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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见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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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澜其实不喜欢回外婆家,环境让她不适应另说,光是舟车劳顿就让她这种常年不运动的得缓几天才能动弹,她宁愿待在自己家做个被人看到会觉得形象全毁的咸鱼。
这还是其次,蔚澜这次回来,明明无从压力,却还是感觉身心俱疲。
下午的插曲蔚澜转身就忘了,只记得能让她累到想睡个地老天荒的疲惫。
很奇怪,蔚澜没能如愿睡熟,反而做了好几个断崖式跳跃的梦。
夜半三更,她终于还是被惊醒了,惊出一身冷汗。
有梦到黑夜里两个长发人抱在一起的身影,有傍晚在门外听到的貌似亲吻的声响,有少时那个对她露出渴望又疯狂的女人的脸……
蔚澜不知道自己最后是因为什么醒的,但无论哪一个都是她不愿意细想的。午夜的梦境支离破碎,却让她心生恐惧,像被从阴暗地方蔓延出来的凉意紧紧包住,像被一只细长的女人的手掐住了命门,像这辈子好似都要被埋葬在黑暗中的窒息和绝望,再也无缝窥见阳光。
身上的每块骨头似乎都被敲击过的疼痛,头痛欲裂,还有从梦里带出来的阴冷,蔚澜惧意上头的时候甚至不敢动。
她睁大了眼睛,明白那些不是梦,梦是假的,她知道,所以她才怕。
这是她的噩梦,是暧昧的,阴暗的,血腥的。
惊疑不定的同时,蔚澜发现周围不太对劲,周遭似乎黑沉得过分了。
蔚澜想起她那体贴的小姨第二夜可算记得给她睡的房间挂上窗帘了,但这破窗帘不遮光,她入睡前依旧盛了满身月光。
蔚澜瞪着眼缓了好一会,然后惊恐地发现自己原来是滚到了床底,贴着粗糙的水泥地板和灰尘,她浑身疼的发冷。
这下终于知道张涛为什么喜欢说“shift”了,她现在也想说。
蔚澜怀着复杂的心情从床底爬起出来,这下只剩半点的惺忪睡意跟着她呸了好半天的灰一齐跑落了,她沉着脸,踱着步,晃到了窗边。
一看,这下彻底睡不着了。
此时外面霜华落了满地,看着清清亮亮的月光,蔚澜只恨身边没有张怀民同志可以骚扰。
凌晨三点,老街肠巷,万籁空寂。偶尔传来一点儿声响,有时是蝉鸣,有时是风动。蔚澜在小楼二楼,看到小院里外几盏不眠灯,不远处一只猫儿追逐一团黑影掠过,明亮的尽头处老街巷口,一个晃晃悠悠的人影在路灯下踩影子……
夜半无人私语时,有种要超然于世的感觉。
啊,好看,再看下去,蔚澜怕是要考虑飞升了。
清雅架子摆了会便累了,此时注意力被转移,蔚澜心念一动,反正也不打算再睡了,转身去拍亮房间的灯,在角落一堆杂七杂八里翻出自己不远万里都要背过来的画板。
支起画架,蔚澜没换衣服,穿着这身滚落了满床底灰的衣服坐在画板前,手边是洗干净的调料盘,现在一下子被她随手就倒的颜料填满,有些颜色混在一起,交融成奇奇怪怪的颜色。
她习惯性在脑子里构造出像画的内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不是刚刚那幅清幽的景。
但她也不会勉强自己,想画什么就画什么,于是挥毫落笔,行云流水。
天还未大亮,鸡鸣倒是响了一声,蔚澜搁下笔时,外面已有了早起的动静。
蔚澜拿着笔,整个人窝在椅子里,长腿伸直直至木桌上杠着,抱着胳膊开始仔细端详这幅略显随意的画作。
看似随意,实则笔触细腻。蔚澜画时不满意,但现在看,她都忍不住在心里好一顿夸赞自己。
整幅画挺大,布局合理,色彩明艳。
白T恤少年在阳光下慵懒的少年感,随意的站姿,一只细长的手指微微勾下墨镜,露出一双琥珀似的眼睛。
清爽的少年,却激起了热浪。
身后是形形色色的人,或是匆匆忙忙,或是等待重逢,他站在那里,又独自构成一道不疾不徐的风景。
那是个沐浴阳光下的少年,他自己也在发着光。
蔚澜看着那画中的少年,好像只要多看几眼就能驱走渗在了骨子里的冷意。
蔚澜对自己要求不高,平时随手画的她有空就会发到社交平台上,对这幅认真画的她是越看越满意,于是po到了微博上。
这会功夫,天已经亮得差不多了,蔚澜去洗漱回来,转头就发现自己刚发的微博下面已经聚起了很多人,大多都是顾佑的粉丝。
@佑佑勇敢飞,姐姐永相随:哇澜小姐姐,这是顾佑嘛!!!佑佑太帅了叭,澜小姐姐画得也真好!
@佑1231:澜小姐姐高产啊,这是佑佑吧,我抱图啦~
蔚澜随手一划,也有路人的评论。
@Z故人叹:太太画得真好欸,这么阳光帅气的男孩子,眼睛好好看哦。
@爱清林已三思:看大家都在刷顾佑,这难道画的是他吗?不过太太画得也太好了吧,爱了爱了~
蔚澜划拉了两下评论区,奇怪又好笑,怎么都在刷顾佑?
不过她也懒得澄清,那只是昨天偶遇的路人,只要不露脸,她们看着开心就好。
刚注册这微博时,她原先只是一个读书博主,后来陆陆续续发了些自己随手画的画,又时不时会发一些自己唱的歌出来,慢慢地攒起了一些粉丝。
后来最近粉上顾佑,被那少年感所吸引,画了张顾佑回眸的水彩,然后发在微博上,没想到那张画作被粉丝在圈里疯狂转发,于是蔚澜顺理成章地成了饭圈里的画手大大。
但是饭圈里流行的大大和太太这种称呼她不喜欢,于是粉丝们就叫她澜小姐姐,所以是不是粉丝一眼就看出来了。
现在大家都默认那白T少年是顾佑,蔚澜哭笑不得,又点进去欣赏了一番,猛然发觉,给人感觉还真挺像顾佑的。
不过不可能是他,蔚澜想。
一翻评论区,大都在夸她画技好,蔚澜原先看得挺开心,但转念间想到什么,她变得有些出神。
画画原先只是她众多爱好之一,但这是她见一个爱一个唯一坚持到现在的,到现在她水平可不只是爱好者级别了。
想到画,蔚澜就想起了她妈蔚靡迩,这免不了想起她的“老师”随虞宴。
不自觉一声叹息,蔚澜突然一阵心慌意乱,飞快摁灭手机,看着外头尚好的天光,打算出房门觅食。
自一出院子又是一排人咿咿呀呀地读着书,厨房里人挤人,大院外热热闹闹,一派好景,蔚澜却不知怎的很是烦躁。
她一出去就给自己冲了杯咖啡,然后端着杯子无聊地在大院里晃,看看这边刚开的石榴花,又看看那个被大舅挂在枝头的鸟笼,看着有点情趣,但总让别人觉得她准备要去摸鸡偷狗了一样。
林时书读书也不认真,这个年纪的,只要不是心甘情愿,就总是要表现点出反骨,好证明自己其实并不服气。
她看着蔚澜比她熬夜一宿刷微博还要像随时要升天似的,在蔚澜在晃过第十三圈后,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澜啊,你昨晚干嘛去了,你这样子简直比阿飘还要可怕。”
蔚澜端着咖啡浅尝一口,目光飘向看着林时书,有些充血红肿的眼睛眯了下,把林时书看得汗毛倒立,才终于屈尊开口:“……不求闻达于诸侯上一句是什么?”
林时书:“……我哪知道。”
林时书见她妈从厨房出来,也不敢问了,抓着书把眼睛移回来来,嘴里英文诗句一通念叨,看起来比谁都认真,好在她妈也听不懂。
小姨一见着蔚澜就眉开眼笑,下一秒注意到她喝的咖啡,登时柳眉倒竖,一改常态:“蔚澜你傻啊你,大清早的喝什么咖啡,吃过早餐没,没吃你喝咖啡这不纯糟践自己,给我放下!”
蔚澜很少被骂,此时一脸无辜:“没喝多少,就一口……”
“一口都别喝了,多伤胃哦,你知道晚上熬夜不睡觉第二天会困死咯,怎么还熬夜呐,你这脸色简直要成阿飘了!”
……该死,这对母女怎么该死的默契。
“吃早饭了,你过来给我端菜,瞧你那样,要死了一样。”小姨气急,也忘了跟蔚澜讲礼貌,很不客气指使人,“吃了再去睡,你这样子起来纯吓唬人呢。”
蔚澜对上这种战斗机自然没什么求生欲,跟进了厨房,小姨又问:“是住不惯吗,我看你房间灯亮了一晚上,怎么,没睡得着?”
蔚澜:“你盯着我房间看了一晚上?”
小姨:“怎么可能,我不用睡啊?”
蔚澜:“那我睡了,没熬夜。”
蔚澜徒手端了三碟小菜出去了,小姨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骂了一句。
蔚澜特意挑了个小姨旁边的位置,坐下后小声说:“哎,小姨,问你件事儿。”
“啊,哦,你说。”
蔚澜调整了坐姿:“大院后边那个小院子,就是你们说废弃的那个,那边是什么啊,怎么一直关着?”
小姨闻言愣了一下,眼睛下意识看向往常老太太会坐的位置,现在那里坐着别人。
小姨脸色不太好,也小声说:“能是什么,用不上的院子呗,荒的。你问这个干嘛?”
蔚澜坦白说:“是我妈以前住的地方吗?”
蔚澜盯着她小姨,小姨慌慌张张地“嘘”了声:“别问了,要是你外婆在这你更别提这事。”
到底是不能提蔚靡迩以前住哪的事,还是不能提蔚靡迩这个人?
蔚澜想起几年前蔚靡迩被外婆挥着扫帚扫出去的场景,当时要不是蔚靡迩跑得快,蔚澜毫不怀疑那扫帚会真真砸在她脑门上。
蔚澜那刻觉得自己好像得到了答案,但那真相的最下面是什么她从不敢再想。
蔚澜没为难小姨,安静吃过饭后自己找了点事做。比如,回复蔚靡迩不停的消息,还有给她妈录个视频。
“这有什么好看的啊,你想看就自己回来看。”换做是以前,蔚澜准会这么说,现在她按着语音键,蓦然松开,举着手机在家里走了一圈。
这会家里没什么人,好像早上的热热闹闹都是假象似的。
蔚靡迩知道老太太不在家,于是打了个视频电话过来,画面里她露出了怀念的神色,满足地喟叹道:“上次我回……来的时候这还没贴窗花吧,那里怎么摆了盆富贵竹,这边什么时候贴瓷片啦,这品味八成是你大姨的吧……”
你上回还没进门就被打出去了,蔚澜心想。
蔚澜举着手机到处转悠,听着蔚靡迩在耳边絮絮叨叨的声音,不知怎的,以往那些随口吐槽的话她有些说不出口,也不想打断蔚靡迩。
“哎哎哎,宝,转右边给我看看,去小院,去小院吧,我想看看那盆海棠还在不在。”
蔚澜避开了客厅电视机上边挂的全家福,听着蔚靡迩的指示走去小院,只是那盎然生机里,哪有什么海棠花。
那边蔚靡迩没出声,蔚澜举着手机也没动,过了会蔚靡迩又说:“看看我前年叫你带回来的并蒂莲还在不在。”
蔚澜翻找一番,还是没有。
蔚靡迩也不说要看了,视频转成语音,母女俩又随便聊了些事,蔚靡迩说要去忙工作便挂了。
蔚澜看着蔚靡迩难得主动挂的电话,在那一刻,也才想起有话没问出口。
明明可以发信息问的,蔚澜却不想再开手机,就像她想知道的其实不用特意回外婆家找,蔚靡迩是个开明的母亲,不会对蔚澜撒谎的。
只是自己还没做好准备而已。
蔚澜抓着手机在原地站了片刻,最后进了屋。
经过客厅时候,她又看了眼那巨大的照片。
还是听林时书私下跟她说的,全家福是前年照的,拍的时候正值寒假,虽然蔚澜回来了,但没人跟她提过拍全家福的事,她压根就不知道。
在这里,这全家福,里面连蔚澜都没有,又怎么可能会有蔚靡迩。
照片应该挂了挺长一段时间的,都落灰了,但蔚澜觉得自己观察能力不至于差到连一幅画都没能注意到,八成是她这次回来得给他们杀了个措手不及,忘了取下来。
没人记得起来似的,又或是破罐子破摔,反正蔚澜也不觉得尴尬,没戳破也不提起,索性大家一起当没看到。
但那废弃的小院,还真是现在才注意到。
蔚澜想起蔚靡迩略显低落的神情,自以为在蔚澜面前能掩饰得很好的失落,觉得好些好笑,转念一想又觉得可怜。她当真不理解她妈的执着。
蔚澜摇摇头,进了屋。