大皇子萧瑗来到旸州时，是一个人。彼时他自请出京，十分落魄。他的母后很早便去世了，没有显赫的外戚，父皇也对他十分冷淡。远房表弟陈青伋是唯一挂念过他的人，但有一天，陈青伋的母亲也去世了，镇国大将军便将他带去了战场。
　　萧瑗很孤独，他在城里走啊走，游荡到天黑，他发现找不到回皇宫的路了。
　　他的心是一点点冷下来的。
　　他想，如果就这样死去，便可以回到母亲温暖的怀抱里。
　　醒来时，他已然回到自己冰冷的宫殿，塌下正跪着一人。看到这副面孔，萧瑗突然有了些印象，是蜀王身边的伴读，那个家世显赫的陆钦。
　　父皇待他痊愈后，将他狠狠训斥了一番。萧瑗这才知道，那日他失踪，是陆钦报告了卢师傅和皇帝，也是他带着宁州卫到处寻找自己。
　　我这样的废物，何必要寻，何必要救。
　　萧瑗在旸州管着盐铁，日子过得还不错，时不时就去找旸州牧陆钦下棋谈心。一日会棋，二人谈到了在都城的那些日子。
　　陆钦听了这话，没有太吃惊。
　　殿下，臣彼时不只是为您，也是为了臣自己。
　　萧瑗凝视他半晌，突然露出一个微笑。
　　陆师傅。
　　陆钦招呼自己最喜欢的小书童过来。
　　臣的藏书阁永远对殿下开放。
　　萧瑗正欲行礼，陆钦却打断了他。
　　臣现在做不了师傅，不过臣的叔父最近在修书，殿下有兴趣也可以去看看。
　　大儒陆仁。
　　那小书童竟是此人的徒弟，姓沈名鄢龄，字延劭。
　　数年后，陈青伋来信，皇帝已召他回京。萧瑗想，是时候回去了。
　　陆钦依旧是散漫的样子。
　　殿下要回去搏杀一番吗？
　　不，是翻天。
　　陆钦大笑。
　　我没有看错人，延劭，你跟着他走吧。
　　那素来无悲无喜清冷如竹的沈鄢龄，第一次在萧瑗面前红了眼眶。
　　敬节，多谢。
　　不必了，殿下。
　　不要记起我，最好不过。但陆钦没有说出口。
　　从太子到梁皇，从南朝皇帝到天下共主，萧瑗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雄主这条路，太凶险，太无情。
　　破败的王朝，四起的狼烟，流落的百姓。
　　这片伤痕累累的大地。
　　他，他们，誓要改变。
　　陆钦，旸州陆氏最后一任家主。他在史书里，仅仅是记载在了沈鄢龄传的只字片语。
　　“延劭，尽管去做你的千古名臣。”
　　他微微笑着，依然是多年前那个从容不迫的陆敬节。
　　敬节，我们是否看错了人。
　　不，延劭，我没有看错。
　　陆钦将“封豨”从沈鄢龄手中取下。
　　你可曾记得，上一任旸州牧为何被处死？
　　因为他杀了无辜的百姓！我的亲人都……
　　事到如今你还这样认为吗？
　　陆钦走到跪着的沈鄢龄身前，也跪了下来，爱怜地抚摸他的头发。
　　有你便不会有我，延劭。我们这样世家的人，不能再挡路了。萧瑗他做得很好，我本以为他做不到的。
　　大人……
　　延劭，伯玉，尔等皆有改天换地之功，陆某心向往之，恨不能共济天下。
　　延劭，你的刀，只能沾染仇人的血……
　　那是沈鄢龄初入陆府时，陆钦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亦是此生最后一句。
　　远在京城，萧瑗手中的棋子突然掉落，那碧玉的棋盒随之摔碎在地。
　　陆家的藏书阁，藏着几个年轻人的豪言壮语，在大火中化为灰烬。

　　沈鄢龄一生只落泪两次，皆为挚友陆敬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